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蔣繼平覺得自己快要瘋了。許析發在朋友圈的照片他看到的第一時間就給他打了電話。耳畔的盲音讓他越來越煩躁。許析在一個看起來像酒吧的昏暗場所穿着女高中生的水手服,衣領中露出形狀鮮明的鎖骨和脖子,裙擺和過膝襪間露出的白皙纖長的大腿,閃光燈照得他皮膚雪白,臉頰耳廓充血泛紅,嘴唇和眼睛反射着水光。不仔細看,像是個剪了短發的叛逆女學生;細看之下,不難發現他是男孩,卻比起是女孩,更添了幾分暧昧的意味。
蔣繼平一遍又一遍撥着許析的電話,當許析終于接起來的時候,蔣繼平幾乎控制不住情緒地低吼道:“許析,你到底在幹什麽?朋友圈裏的照片怎麽回事?馬上給我删了!”
許析正和顏月走在返回學校的路上,安靜的街頭上蔣繼平的怒吼被顏月聽得一清二楚。許析深吸了口氣道:“爸爸,你聽我解釋,是這……”
“你還有什麽可解釋的?”蔣繼平厲聲道:“你說說,這些天你都在幹什麽?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他想到朋友圈有分組功能,許析這種照片顯然是沒打算讓自己看到的,說不定是誤操作才被他看見;那在他沒看到的地方,這樣的照片會不會更多?蔣繼平想到這個就氣得發抖,道:“你臨走的時候怎麽跟我說的?”
“‘我……我有自知之明……’”
“這就是你說的‘自知之明’?”蔣繼平感到理智離自己很遠,他所有的話都是脫口而出:“我是送你去念書的,你都在幹什麽?這書你不要念了,給我滾回來!”
“爸爸……”許析聽到電話對面猛然切進來的盲音,愣了半天才放下手機。
顏月在一旁既尴尬又內疚,許析沉默了一會兒道:“沒事兒,我爸爸是講道理的人,他只是在氣頭上,一會兒我跟他解釋,他會理解的……”
顏月十分擔心地看着他,許析對她笑笑說:“其實我爸爸特別溫柔,小時候我成績不好,尤其是物理。他是物理教授,自己的兒子物理卻挂紅燈,怎麽也說不過去吧?但他從來不罵我,只是一遍遍地給我講題……”許析說着,兩眼失神地望着前方,這些記憶仿佛離他很遠很遠,就像他和蔣繼平的距離一樣。
許析回到家,将自己打工的收入、上班簽到的表格還有火鍋店的壁畫全部發給了蔣繼平,然後将事情經過解釋了一遍,并再三保證這是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出入這種場所,更不會做出今天這樣的出格事。他删了朋友圈,應付了好幾個看到照片來嘲他的朋友,蔣繼平還是沒有回複他的微信。
其實蔣繼平隐隐知道許析是不會做出格事的,但他還是無法自控地動了怒,他怕自己看錯了許析、怕他那個樣子被在場的其他人看到,他忍不住地胡思亂想,想那些假想的人,看到那樣的許析,會生出怎樣淫邪不堪的念頭。
接下來的幾天,許析每天打工上課都給蔣繼平發微信彙報,可蔣繼平既沒有回微信,也不再打電話,沒有苛責也沒有讓他回家。許析鼓起勇氣打電話過去,蔣繼平接了,兩人說的還是那些無關緊要的生活瑣事,誰都沒有提之前的事。兩人恢複了先前父慈子孝的交流模式,許析卻覺得他與蔣繼平又疏遠了一些。
臨近期末時,許析收到蔣繼平的微信,問他何時回家。許析說自己要打工還要畫畫,不打算回去了。想起之前放假他還跟蔣繼平說過類似的話,只不過那時他正謀劃着自己的小小驚喜;這一次,他是真的不打算回去了。過了一會兒,蔣繼平發來了一句“好,注意身體。”就再無下文。許析看到蔣繼平的反應,知道自己做的是正确的決定,可還是忍不住心口抽痛,他真的很想蔣繼平。他不會知道,蔣繼平本想說的是,過幾天A市有個學術會議,可以等他開完會兩人一起回B市。
A美快放假的時候,浴室鍋爐突然故障,學生們紛紛結伴到附近的浴場和游泳館洗澡。顏月的室友又開始給她出主意:“機會難得,快去你小哥哥家借浴室啊……”
“他要是沒反應那就不要再瞎努力了,估計人家喜歡其他小哥哥……”
室友們叽叽喳喳開始給她進行實戰教學,顏月把臉埋在抱枕裏耳朵都紅了,慌忙道:“我先問問他方不方便!”
顏月一問,許析馬上回了句:“行啊,現在嗎?”
