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陰謀
女官諸衙門,設立在掖庭西北處,臨近冷宮。宮正司又教六局衙門拱衛其中。
此時已快要入夜,宮中除了夜間當值的宮人外,少有他人活動。
朱瑩乘着輿,來到宮正司門前。她拿着向李充儀讨來的長慶宮牌子,交給宮正司中值守宮女驗證,才得以入內。
“我要去見見武婕妤。”朱瑩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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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性陷害三位妃嫔,其中一位還懷有皇嗣,武婕妤罪過不輕。
本來是要賜死的。
武家在朝中任職的官員,上書為武婕妤求情,皇帝勃然大怒,将他們全都削職為民,趕回家去。
連同地方上的武家官員,因是武婕妤這一支的人,也受了牽連,俱被降職、申斥。
不過也因此,皇帝不好對武家做得太絕,便留了武婕妤一命,将她打入冷宮。
朱瑩到達宮正司的時候,武婕妤還沒有走。
她面如死灰,枯坐在暗室之中。
因為妃嫔身份還在,皇帝皇後也沒授意,讓宮正司收拾她,暗室裏點着蠟燭,鋪着被褥,倒還能安生住人。
朱瑩進入暗室,武婕妤只是擡了擡眼,什麽都沒有說。
她眼睛已然哭腫。
“婕妤娘娘,我來看您了。”朱瑩說,“您……”
“你要來看我笑話嗎!”武婕妤雙目通紅的瞪着朱瑩,嗓音沙啞,“我沒有罪!我從來就沒生過害長慶宮中人的心思,是有人在害我!”
“在結案以前,我一直是相信娘娘,沒有出手害人的。”朱瑩沉默片刻。
許是這句話,有什麽地方觸動了武婕妤,她漸漸平靜下來。
半晌,武婕妤抽泣着道:“我确實沒有做,是待芳那個,那個……背後的人在害我,那幾封信我見都沒見過,如果我要給人謀官,直接寫信給家裏人不就好了,何必經她的手。”
她又氣又恨,卻終究沒能把罵人的話說出口。
朱瑩道:“娘娘難道沒有申辯嗎?”
“我辯了,可那些信,真的是我的字跡……宮中雖有幾個能模仿他人筆跡的,可都在禦馬監或太後那裏當差,和我這件事沒有關系。”
武婕妤慘然道:“我明日就要去冷宮了。我已經向皇後娘娘求過情,定要嚴刑拷打待芳,她這兩日嘴硬不肯松口,總不會日日挨着刑都不肯松!早晚我會有洗脫罪名的時候。”
“皇後娘娘既然允許了,娘娘切莫太過憂心。”朱瑩安慰道。
武婕妤哭泣道:“我不是為了自己憂心,我是為了武家……自我入宮以來,從不曾得聖上寵愛,千辛萬苦才升到婕妤,還是憑着族兄的照拂。”
她落了難,平日裏姐姐妹妹叫得親熱的人,都避嫌不肯探望她。
只有朱瑩一個,或許是經歷過差不多的事情,心有戚戚,才會來宮正司聽她哭訴。
武婕妤渾然忘了朱瑩,本有着她不甚看得起的出身,又學了武,更和淑女規格沾不上邊,她們平日裏連提起朱瑩來,都覺得膩煩。
她拉着朱瑩的手,悲從中來:“我不曾給過家裏什麽,眼下反遭了人陷害,身上長一百張嘴都說不清了!也不知家裏人有沒有招致聖上遷怒……”
武家人已經被處置了。這是蘇純捎來的信兒,叫她注意點,不要和武家、謝家一系的妃嫔打交道。
對着武婕妤,朱瑩不好說實話,寬慰道:“娘娘不必擔憂,聖上怎會連累娘娘家裏人呢?自來沒聽說過官員犯了事,聖上遷怒出嫁女的,出嫁女出了事,自然與娘家無幹啊。”
武婕妤只是勉強笑了笑。
朱瑩又和她說了些話,勸着武婕妤不要再哭,便出了門。
旁邊的暗室之中,關着待芳,朱瑩打算從待芳那裏走上一圈。
她總覺陳太監結案太過草率,說不準真正出手的那個人,還躲在暗處看笑話呢。
這人分明就是沖着李充儀來的,如果不抓出來,她們就算再注意,也早晚有栽的時候!
可她又不能說什麽,畢竟陳太監身為司禮監秉筆太監,是侍奉皇帝的人,他這樣做,也許得到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能颠倒黑白,保柳貴妃,當然也能用同樣的招數,去保別人啊。
她心情沉重的走到門外。
關押待芳的暗室外頭,挂着兩件刑具,門縫中也沒有透出燭火的微光。
風中卷過些許血液的腥甜氣息。
朱瑩攏了攏衣裳,莫名有些發寒。她先前倒是忘了,宮正司暗室确實擔着刑房的功能……
她在門口略站了站,便打算找值守宮人拿鑰匙,開這間暗室的門。
裏頭忽然傳出個男人的聲音。
他壓着嗓子道:“武婕妤向皇後娘娘訴冤,要宮正司日日對你用刑,皇後已經準了。”
朱瑩墊着腳湊近,耳朵貼在門上。
待芳痛苦不堪的聲音斷斷續續透出來,帶着幾分壓抑的哭腔:“你們……沒說過會有這樣……”
後面半截話聽不清楚,不過想也能知道,她應該是沒料到無法速死。
男子道:“你放心,娘娘自然不會叫你受太多苦處,你把這個服了,武婕妤縱然有再多主意,也奈何不得你了!”
