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猜測
回程的路,顯得無比漫長。
長慶宮中,燈燭滅了一半,李充儀和同宮幾位妃嫔都已睡下。
主宮太監候在門邊,已經等了許久。
朱瑩把牌子給了他,止住通報:“充儀娘娘歇了,你也去睡吧,明兒再報給她便是。”
她扶着宮女走了進去,打算悄沒聲回偏殿。
守在正殿外的宮人,見朱瑩回來了,便進屋傳報。
正殿中随即亮起燭火,門裏傳來掌事宮女的聲音:“充儀娘娘請美人入內。”
朱瑩一怔。
主宮太監笑道:“方才奴婢來不及給娘娘說,充儀娘娘雖歇了,卻教人守着,待您回來,即刻告訴她。”
他帶路請朱瑩來到正殿,交接了牌子,便識趣的退下了。
李充儀已經卸去釵環,以頭繩紮着發髻,披着件襖子,坐在床上,身後墊了個靠背,見朱瑩近前,不待她行禮,忙招手說:“妹妹快來坐。”
宮女扶朱瑩上前,斜坐在李充儀床邊。
李充儀關切道:“怎麽去了這麽久?難不成宮正司裏那群人,為難了妹妹?”
“并未,只是與武婕妤多說了兩句話。”朱瑩道。
李充儀端詳着朱瑩,嘆道:“妹妹瞧着不愉快,可是武婕妤對你說了什麽難聽的?”
“也不是……”朱瑩道。
她猶豫不決,想了一會兒,終于說:“娘娘屏退左右,我有重要的事要給娘娘說。”
李充儀愣了一下,揮手命宮人都退下了。
朱瑩道:“武婕妤向皇後娘娘請求,每日拷打待芳,直到待芳說出真話來,證明她的清白。”
“武婕妤和謝昭儀兩個人交情不錯,謝、武兩家亦屬世交,若說她要害我,倒有可能,可牽扯上謝昭儀,就有蹊跷了。”
李充儀若有所思:“或許真是待芳誣賴她,只不知,是誰指使了待芳……”
朱瑩湊近李充儀,低聲道:“娘娘,我從武婕妤那兒出來的時候,隐約……”
她頓了頓:“隐約瞧見一個男子的影兒,從牆頭上翻出去了!因是一瞥之下看見了的,由此并不确定。”
“啊!”李充儀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妹妹果真瞧見了?”她問道。
朱瑩輕聲說:“我腦子亂哄哄的,眼下也不确定是不是真見到了……那會兒我吓得在院子裏站了許久,都沒發現有什麽動靜,想來是眼花了吧。”
她到底沒敢直說。
李充儀深思道:“宮正司裏只關着兩個人,妹妹在武婕妤那裏,如果妹妹沒有看錯,那人豈不是去尋待芳的?”
“可暗室的鎖,都是值守宮人親自開了,又鎖上的,別處沒鑰匙,待芳那兒,也是鎖着的。”朱瑩說。
她瞧李充儀臉色有些差了,忙道:“娘娘不必太過憂心,就算我真的沒看花眼,有這麽個人,他也做不了什麽。咱們把長慶宮門一閉,四處多加些防守,想是安全的。”
她拐着彎提醒了李充儀,自己心裏頭突然敞亮起來。
對啊,那個家夥爬牆頭雖然靈活,可畢竟不是飛檐走壁,只要她們閉門謝客,多要點內衛輪班護持,就算那內侍江洋大盜出身,也別想踏入長慶宮半步。
李充儀聽了她的話,思索片刻,覺得很有道理,展顏道:“既如此,明日我便去求皇後娘娘。”
“哪裏用得着勞動娘娘親自去,還是自己宮裏頭安生。明日我去替娘娘求。”朱瑩說。
她起身,安撫道:“娘娘且睡吧,夜深了。”
·
李充儀睡了,朱瑩無論如何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那位高大內侍的臉,她似乎很有印象,應該是在哪裏匆匆一瞥過,可無論怎麽想,她都憶不起來。
朱瑩睡不着,幹脆披衣裳下床,點燃蠟燭。
她已經盡量小聲的活動,依然驚醒了值夜宮女。宮女連忙入內,問:“娘娘有何吩咐?”
“我睡不着,看會兒書,這裏不需你伺候。”朱瑩說。
案頭放着幾本沒看完的書。朱瑩去拿,忽見最上面,用鎮紙壓着一封未開封的信。
朱瑩叫住那個宮女,問:“這信何時來的?怎無人告訴我?”
