第23章
淩晨的時候,蔣繼平将車停入了自家小區的車庫,走上樓去。他身體很疲憊,心情卻很好。他輕手輕腳地開了門,玄關放着許析的行李箱,屋裏一片安靜,想來許析還在睡覺。蔣繼平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打算回卧室休息一會兒,打開門卻看到許析正在自己床上熟睡。蔣繼平愣了一下,随即輕輕虛掩上了門。他心中有些異樣,但他想起許析卧室的被子還沒有換成厚的,便釋然了。估計是孩子回家累了,懶得換自己的被子了吧。于是他走到許析的房間,取出了厚棉被。
忽然,蔣繼平聽到一聲細小的呻吟。蔣繼平放下被子走到了自己卧室門口,他一手推在門上,卻生生地止住了動作。透過門縫,他看到許析在床上扭動着,雙腿緊緊纏着被子,一條手臂規律地運動着,壓抑難耐的喘息聲中不時帶出一兩聲甜膩的呻吟。蔣繼平意識到兒子在幹什麽,頓時倍感尴尬,正扭開頭想偷偷走開,只聽到門裏傳來了一聲含混的“爸爸……”
蔣繼平瞬間猶如雷劈一般定在了原地,他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望向門縫裏,只見許析褪下了睡褲,大片白皙的肌膚裸露了出來,同時露出的是正在他腿間進出的指節。蔣繼平已經無法思考,幾乎忘記了呼吸。許析在屋內愈發情動,呻吟聲更加清晰了起來。蔣繼平覺得自己心髒瘋狂地跳動,幾乎要震破胸膛。
許析的動作終于平息了下來,蔣繼平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的第一個念頭是不能讓許析發現自己,于是他悄悄地關上了門,走回玄關。他從衣架上拿起外套,從中翻出了鑰匙,刻意晃了兩下,鑰匙發出了清脆響亮的碰撞聲。他将鑰匙插進鎖眼裏轉了兩下,打開了門,又将門砰地關上,提聲道:“我回來了。”
他聽到屋裏的許析弄出了點動靜,估計是被自己吓得從床上起來了。蔣繼平放下外套,提聲道:“許析,你起床了嗎?”
“唔……嗯、嗯!”許析的聲音聽上去十分慌亂,蔣繼平繼續說道:“我泡個澡,家裏沒什麽吃的,一會兒你叫個外賣吧。”許析自然沒敢從蔣繼平的卧室出來,提聲應道:“啊……嗯!好!”
蔣繼平從登機箱裏拿了套居家服,走進衛生間。為确保許析聽見,他用力地關上了門。蔣繼平心中亂作一團,他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浴室的加熱器。想來許析正在整理房間,他覺得自己這個澡洗得越長越好。
蔣繼平脫下衣服坐在浴缸中,讓水源源不斷地從龍頭裏流出。只要熱水還在被使用,浴室裏的加熱器就會一直發出隆隆的運作聲,這也是他給許析的一個信號。一旦加熱器一停,許析就得抓緊時間完成手上的事了。
蔣繼平從浴缸裏撈出一捧水洗了把臉,他将半邊臉埋在手裏,怔怔地看着波動的水面。
外面的許析飛快地把蔣繼平的床上用品都換了個遍,将門窗大開,又把換下的床單被罩塞進了洗衣機按下了啓動鍵,最後匆匆用手機訂了早餐外賣。忙完這一切,許析驚魂未定地坐在客廳沙發上,回想起剛才蔣繼平到家的時機,感到後怕不已。
外賣送到了家,蔣繼平還沒從浴室出來,許析有點擔心,便走進了浴室。蔣繼平歪在浴缸邊睡着了,水龍頭還開着。許析看到蔣繼平水中的裸體,不由地有些臉熱,他撫着蔣繼平的手臂輕輕晃了晃,道:“爸爸,回房間睡吧……”
蔣繼平驚醒的剎那,手臂像是觸了電一樣從許析手心飛快地抽了回來,許析吓了一跳,蔣繼平有些別扭地曲起腿道:“好,你先出去吧。”
許析縮回了手,也感到了一絲尴尬,讪讪道:“外賣來了,吃點再睡吧。”說罷便走出了浴室。
兩人在餐桌前喝粥,蔣繼平放下空碗,許析問道:“再來一碗嗎?”蔣繼平點點頭,将碗遞了過去,許析伸手去接,兩人手指相觸,蔣繼平手一抖,碗掉到桌面上滾了一圈,墜落在地應聲而碎。許析俯身去撿,蔣繼平怔了怔,起身道:“我來吧。”
許析便去拿掃帚和簸箕,蔣繼平收拾了碎瓷片,兩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餐。蔣繼平收拾了碗筷站在水池邊打算刷碗,許析像往常一樣蹭了過來,把下巴架在蔣繼平肩上,手臂繞着蔣繼平的手臂去拿他手裏的海綿,說道:“我來洗,爸爸你去休息。”
蔣繼平全身僵硬,又不好硬推開許析,只得點點頭抽身走開。回到卧室,見床單被罩連同枕套已經被許析換了個遍,但方才的景象還是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蔣繼平抹了把臉,坐到了書桌前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許析默默洗着碗,從剛才開始,他就感到了和蔣繼平間若有似無的尴尬和疏離。許析心裏有點不舒服,原先那種自然而然的親密感,仿佛忽然間就不在了。
洗完碗許析聽見蔣繼平房間裏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知道他并沒有休息,便切了碗水果送到了蔣繼平房裏。許析早就沒了初來蔣繼平家的謹小慎微,蔣繼平的房間他随意進出慣了。反正蔣大教授專注起來,什麽也打擾不了他。
許析沒敲門就走了進去,剛一進門,蔣繼平就立刻合上了電腦,随即從手邊拿了本學術雜志開始翻看。許析将他的反應看在眼裏,只是将水果放在了蔣繼平手邊。蔣繼平擡起頭的時候,他已經轉身走出了房間。
蔣繼平跟着走出了房間,許析坐在客廳沙發上垂着眼刷手機。蔣繼平躊躇了一下,道:“我租了車,現在去還車……你想不想順便出去轉轉?”
