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懷疑
永安宮中一片沉寂。
朱瑩坐定以後,便有宮正女官押着昨夜值守的宮人前來,跪在堂下。
幾個宮人面如土色,在永安宮掌事宮女示意下,結結巴巴訴說昨日發生的一切事務。
朱瑩聽得心煩意亂,偷眼去瞧顧昭容身後侍立之人。
那個內侍身形高壯,着天青色常服,腰系布帶,幾乎無半點裝飾。
他身量和昨夜見到的人相差無幾,戳在一排宮人之間,如同一座小山。
朱瑩微微蹙了眉。
內侍微垂着頭,站得筆挺。他額頭寬闊,臉蛋團團的,雙頰暈着兩團紅,濃眉大眼,扁平鼻子,瞧着憨厚無害。
而昨夜那人,面上浮着顯而易見的郁色,神态警惕又狠厲。
兩者精神氣截然不同,擾亂了朱瑩的判斷。她越瞧,越覺這乍一看很像那個內侍的眉眼,與昨夜之人的相似程度淺了。
朱瑩現在真想再來一次穿越時空,扳着那人的臉好好看上一看,省得只餘下一點朦胧的印象……
她一開始悄悄的看。高大內侍似有所感,擡頭向她望去,朱瑩便幹脆大方回望,朝這內侍露出一個微笑。
內侍愣了愣,又低下頭去。
她還在思索,宮正女官的訊問也已告一段落。
武婕妤的精神,比昨夜還要差,她帶着隐隐的絕望開了口:“罪妾請皇後娘娘徹查……待芳莫名而死,焉知不是被滅口了。她若無半點怪異之處,又如何會橫遭不測!”
朱瑩收回目光,端坐不語。
皇後問:“朱美人,昨夜你去探望武婕妤了?”
“是,”朱瑩答道,“因充儀娘娘與妾身,都不信會是她做出陷害一事,突然間聽到定論,心中憤怒,妾身便忍不住,到宮正司來尋武婕妤了。”
她瞥武婕妤一眼。來之前沒機會串供,希望武婕妤能順着她的話說吧……不順也行,她有辦法圓過去。
武婕妤只稍怔一瞬,便默認了這個說法。
她向皇後哭道:“罪妾才提出拷打待芳,待芳便死于暗室之中,叫罪妾再沒辦法脫罪了……”
皇後擡手,止住武婕妤的哭聲,詢問道:“是何人關押的待芳?是否搜身了?”
宮正女官彎腰,躬身一禮:“是奴婢帶人親手搜查。待芳進去時,身上并無半點多餘的東西。”
皇後才要下令,将陪同宮正女官一同搜查的宮女們帶過來,朱瑩忽然起身,跪在堂下,說道:“皇後娘娘,妾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皇後說。
朱瑩沒有再往別處去一眼。
她擡頭望着皇後,平靜道:“妾身從武婕妤那裏出來時,恍惚瞧見一個內侍,從高牆之上翻出,吓得妾半晌挪不動步子。”
皇後臉色一沉。
朱瑩繼續道:“宮正司暗室,向來由值守宮人親手打開、關上,妾身昨夜并未去瞧待芳。況且宮廷之內,一向規矩嚴謹,又有誰會在內宮中翻牆來去呢!”
她未說完,宮正女官已吃驚道:“娘娘,果真如此?!”
“果真。”朱瑩說。
她向皇後一拜:“娘娘令妾身照顧充儀娘娘,出了這種事,娘娘與妾心中實在不安。妾求皇後娘娘,多調幾班內衛護持長慶宮。”
皇後沉默片刻,終于道:“內衛先不急。宮牆修築極高,翻越宮牆,非一般人所為。”
京城、行宮和皇陵,三處禦馬監麾下各管着一小支淨軍,由犯了事,以及被禮部裁下去的宦官充任。
京城之中的淨軍稱內衛,負責護佑內宮內廷安全。
除了讀書時一并學習六藝的宦官們以外,宮裏頭武藝娴熟,最有可能翻宮牆的,就是這班內衛了。
她剛想叫人,把尋堂禦馬監事給宣來,責令他整頓內衛,查找那個膽大包天之人。
忽記起王詠已經派出去了,別說是他,禦馬監中數得上的高官,也全都不在。
皇後問道:“現下是誰管着禦馬監?”
永安宮主宮太監連忙跪下回禀:“回皇後娘娘,聖上派司禮監秉筆陳太監暫掌禦馬監事。”
“召他來。”
主宮太監領命,飛跑着去了,半日才回來,道:“陳太監正在衙門中當班,走不開,說等交了班再來。”
皇後聽了,點點頭道:“應該的,國事為重。”
宮中一時又安靜下來。
朱瑩剛回到座位上,盤算着要不要把那個內侍的特征說出來。
如果這裏只有皇後,她肯定不會猶豫,問題是顧昭容也在,身後還帶着個高大威猛的內侍,神似昨夜所見之人,她就……
正思索時,內太醫院女醫,連同司禮監提督太監走進來,跪下道:“娘娘,待芳是服用過量□□而死。”
朱瑩心頭一顫。
宮正女官忙道:“皇後娘娘!奴婢查驗待芳時,并未看到她身懷毒物!”
