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蔣繼平睡意全無,他坐在床邊,半張臉埋進手掌裏。昏暗的室內一片安靜,這個家剛有了點人氣兒,就又空了。蔣繼平有些茫然地想道:他和許析,怎麽會變成這樣?他那麽想要許析留在自己身邊,為什麽又一次次地讓他離開?許析生性敏感,必然是察覺了自己的反常才逃開的。蔣繼平不知該如何面對許析,聽到他要離開甚至松了口氣。但這一刻的空虛卻蓋過了一切。蔣繼平站起身來拉開了窗簾,瞥見自己的書桌上還放着兩張畫展門票,是他事先上網訂的,本想等許析回家帶他去看的。蔣繼平将它們拿起又放下,深深地嘆了口氣。

程文開車把許析接回了家。兩人在樓下買了早餐,上了樓。程文打着呵欠拿鑰匙開門,門卻從裏面被打開了。

“你回……”

門內外三人都一愣,玄關裏站着個皮膚黢黑、個子高大的年輕男人,留着寸頭,腰上還系着圍裙,看到站在程文身後的許析,臉馬上就拉了下來。程文推着那大個子擠進屋來低聲道:“你怎麽來了?”

“他是誰?”男人不答反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許析。

“朋友家的孩子,來住兩天。”

程文把許析讓進來,給他拿了雙拖鞋。許析低頭換鞋,覺得對方仍舊緊盯着自己,感到頗為不适。程文把許析帶到客房,自己回到了客廳。許析拉開行李箱,一邊聽到外面兩人在低聲說話,似乎語氣不太好。然後交談聲戛然而止,許析怕兩人吵架程文吃虧,探出頭去看,只見那人把程文擠在餐桌和自己身體間,正揪着他的領口吻着他。許析連忙縮回了房間,一時間沒回過神來。外面兩人又小聲交談了一會兒,随即大門開了又關,對方似乎是走了。

程文走到客房門口,許析趕緊低頭裝作整理行李。程文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吓着你了吧?不好意思啊……”

許析不知他指的是剛才那人對他的不善,還是被他撞見了兩人親熱。程文摸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本來也沒打算瞞你的,就是沒找到開口的時機……其實你爸他們都知道我喜歡男的……”

許析意外地看着程文:“我爸爸……他知道?”

“嗯,上學那會兒的事兒啦……”

兩人在桌前吃早餐,程文跟許析說了自己在校時跟蔣繼平和孟慎行出櫃的事情,兩個朋友雖然都有些意外,但并沒有因此疏遠他;雖然一開始有些尴尬,但後來就完全接受了他。程文一直對此十分感激。許析聽着,顯得情緒不高,程文放下碗筷問道:“你跟你爸吵架了?”

許析搖搖頭,程文覺得兩人一定是有什麽誤會,便開導他道:“你爸嘴笨,不會哄人。你一走,他跟丢了魂兒一樣。坐飛機一個小時的路他非要開車回來,這不是瘋了嗎?”

許析睜大了眼睛,想起父親的早歸,想起昨天他去還車。許析以為蔣繼平只是在本地機場租了車,沒想到是從C市連夜開了回來。可他什麽也沒說。

程文看他的表情,意外道:“你不知道?”

許析覺得心髒發緊,甜蜜和難過糅雜在一起,幾乎生出了一點怨怼。如果蔣繼平不對他那麽好,他也不會産生這種畸形的欲念、不會因為愧疚而掙紮。但他想起蔣繼平的疏遠,又覺得是自己自作多情,蔣繼平或許只是習慣了家裏有人陪伴,待到他真的回來,蔣繼平又顯然對之前的事心存芥蒂。

程文見他臉上表情一會兒一變,嘆了口氣道:“你和你爸一個樣,有什麽心思都憋在心裏。”程文給許析剝了個水煮蛋放到他盤子裏,道:“有些事跟父母開不了口,但跟外人可以。”

許析咬了咬下唇道:“我覺得我讓爸爸失望了。”

程文知道許析以前一直對自己物理不好而介懷,以為許析又不知怎麽惦記起了這事兒,于是說道:“我覺得你爸沒那個心思,經歷過生死離別,早就把那些看淡了,他肯定覺得你過得平安快樂就好。你的畫他都存在手機裏,還設成了壁紙……”

他見許析不搭腔,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于是試探地問道:“……是因為你身體的事兒嗎?”程文想起自己之前還和蔣繼平争論過這事,帶着些不滿說道:“你別理他。我知道你聽話,但有些事情你有權自己做決定。不管你想當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叔叔都支持你。”

許析眼睛忽然亮了起來,身體前傾着問道:“程叔叔,你說……去掉其中一個性別體征,對于心理……比如思維方式、愛好、或者……性取向什麽的,會不會有影響?”許析想到,或許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雌性器官在作祟呢?如果能去掉那多餘的部分,自己是不是就會變正常了呢?

