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蔣繼平在寒風中站了不知多久,身後駛過的車都漸漸少了。蔣繼平用快凍僵的手掏出了手機,撥通了發小孟慎行的電話,二人寒暄了幾句,孟慎行感覺蔣繼平的話比平時多了許多,不由心中生疑。蔣繼平忽然問道:“慎行,立遺囑是怎麽個流程?”

孟慎行本已經起了疑心,一聽這話更是心下一驚。他打開了免提,一邊給程文發微信:“繼平在哪兒?你方便去看看嗎?他突然打電話問我遺囑的事,我先盡量拖住他。”

孟慎行打着字,對着手機笑了兩聲問道:“怎麽突然想起立遺囑了?”蔣繼平表示只是以防萬一。

孟慎行手上飛快地打字和程文發微信,一邊繼續說道:“其他的還好說,你原來的房子得處理一下吧……哎別提了,事務所最近幾個案子挺忙的,暫時抽不出空給你弄啊,這事兒我肯定得親自給你處理……”

“嗯,不急。”蔣繼平呵出了一口白氣,說道:“你方便的時候幫我弄一下吧。”

兩人又閑扯了半天,孟慎行越來越感到蔣繼平不對勁,他聽到他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音,隐隐還有車開過的聲音,試探地問道:“你在哪兒呢?還挺吵的。”蔣繼平只是含糊地告訴他自己在外面。

這時,兩人都聽到了蔣繼平手機電量不足的提示音,蔣繼平便說道:“快沒電了,不打擾你了,你忙吧。”

孟慎行怕自己耗光了蔣繼平的手機電量,讓別人更無處尋找他,只得挂了電話。

蔣繼平将手機放回大衣口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喚:“你好,請問能幫我個忙嗎?”

蔣繼平轉過身去,見路邊停了輛轎車,一個男人從車窗探出半身,面上帶着溫和的微笑。蔣繼平覺得對方有點眼熟,卻又想不起來是誰、在何處見過。他慢慢走了過去,對方下了車,讪笑道:“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個小忙?我剛才忘了自己開車,就喝了一點酒,現在前面有檢查的地方,能不能請你幫我把車開過去,幫我過一下檢查?”

蔣繼平皺眉道:“酒後不能開車,你叫代駕吧。”

男人尴尬地笑道:“……我手機沒帶在身上,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

蔣繼平掏出手機點開了鎖屏鍵,手機立刻就耗盡電量自動關機了。蔣繼平無奈,将手機塞回大衣口袋,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對方連聲道謝,坐到了副駕駛。兩人系上安全帶,蔣繼平進了車裏他才發現自己凍的手指都有些僵了。他将手攏在嘴邊呵了口氣,男人見狀默默地将暖風調大了一些。蔣繼平感覺身上的血液又流動了起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說:“你指路吧,我幫你開到目的地。”

男人笑着道了謝,與蔣繼平随意交談了幾句,發現彼此均在高校任職。蔣繼平聽到淩穎這個名字,立刻問道:“您是A美的淩副院長吧?”

“蔣老師聽說過我?”淩穎偏過頭去看蔣繼平,看見他倦怠的眼睛裏露出了一點柔和的笑意,嘴角也勾起了一點,說道:“我兒子在A美讀書,我還陪他去看過您的畫展……”

“哦?”淩穎看到蔣繼平神情上的變化,問道:“小公子叫什麽?念大幾了?哪個系的?”

“叫許析,剛上大一,油畫系的。”

“那比我兒子小一點兒,他大三了……”

車開到了小區停車庫裏,兩人下了車,空曠的室內忽然響起了手機電話鈴聲。淩穎尴尬地掏出口袋裏的手機接了起來:“嗯,剛到,這就上來了。”

他挂了電話,面對蔣繼平狐疑的神情,無奈地笑道:“對不起,蔣老師,我跟您實話實說,我沒喝酒,也沒忘帶手機,剛才我開車經過大橋就看到您站在那兒,辦完事原路返回時見您還在那兒,實在有點不放心,怕您沖動,就把您騙過來了,想姑且讓您離河邊遠一點兒。我沒什麽惡意,也想感謝您這麽熱心把我送到家,您跟我上來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男人溫和而真摯,令人難以拒絕。剛才的一番随意的談話,也确實分散了蔣繼平的注意力,将他從剛才的狀态裏拽了出來。淩穎又說:“我最近新畫了一幅畫,您拿回去送給許析吧,就當是我給您賠不是了,您上來跟我取一下?”