其實不必宮正女官澄清自己,皇後臉上已經一片冷肅。內宮之中,并無毒/藥貯存,待芳又是個宮女,無法到內宮外面去。
□□來歷不明。
一直沒說話的顧昭容臉色蒼白,此時終于開了口:“皇後娘娘……待芳是妾身宮裏伺候的人,她……她出了這種事,妾身難辭其咎!”
她咬着唇,輕聲說道:“請娘娘命人搜查寶臺宮,給妾身一個清白啊……”
·
朱瑩本就不确定的心,又動搖了。
到底是誰在害人?
她感覺自己腦子不夠用了,現代學校裏溫養了十幾年的思維,完全比不上浸淫宮鬥多年的古代人……
現在,目光所及之處,每個人都像隐藏于幕後,心黑手毒,盤算着陷害宮妃的家夥,每個人又都像完全無辜之人。
她抓着扶手的指尖都青白了。
“你很聰明!”朱瑩暗自給自己打氣,依照自己的思路分析下去。
她偷聽到的東西,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揭露出來。為今之計,只有盡快抓住奉命害死待芳的那個內侍……
她已經說了自己看見過他,藏着掖着太多也不好。
不管能不能抓住他,只有盡可能多說一些,才會叫幕後主使覺得自己并沒有發現最重要的內容。
如此,她和李充儀才能繼續安全的茍下去。茍到孩子出生,李充儀晉位,她拿到安穩生存的保障。
“皇後娘娘,”朱瑩忽然間說道,“剛才妾身忘記講了。妾還記得那個人的大概身形。”
“說。”皇後道。
“那內侍身材雄壯,粗略一觀,其高矮胖瘦……”朱瑩佯裝着尋找參照,很快便将目光移到顧昭容那裏,說道,“和昭容娘娘帶來的內侍相仿。”
皇後眼角微微一擡。
朱瑩又道:“娘娘不防命陳太監,好好查一查內衛裏與其相似之人。”
她說着,餘光一直在觀察顧昭容主仆。
她帶來的宮女們面容盡是茫然之色,那個內侍頭埋得更低了。
顧昭容眼裏淚光閃爍,道:“宮中會武之人,并非全是內衛,妾請皇後娘娘派人訊問宮中所有這般形狀的中官!”
皇後神情平靜,坐在上首,什麽話都沒說。
應該不是顧昭容。主使者怎麽會一個勁兒的求皇後娘娘往深裏查?巴不得囫囵結案,就此不提才對吧。
除了李充儀以外,謝昭儀和顧昭容……她們眼下有什麽讓人忌憚的價值呢?
等回去了,得請來蘇純,好好問上一問。
朱瑩收回投注在他們身上的目光,眼觀鼻鼻觀口,也坐在席位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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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宮人終于來報:“皇後娘娘,陳太監到了。”
“宣他進殿。”
門外一陣腳步聲響,宮人撩起珠簾,放一個紅色袍服的人影入內。
那人其貌不揚,比王詠要高出一截,瞧着約莫十七八歲年紀,也還是個少年。
估計和輪班的秉筆太監交接完事務,便立刻來了內宮,他還沒來得及換下官服,額頭一層薄汗,微微有些氣喘。
陳太監跪下行禮:“請皇後娘娘安。”
“起來吧,”皇後淡淡道,又吩咐宮人,“賜座。”
“謝娘娘。”
宮人搬來一把束腰四足圓凳,安置在堂下,陳太監只坐了個邊沿。
他問道:“皇後娘娘召端前來,有何要事?”
“昨日待芳死在宮正司內,朱美人又瞧見一個內侍翻越宮正司高牆。故而叫你來看看。”
皇後指着顧昭容身後的內侍,又道:“與此人身量差不多。陳端,你既然代掌禦馬監,不防好好查一查內衛,看那人到底是誰。另撥二十人,與先前長慶宮內衛一起,輪班護着宮中妃嫔。”
陳端眉頭微挑,上下打量了那內侍幾遍,道:“端領命。”
他起身拱手,腰間佩玉随着動作微微搖晃:“皇後娘娘,王廠臣督管內衛多年,平素核查甚嚴,只要人在宮內,便無落單的時候。端以為,此人不在內衛之中,而在內宮裏。”
他還想說什麽,皇後已道:“皇嗣要緊。你先查了內衛,挑出身家最清白的人送到長慶宮去,別的都等着做完了此事再說。”
陳端便帶了幾絲笑:“是。”
他不欲繼續留在永安宮裏,借口打算親自檢查待芳遺體,退了出去。
皇後便教諸人都退下。
朱瑩随顧昭容、武婕妤等人起身。
她行在最末。等別人差不多都出去了,她便住了腳,折回皇後身邊,低聲道:“妾還有事禀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