程文聽他提到性取向,猜到了些什麽,但沒有點破,只是說:“不好說啊……曾經有一些手術之後性情大變的案例,但因為樣本太少,缺乏系統的研究,影響人心理的因素又非常之多,所以這種變化幾乎是不可預測的。而且我覺得,影響一個人的心理的最大因素,并不是生理,而是他的經歷。尤其是性取向,曾經有過各種針對同性戀的所謂治療,比如使用激素,最後都以失敗告終了。”

許析抿着嘴,若有所思地坐着。程文看着他,想起了當年為性取向茫然的自己。可他雖然跟朋友出櫃了,卻沒有跟家裏坦白,所以也不知該如何處理許析和蔣繼平間的關系。他看着許析憂慮的模樣,覺得挺心疼的。他嘆了口氣道:“當初是我瞞着你爸爸,把你找回來的。如果你因為這個,過得不開心、不幸福,叔叔心裏實在是……”

許析忙道:“沒有的!程叔叔,能找到爸爸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兒……我應該要謝謝你的……”許析說出這話,心中忽然輕松了一些。他想道:是啊,能找到爸爸,他已經很幸福、很知足了。

程文看了看他道:“那你有什麽煩惱,一定要跟叔叔說,不然我心裏要過意不去的。”

許析應了下來,心裏感到很溫暖。

早飯後程文去補覺,許析獨自在客房裏,拿了個本子開始計算自己的日常開銷。他已經整理了心情,反正他曾經做好了成年就獨立的打算,蔣繼平這幾年對他的疼愛已經是額外的饋贈,現在他也該為自己着手打算了。在外求學幾年,除了節假日他也不會有機會回家,不會讓蔣繼平覺得不自在。至于性取向的事,只要他表現得正常,蔣繼平或許就不會再懷疑。反正以他的身體情況,也不會和任何人發展成親密關系、讓蔣繼平蒙羞。

許析算完賬,上網找了幾個學校附近的兼職,打算回去就開始打工。如果不用向蔣繼平要錢,他心裏會好受一點。

程文睡了一小天,晚上才起來。許析已經睡下了,在餐廳桌上給他留了飯菜。程文吃了點,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撥通了蔣繼平的電話,對面很快就接了起來,問道:“許析他怎麽樣?”

程文告訴他:“已經睡了。”

對面應了一聲便不說話了,程文吸了口煙道:“他怎麽樣,你不知道嗎?”

蔣繼平還是沉默以對,程文彈了彈煙灰說:“這孩子今天問我,去掉一部分性器官會不會改變性取向。”聽筒裏傳來一聲抽氣,程文垂眼看着煙頭明明滅滅,對電話裏說:“繼平,他是個好孩子,你別太逼他了。”

蔣繼平抹了把臉,他一想到許析正在備受煎熬,就胸口發悶。他何嘗不想把許析攬到懷裏好好安慰一番,可他卻不能。

程文對蔣繼平是有些埋怨的,蔣繼平沒多解釋什麽,兩人沒說幾句就挂了電話。

當晚,蔣繼平做了個夢。他與許析正面對面躺在自己的床上,許析縮在他懷裏不住地喘息哼叫。蔣繼平以為他身體不适,忙低頭捧起他的臉查看,只見許析兩頰發紅,濕潤的雙眼看着他,軟聲叫他爸爸,然後不停地往他懷裏鑽,像只黏人的小貓一樣,用發熱的臉頰蹭他的脖子和胸口,滾燙的吐息炙烤着他的皮肉。蔣繼平驚覺兩人俱是赤身裸體,而許析正蜷在他懷裏自慰……

蔣繼平從冷汗中驚醒,他坐起身來喘息着,心髒狂躁地跳動着。蔣繼平跌跌撞撞地走進浴室,沒有開熱水器就打開了蓮蓬頭。

許析在程文家住到了回A市那天。程文把許析的航班號偷偷發給了蔣繼平,開車把許析送到了機場。許析從後備箱取了行李,程文看了一眼手機,對許析說道:“你爸那個傻帽兒來了,在三號口那邊呢。”

許析也想到程文不會瞞着蔣繼平,但他已經想開了。許析點點頭道:“程叔叔你回去吧,這幾天在你家當電燈泡,耽誤你們團聚了。”程文這幾天老往外跑,白天上班晚上不回家的,手機一響就跑到陽臺去接,心情好得走路直飄,許析再遲鈍也看出來了。程文耳廓發紅,輕輕彈了許析腦門一下道:“臭小子,還學會開我玩笑了。”

許析笑嘻嘻跟他揮揮手,拉着行李跑了。他走到三號口,不動聲色地四下看了看,果然在不遠處的座位上看到了舉着張報紙的蔣繼平。許析掏出手機,撥通了蔣繼平的電話。

過了一會兒,手機聽筒裏傳來了蔣繼平的聲音,兩人的背景音同是嘈雜的機場候機大廳。許析深吸了口氣道:“爸爸。”

許析幾乎能感到蔣繼平投來的目光,他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感到喉嚨有些發緊:“……爸爸,你放心,我……我向你保證,我有自知之明,一定不會讓你為難的……”

聽筒和耳畔同時傳來機場廣播的聲音,許析轉過身來遠遠地看着父親,隔着人群對他笑了笑,說道:“嗯,沒事兒了。爸爸再見。”

許析挂了電話,轉身拖着行李箱,走入了人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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