裏頭窸窸窣窣一陣響。朱瑩想着要不要就這麽進去戳破他們,可裏頭有個男人……
這男人肯定是真正指使待芳之人派來的。
俗話說有其主必有其仆,背後那人一下子害好幾個妃嫔,手下心腹能是什麽好東西?
女子倒也罷了,憑着她現在的武力值,不怎麽虛,可一個男人,就算是個內侍,體力不如正常男子,那也不是她能打得過的存在。
萬一對方心狠手毒,把她滅口了,可以想見,她肯定丢了命,還要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
正猶豫間,裏頭待芳呻/吟道:“我……我死了,我家父母兄妹,都……都……”
“待芳姑娘放心,娘娘不會虧待他們的,許給你的錢財,已經使人送去了。娘娘還說,你忍着刑做戲,比她預料的還要好,她額外,還會給你家裏一些賞賜呢。”
到底是什麽娘娘啊!
朱瑩急得心裏跟貓抓似的。
宮裏人平時稱呼各位娘娘,就算不加上姓氏,位分也會有的。
這倆家夥……怎麽如此關鍵時刻,他們說話反而這麽精簡。
對偷聽者簡直太不友好了。
暗室中一片靜默。
許久後,待芳的聲音才又響起,語氣中透着幾分釋然之意:“娘娘的恩情,我今生再不能報了,若有來生,必當結草銜……”
她話沒有說完,便再無生息。
內侍又在裏頭呆了一小會兒,腳步聲向着門口走來。
朱瑩心中一凜,忙輕手輕腳離開,藏于一叢花木後。
她剛藏好,裏頭的人就出來了。
那是一個內侍,身材魁梧,大約一米八五左右?朱瑩從沒長得這麽高過,判斷不清。
這人着暗色程子衣,幾乎與夜幕融為一體。
連曳撒這種比較能遮人身材的寬大型衣服,都無法完全掩藏住他腰背的健碩!
暗室所在的院落中無人,值守者一向都守在門口,若非朱瑩帶着長慶宮牌子入內,入夜後,門自來是鎖死了的。
那內侍四處望了望,回過身,咔嚓一下,把門鎖上了。
朱瑩捂住口鼻,幾乎是跪坐在地上,上半身彎得極低,這才被低矮的花木遮擋住。
她大氣都不敢出,慶幸自己方才的理智,生怕被這人發現,活活打死在宮正司中。
王詠那種體弱的,倘若真打起來,她都未必能有一戰之力,更何況對上雄壯無比的男人。
內侍腳步又輕又快,很快便走到高牆下,耳朵貼在牆上聽了聽,然後甩出一條帶鈎子的繩索,扒住牆頭,迅速翻出去了。
朱瑩又躲了一會兒,确定他不會像武俠小說裏常寫的那樣,來個回馬槍,這才站起來,借着院中燈籠透出的微弱光芒,拍掉衣裙上的泥土。
她若無其事般走到門口,對值守宮人道:“有勞了。”
宮人随着朱瑩入內,拿出鑰匙,插在鎖頭裏,再把那只看上去平平無奇的鎖挂上,鑰匙擰了一圈,這才真正鎖住。
朱瑩想起那內侍自己落了鎖,心砰砰亂跳。
她抱着最後半分希望,問道:“落在這裏頭,倒是可憐,也不知除了我,還有誰來看過她們。”
宮人笑道:“犯了害人的罪,從前就是有一大群姐妹,到現在也都斷了,除了娘娘心善外,誰還會來?”
她們邊說邊走,此時已經又回到大門處。
“哎……我也并非心善,”朱瑩手撫胸口,長嘆道,“我們長慶宮裏的人,和武婕妤雖說沒什麽交情,卻也不曾交惡呀!”
她低頭,以手覆面,遮住沒流淚的眼睛,語調悲憤:“充儀娘娘和我,本來不信會是她做的,誰知經陳太監親自查案,證據确鑿,充儀娘娘傷心了很久。”
“我身負照顧娘娘之任,按理說,本不該多事。可這次實在是吓得不輕,我忍不住,故而向娘娘讨了牌子,過來親口問一問,也好死心!”
朱瑩抹了抹眼睛,把眼揉紅了,才放下手。
此時幾個值守宮人都在,紛紛寬慰道:“娘娘不要難過。充儀娘娘無恙,已經是天大的喜事了,聽說當日是您出手相救?聖上必會誇贊娘娘的。”
“我只是一時半會兒不能接受罷了。如今人也看過了,我氣也消了。”朱瑩露出一個淺笑。
和宮人說完話,朱瑩走出宮正司,乘上輿。
身旁無人,她強裝出的笑意迅速消散,有些恐懼的抱緊了雙臂。
宮正司院落燈火朦胧。內侍自花叢前走過時,借着暗淡的光,她看清了此人的面容――
很眼熟,似乎從哪裏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