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盧州

朱瑩和李充儀兩人,躲在長慶宮閉門謝客的時候,被她閑暇時惦記了無數遍的王詠,終于交接完瓊州等地事務,帶人前往他處巡查。

在這段時間裏,宮中發生了不少事情。

就比如……

陳太監破案能力低到令人發指,于是乎,他幹脆封鎖了整個內宮,連信件都不許寄進寄出。

朱瑩寫給王詠的回信,就這麽砸在了手裏。

別說叫內侍送出去,就是入司禮監後,被分撥到陳端手下做事的蘇純,都不敢在風口浪尖上試探陳太監的脾氣。

還在等着收回信的王詠,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他已經出了化池行省,來到盧州。

盧州地屬陽上行省。

同行省之中,還設有五個邊防重地,一向屯兵多于他處,是以行省中其他府州縣,服兵役的民戶,較之其他地方要多上兩三倍。

·

因帶着葉奉得同行,王詠難得的坐了馬車,或者騎馬随衆人一同行走。

他們路上花的時間長,盧州官吏已經提前幾日得知王詠動向,待他來的時候,知州便率領州中大小官員,出城迎接。

秋末的天氣,倒還不算冷,太陽出來以後,甚至能稱得上和暖。

盧州城外官道修得平整,村落俨然。道旁枯草盡處還帶着幾分綠,秋菊已然次第開放。

不少孩童趕着家裏的雞鴨鵝、羊羔等物,在野地中放牧,瞧見一隊人馬行來,也沒多害怕,遠遠的站在原處眺望。

王詠挑起薄簾,向外望去。

那些放牧的男童女童,離得有些遠,瞧不清年齡模樣,只能看見他們身上的衣衫,還不十分破舊,手底下攆着的牲畜,也都肥肥胖胖。

此時天光近午,更遠些的村落中升起袅袅炊煙,于半空中散開,拉成小小一片輕霧。

霧中隐約傳來幾聲雞鳴,仿佛飯菜香氣,都被這雞鳴送到面前,萦繞在鼻端了。

“盧州百姓生活富足。”王詠判斷道。

馬嘶聲驚飛了誰家的雞,幾個女童笑鬧着追逐它,漸漸離馬車近了。

這個距離,能望見孩子剃得靛青的頭皮,腦瓜頂兩側以紅繩紮起的小揪揪,還有她們身上穿的,帶着幾個補丁,洗到發白,瞧着卻依然厚實的布衣。

她們似乎對于兵将見得多了,覺得軍卒過境稀松平常,瞧見隊列齊整的兵士,還好奇的望着,幾次因為貪看而抓雞失手。

王詠在窗子處探着頭,一個不怕生的女童瞧見他,便嬉笑着向他揮手,另外幾個孩子抓住了雞,緊緊抱在懷裏,扯着她颠颠的跑着回去了。

他在化池行省激起的滿懷郁氣,于盧州孩童們的笑聲裏散了個幹淨。

瞧見盧州知州率官員跪迎時,王詠甚至親自上前,攙起了他。

知州姓陳,并非世家出身,祖上出過官,家學還算淵源。他年紀五十開外,鬓角斑白,脊背已有些彎曲。

王詠來時做過功課,對陳知州有了不少了解。

此人在朝中左右無靠,不論是王詠的新成派,還是世家、文臣組成的崇明派,他都不肯沾邊。

陳知州素常膽小,本來京官做得不錯,一直明哲保身,後來見兩派鬥得太兇,東風壓倒西風乃是常事,甚至牽連了一些中立之人,唯恐殃及自身,便主動上書,請求調到外頭做州官去了。

沒有利益沖突,盧州城外又瞧着不錯,王詠待他較為和氣,道:“刺史請起,你是一州長官,何必向我下跪。”

陳知州順着他的攙扶起身,沒把王詠這句客套當真,恭迎王詠進州城。

城中又與城外不同,別有一番滋味。

臨街的房舍大多都老舊了,顯出修築多年的煙火氣。

這些屋子都是各式各樣的店鋪,其中人來人往,街頭少見擺攤賣東西的小販,一些年輕女子,三五成群,在胭脂鋪子等地進出。

王詠一眼掃過,問道:“刺史知我要來,提前淨街了?”