宮女走回來,望了望信件,忙告罪道:“這是昨日禦馬監衙門來人,拿了封信給娘娘,因娘娘去禦花園了,奴婢們便壓在這裏。後來娘娘等着傳喚,心神不寧的,奴婢就沒有提。”
朱瑩抽出信來。
宮女又道:“奴婢誤事了,請娘娘責罰。”
“責罰倒不必,下次記得信一來,便告訴我,今日之事,不可再犯了。”朱瑩說。
“是。”
“退下吧,我這兒不用伺候。”
宮女腳步輕巧的走了出去,幾乎沒發出什麽聲音。
朱瑩就着燈光,拆開王詠寄來的信。
打頭的,便是兩句詩:“吾寄鸾箋書外事,願君聊以解憂忡。”
她看着王詠的字跡,心頭煩憂竟奇跡般一點點消退了。
後宮中藏龍卧虎,人前鮮豔明媚的美女們,人後說不定搖身一變,就成了食人花。
在這個可怕的宮中,只有王詠的信,還能帶來幾分溫暖……
她唇角不自覺的積了幾分笑意,這笑意在看到信中內容時,又漸漸拉平了。
王詠才走到瓊州。
說起來,瓊州離崇京也不是很遠,快馬加鞭,幾日便能到。
可就天子腳下的這麽個地方,居然出現了民不聊生的境況,還有那個比虎狼還傷人多的謝相公……
她重新翻了遍信,發現王詠沒有寫瓊州附近出現過什麽戰鬥,可關于謝知州的民歌裏有,時間也不久遠,讓她頗為在意。
她盯着民歌看了很長時間。就連信件末尾提到的,那個古古怪怪笑點奇特的葉奉得,都沒得到朱瑩半分注意。
她忽然折好了信紙,封起來,壓到梳妝匣裏。剛剛叫王詠的信消去的憂忡,亦都重新糾纏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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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歌雖然會帶着點誇張的成分,事情卻不會亂編,更可況是拿來嘲諷父母官的。
這說明天子腳下出現戰争,确有其事,只是不知道規模大小罷了。
王詠沒寫在信裏,說明瓊州發生的事情,攸關政事,他不肯給人亂說。
再加上她偶爾從蘇純那裏聽來的消息,在王詠巡查以前,人們都認為化池行省現狀還不錯。
結合起來的話……簡而言之,就是謝家有一個地方官,在崇京旁側作/賤百姓,甚至引發了動亂,還不肯停手,而這一切皇帝并不知道。
她臉都垮了。
京城周邊在打仗,京城裏的人對此一無所知。
皇帝的後宮還在為個沒出生的孩子鬥成烏眼雞,連環陷害,幕後主使在皇帝的幹涉下安然無恙。
很明顯,皇帝又在保人。這次的倒黴鬼由于家族中不少人在當官,還連累得家人一起吃排頭。
這大齊沒救了啊!
朱瑩按着腦殼坐在案前,無意識的出了會兒神,忽然想起了另一個可能。
賦秋園出事的時候,王詠的信已經到宮裏了。他能給她寫信,當然也能給皇帝上奏章。
皇帝從前再不了解瓊州的事,奏章一到,他也就全明白了。
做官做到被百姓唱着民歌罵的謝知州,是謝家人,武家又與謝家走得近。
那日,本該由皇後處理陷害數位妃嫔的案子的,如果皇後不管,還有宮正司宮正女官和司禮監提督太監在。
皇帝突然要禦前秉筆太監插手審案,又快速結案,定罪給武婕妤,同時把武家官員去職的去職,降職的降職……
她都能發現的不對勁之處,皇帝和陳太監,管理政務多了,什麽手段沒見過,自然也能發現。
沒有深究,不是皇帝要保他寵愛的妃子,便是……他要對世家動手的信號了。
鑒于王詠的信,和皇帝的突然插手,時間相差無幾,太過巧合,朱瑩猶豫一會兒,決定相信皇帝是在借妃嫔宮鬥一事,來處理世家。
――如果謝昭儀沒有被人一同陷害了,說不定這回倒下的,除了武婕妤以外,還有她。
皇帝在柳貴妃那兒,腦子就進過一回水了,宮中應該不會出現第二個真愛,讓他腦子再養一次魚吧……
想通了事情,朱瑩心情舒暢,又從梳妝匣裏取出王詠的信,把沒怎麽注意的地方,重新讀了一遍,長籲出一口濁氣來。
她美滋滋的收了信,吹滅燭火,倒在床上,眨眼間,便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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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朱瑩神清氣爽的爬起來,練了幾套拳,又去看望李充儀。
和李充儀一起用過飯後,永安宮忽然來人,請朱瑩去一趟。
兩人面色微微一沉,不約而同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李充儀問:“皇後娘娘說了什麽事情沒有?需要我去嗎?”
“皇後娘娘只請了朱美人。”內侍回答。
那應該就是為了昨天晚上的事了。大概是宮正司要給待芳用刑時,才發現這人已經咽氣多時了。
朱瑩随着內侍一起來到永安宮。
她打好了腹稿。在猜測皇帝只是借題發揮,發落了武婕妤後,朱瑩便已不再擔心李充儀的安全。
陳太監明面上結了案,說不準暗地裏正在查真正主使呢。不涉及柳貴妃的時候,皇帝還算靠譜。
朱瑩來得較晚。
和待芳有關的妃嫔,已經都到了,顧昭容坐在皇後下首,武婕妤也得了個座位。
她本還淡定的心情,待看到侍立在顧昭容身後的高大影子時,忽然變得驚疑不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