許析聞言神情一動,但還是搖搖頭道:“不了,一會兒跟同學約了上線打游戲。”
蔣繼平欲言又止,穿上外套獨自出門了。許析聽着他下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起身走進了蔣繼平的房間,坐在他書桌前,賭氣似地打開了蔣繼平的電腦。從剛才開始他就如鲠在喉,又無處宣洩,而他進門時蔣繼平防備的樣子更讓他有點莫名的煩躁。
平時蔣繼平使用電腦從不背着他,登陸密碼也只是簡單的4321。許析輸入了密碼,看到浏覽器上顯示的頁面,火氣霎時間就全部涼了下來。
蔣繼平在看同性戀的相關資料,其中一段提到了弗洛伊德描述的“戀父情結”。
許析慌忙合上電腦,站起身在蔣繼平房內左右查看,心虛不已,以為自己留下了什麽痕跡,只是完全沒有想到蔣繼平已經看到了自己在他床上自慰。許析白着一張臉,六神無主地走出了房間,想着蔣繼平之前在微信裏電話裏的冷淡,想起剛才蔣繼平在浴室中的反應、以及回避他的肢體接觸的動作。父親那麽聰明,或許早就有所察覺,自己趁他不注意時的偷看、借着兒子的身份觸碰。蔣繼平沒有厭棄自己畸形的身體,他卻回報以如此不堪的欲念。
許析低下頭,看到腳上的小熊拖鞋,還是他五年前剛來的時候蔣繼平給他準備的,這些年他一直沒舍得換。此時那張灰敗的小熊臉上,一雙暗淡的眼睛透過亂蓬蓬的絨毛回望着自己。許析又想到了蔣一帆:他不會物理挂紅燈、不會讓蔣繼平蒙羞,不會是他這樣的變态、這樣的孽子。
許析看了看自己留在玄關還沒有打開的行李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他坐在書桌前打開手機查了一下改簽機票的價格,就斷了這個念頭。太浪費錢了。他想了想,給程文發了條微信道:“程叔叔,我能不能去你家借住幾天,別告訴我爸爸。”
過了一會兒,程文回道:“可以是可以,你們怎麽了?吵架了?”
許析打了半天字又都删了,回道:“沒有,是我不好。”
程文沒再多問,爽快地答應了下來,然後直接給蔣繼平打了電話:“你在家嗎?”
蔣繼平說自己在連鎖租車公司門店還車,程文還不知道他買了機票飛往A市,聽到他從C市一路駕車回來,忍不住道:“你有病啊?一天都等不了?許析說要來我家住兩天,還不讓我告訴你。怎麽回事?”
蔣繼平沉默了一會兒道:“沒什麽事兒,麻煩你了。”
程文再三追問,蔣繼平只是說沒事。程文只得作罷,決定等許析來了再問。
蔣繼平回到家,許析從房間走出來道:“爸爸,我明天就坐飛機回學校了。”
蔣繼平在玄關挂外套,沒有看許析,嘴上問道:“這麽早?”
許析似乎笑了一下,說道:“嗯,有一副油畫沒畫完,再晚回去顏料就要幹透啦。”
蔣繼平唔了一聲,低着頭拿着一沓郵箱裏的信件一封封地看,一邊走到沙發前坐下,一邊問道:“要我去送你嗎?”
許析搖搖頭:“我和同學一起走,他爸開車送他。”
蔣繼平問了一下時間,猜到大概是程文下夜班回家的點,許析加道:“早上我自己走就好,爸爸你到時候別起床了,放假多睡一會兒。”蔣繼平應了一聲,眼睛黏在手裏的信件上,直到許析轉過身,蔣繼平才擡起頭目送他回了房間。
蔣繼平幾乎一夜沒睡,外面傳來鳥叫聲的時候他才有了些倦意。半夢半醒間,他聽見卧室的門被輕輕打開了,防雨綢夾克衫悉悉索索的摩擦聲由遠及近,帶着另一個人的氣息和體溫,在他床邊停了下來。
許析跪坐在地板上,蔣繼平側卧在床上。許析趴在床邊,歪過頭枕在手臂上,靜靜地看着父親的睡臉。他給蔣繼平畫過很多張肖像畫,可哪一張都沒有眼前的本人好看。他以眼為筆,一點點描摹父親的臉:輪廓鮮明的唇、英挺的鼻梁、濃黑的兩道劍眉,眉心微微皺着。許析伸出手去,像往常一樣想要撫平那道褶皺,指尖已經感到了對方的體溫,他卻忽然停了下來,縮回了手。他怕碰醒了父親,但觸碰對方的欲望卻愈發強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蔣繼平擱在臉邊的手上,他的五指自然地屈着,剪得平整的指甲上泛着溫潤的光澤,那裏應該感受不到自己的觸碰。許析鬼使神差般地湊上前去,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用嘴唇碰了一下那裏。然後站起身來,輕輕地說道:“……爸爸,我走啦。”
玄關門響,蔣繼平睜開了眼,攥緊了枕邊的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