顏月拎着洗漱用品,被幾個室友連拖帶拽地拉到了許析家,然後幾個人就跑沒影了。顏月上樓來到許析家門口,心跳不止。她沒有談過戀愛,更沒這麽主動追過男生;可她真的很喜歡許析,這大概是她為他做的最大也是最後的努力了。顏月深吸了口氣,按響了門鈴。許析慌忙來給她開了門,帶她看了下浴室便說道:“之前那家火鍋店的老板給我介紹了個新活兒,現在就讓我去,我得趕緊走了,你洗完幫我把門帶上就行了!”說完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顏月忙在室友群裏發了一條微信和一張哭臉,大夥兒安慰她道:“咱們學校直男本來就少……”
顏月走進浴室打算洗澡,忽然看到架子上擺了一瓶女性專用的陰部洗液。她愣了幾秒,馬上又發微信問室友,大家紛紛表示,知人知面不知心,許析莫非是有女朋友還不告訴別人?顏月拿起瓶子看了看,發現已經用了一半,心中一時五味陳雜。微信不停地響,室友們讓她去看看有沒有其他痕跡。顏月抱着負罪感在許析家轉了一圈,确實沒再看到其他明顯屬于女性的物品。室友們一致下結論道:“是炮友。”
幾個人起了分歧,讨論了半天,最後還是讓顏月自己做決定:是将此視作契機努力一把,還是因此放棄。
顏月決定再努力一下,畢竟知道了自己不是毫無希望。她走進浴室開始洗澡,忽然聽到外面門響了。顏月手忙腳亂,按照室友們教的方式在胸口圍上浴巾,就這麽開門走了出來:“許析你……”誰知站在眼前的是個陌生的男人,顏月驚叫一聲往後退了一步。對方也吓了一跳,忙扭過頭去別開視線,擡起手連連道歉。
“這裏是許析家吧?”男人用後腦勺對着顏月問道。
顏月攥着浴巾嗯了一聲道:“他有事兒出去了。請問您……”
“我是他父親,他給了我一把備用鑰匙,我就直接開門了……那個……你是他女朋友吧……他……他都沒告訴我……”男人沒有回頭,一邊以尴尬的姿勢往門邊挪,一邊道:“這樣,我先出去回避一下,姑娘你換一下衣服……”
顏月也十分尴尬,語無倫次地道謝又道歉。對方關上了大門,顏月忙問室友:“他爸爸來了!怎麽辦!”
室友們又是一陣七嘴八舌:“怎麽樣?看着有錢嗎?”“人怎麽樣?”“他爸帥嗎?”
顏月忍無可忍地回道:“別問這些沒用的啦!我現在該怎麽辦呀!”室友們卻表示原生家庭很重要,這些都是必要情報。顏月想了想,男人剛才表現得很有風度,雖然慌亂,但還是體現出了對方的周到和細心,和許析的感覺很像。室友們于是都說:“那快上呀!刷存在感刷好感度!”“他把你當許析的女朋友啦?如果是這樣,那個肯定是炮友了!你趕緊上位……”
待室友們交代完,顏月慌忙換上衣服,對着鏡子攏了攏半濕的頭發,去開了門。男人對她露出了點笑,說道:“真不好意思,我應該先敲門的,這孩子什麽都不跟我說……”
顏月将他迎了進來,男人掏出自己的名片遞給顏月:“我叫蔣繼平,是許析的父親。”顏月接過名片,看到上面B大的擡頭,說道:“我叫顏月,是許析的同學……許析跟我提過您,說您是物理教授。”
蔣繼平點點頭道:“這次來開個會,順便看看他。”蔣繼平拎起一大袋食材問道:“廚房在哪兒?”
蔣繼平往冰箱裏碼放食物,顏月在一旁給他遞東西,一邊悄悄打量蔣繼平的側臉。蔣繼平和許析乍一看并不十分相像,但細看卻又不少相似的特點,比如嘴唇的弧度和眉毛的形狀。不過更相似的還是氣質。
“你們在一起多長時間了?”
顏月支支吾吾道:“嗯……有……有幾個月了……”
“這孩子……”蔣繼平笑道:“怎麽都不跟我說呢……”這句話他已經說了多遍,顏月心中忐忑,莫非兩人是無話不說的父子關系,讓對方生疑了?但想來許析确實向他父親隐瞞了另一個姑娘的事情,顏月也就安心了一點點。
蔣繼平沒多久就離開了。期間顏月提議打電話給許析,蔣繼平卻擺擺手表示自己還有工作,既然許析趕不回來,自己也沒有時間。蔣繼平笑着跟顏月道了別,讓她和許析好好相處。
蔣繼平下了樓,沿着人行道一直走了很遠,直到他發現自己走到了一座大橋上。此時天已經黑了,腳下是湍急的河水,水流聲被車流聲徹底蓋了過去,漆黑的河水無聲地流淌着。蔣繼平扶着欄杆停了下來,垂眼去看那翻湧的黑色河水,感到自己是用了全部的力氣來到了這裏,他再也走不動了,也不知自己該去哪兒。
這一天終于來了。蔣繼平想着,內心卻感到無比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