蔣繼平心中有些感動,說道:“您太客氣了。”

兩人上樓,淩穎拿鑰匙開了門,為蔣繼平拿了雙拖鞋。蔣繼平在淩穎身後彎腰換鞋,聽見屋裏又走出一人,說道:“爸,你回來啦。”

蔣繼平換好鞋起身,正好看見淩穎将兒子摟在懷裏親吻他的側臉,那男孩看着與許析年齡相仿,對父親的親密接觸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樣,轉過臉也去親淩穎。他擡起眼看到父親身後的蔣繼平,有點意外,卻沒有離開父親懷抱的意思。

蔣繼平忽地想到許析和自己也曾像他們一樣親昵,坦蕩地肌膚相親;如今兩人的距離卻日漸遙遠。

淩穎笑着轉過身對蔣繼平道:“蔣老師見笑了,我們父子倆平時膩歪慣了。”

淩穎介紹兩人認識,淩穎的兒子淩子昂乖乖地叫了聲蔣老師,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靜靜打量着蔣繼平。

淩穎揉揉兒子的腦袋,讓他去休息,自己招待蔣繼平在客廳坐下,給他泡功夫茶,還溫了一壺酒。淩子昂則用托盤端來了幾碟下酒菜放到了茶幾上。

淩穎笑着誇贊道:“謝謝寶貝。”

淩子昂俯身在父親嘴角吻了一下說:“爸爸不客氣。”

蔣繼平低頭喝了口茶,覺得可能是淩穎是藝術家,所以家裏做派比較西式,而自己不太習慣。淩子昂順勢坐到了地毯上,整個人靠在淩穎的小腿邊,徑自倒了杯酒喝了起來。淩穎溺愛地揉了揉他的頭發,給蔣繼平和自己都倒了一杯,一邊問道:“……那許析放假回B市了?”

蔣繼平眼神黯了黯,端着清酒杯一飲而盡,說道:“沒,他說放假忙,不回去了。”

淩穎不動聲色地看了看他,将一碟小菜推到他跟前說道:“吃點東西墊墊。”

兩人交談不多,酒卻下得頗快,多是蔣繼平喝的、淩穎給他斟的。淩子昂左右看看兩人,不知他們是什麽個關系、發生了什麽,但看出兩人沒什麽暧昧。他呆得着實無聊,幹脆枕在父親的腿上裝起了醉。淩穎低頭溫柔地拍拍他泛紅的臉頰,見他不醒,便半摟半抱地将他提了起來。淩子昂順勢摟住了父親的脖子,整個人軟在他懷裏耍賴撒嬌。淩穎早就看出他的小把戲,也不拆穿,笑着吻了吻他燙熱的側臉,一邊輕聲哄着他往卧室走。

蔣繼平一直在一旁怔怔地看着兩人,直到淩穎回到客廳,才開口道:“你們父子倆感情真好。”

淩穎聞言,微笑道:“他是我的心頭肉。老有人說我慣壞了他,但我覺得,我愛他所以疼他,有什麽錯呢?”

蔣繼平茫然地看了看淩穎,然後若有所思地轉開了視線。

茶幾上的酒菜見底的時候,蔣繼平喝得有些多了。淩穎為蔣繼平的手機充上了電,剛開機就有人呼入。淩穎看到屏幕上的來電人顯示着“寶貝”二字,他扭頭看了看歪倒在沙發的蔣繼平,按下了接聽鍵。

許析接到程文的電話,聯系了蔣繼平帶的博士生,從家裏找到會場,又找了附近參加會議的學校,許析一遍又一遍地打蔣繼平的手機,用戶關機的提示音不斷地重複,讓他的心沉了又沉。

蔣繼平已經很久沒有發作過了,許析沒有任何頭緒,不知是不是有什麽契機刺激到了他。聽顏月描述,蔣繼平離開他住處的時候表現得并無反常,但許析的直覺告訴他,蔣繼平的不告而別已是危險信號。

許析騎着自行車,在黑夜裏漫無目的地尋找。他把手機夾在車把上,不停地撥打蔣繼平的電話。來電響起的時候許析差點從車上摔下來,他跌跌撞撞地下了車,接起了電話,聽到對方說父親只是喝多了。許析不由自主地蹲在了地上,這才放下心來。五感仿佛此刻才回到他的身體裏,灌入冷風的胸口陣陣發疼,腿上麻癢發熱、軟得使不上力。自行車倒在一邊,車輪還在慢慢旋轉,他将臉埋在手臂裏,發出哽咽似的喘息。

許析蹲在原地緩了一會兒,叫了個車來到了對方說的地址,看到開門的是淩穎不由地愣了。淩穎笑着問道:“是寶先生嗎?”

許析被他說得懵了,結巴道:“我……我叫許析,淩老師……”

淩穎把蔣繼平的手機遞給了他,許析看到鎖屏上顯示了好幾條來自“寶貝”的短信,都是自己發的內容……許析感到心髒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膛,然後将滾燙的血液送到全身,讓他面上無法自控地發起熱來。淩穎不再捉弄他,把許析讓進屋裏,小聲說道:“我看到你爸一個人在河邊站了好久,有點擔心,就把他帶回來了……”許析聽了感激不已。淩穎幫他把蔣繼平扶到了樓下出租車上,臨走時将一個小卷軸交到他手上說:“聽你爸爸說你還到我畫展去捧場了,謝謝你,最近在實驗畫絲綢,送你一副留個紀念。”

許析受寵若驚,連聲道謝,淩穎笑着替他關上了車門,囑咐道:“好好陪陪你爸。”

出租車在夜晚的城市中行駛,許析與蔣繼平在車後并排而坐,許析側過頭去,看了看蔣繼平皺着眉頭、似乎充滿苦惱的睡顏,他動了動手指,最終只是往蔣繼平身邊微微挪了一點。許析感到父親的體溫透過兩人相觸的手臂傳了過來,他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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