“并未。”陳知州小心道。

“怎麽不見多少擺攤子的人?”王詠又問。

“廠臣有所不知,盧州臨邊區,多有外國不軌之人,進城刺探,一年之內少說也得抓二三十人。”陳知州說。

王詠目光在那些女子身上停留片刻。

一方水土一方人,說得果然不假,陽上與化池臨近,只不過變了個行省,風俗也就跟着變了。

許是接近邊境,本就民風彪悍,再加上多有戰事侵擾,盧州學不來京城和大齊腹地安穩之處,從上到下都盛行的迂腐,小門小戶人家的女兒,便常在外頭走動。

“……後來又多了作亂的,多是扮做貨郎,被人抓捕時,從攤子中拔出刀劍來傷人,甚至劫走婦孺。我來盧州後,便做主只許人在店鋪中販賣貨物了。”陳知州繼續道。

這是個膽小到謹慎至極的人,如此處理說不上最好,當然也不算錯,王詠點頭,認可了這番解釋。

跟在二人身後的葉奉得忽然插嘴道:“陳刺史既不許他們走街串巷的做生意,那些小販如今做何事謀生?”

陳知州回頭瞧他一眼,拿不準葉奉得什麽身份。

見是王詠帶來的,陳知州不敢忽視,先望了望王詠,得他首肯,便回道:“城中開了坊,期間修建了不少棚戶,那些人便聚集此處販賣,只是進出都要受人檢查罷了。”

王詠沒說話,聽得很安靜。

他以前打仗,不是往南,便是往北去,倒還從沒打過越安此國。

陽上、源中、太尚三省共設十個邊防重鎮,專為阻擊越安。行省中其他府州縣,最重要的職責是維持邊防重地的兵力和糧草等後勤。

此時來到盧州,王詠最關注的是當地衛所的兵力問題,至于民生,葉奉得不提,他便忽略了。

葉奉得很快便和陳知州攀談起來。

他們既然說到了民生,王詠幹脆也把心思放在盧州民生上。

他不在意陳知州說的那些話裏,真的假的都有多少。

橫豎眼前看到的,遠勝于瓊州,百姓似乎衣食無憂,這便是陳知州的能耐。

如果屬實,等他回京去了,自然也不吝啬于禦前的幾句誇贊。

·

一行人來到州衙。王詠先使人查了盧州賬簿。

大齊對于各地稅收,都定着最低限度,盧州城年年壓着最低的限額來過。

這便有些奇怪了,不過想想州城內外百姓的生活情狀,便可以理解了。

其次州中吏治、兵員供給等都能說得過去。陳知州在位兩年,還消了不少前任官員遺留下來的冤假錯案,可見能力比旁人要高不少,坐在知州的位子上,算是屈了。

王詠瞧完了賬簿冊錄等物,看陳知州便越發順眼,與他來之前,派人到城中調查過的結果相仿。

他便微微笑了一下,道:“陳刺史好前途,既不願回京,地方府官,日後少不了你一席之地。”

這便是承諾了。

他沒多注意陳知州的反應,站起身來。

盧州從記錄上來看,一切都好,不必他費心整頓,至于其他,像衛所之類,并不屬州官管轄,便要自己去查了。

這個不急,他已經分派了人去,如今不過是等個結果罷了,至于落腳處,也早有州官全權接手安排。

一時間,他竟然閑了下來。

見王詠起身欲走,陳知州數次欲言又止,顧忌着王詠,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王詠開口,聲音裏透着幾分漫不經心:“我聽說,盧州有個富戶朱家,在哪裏呢?”

陳知州臉色僵了僵,道:“您說的是朱美人娘家?就在城中,金桃巷裏,廠臣如果想去,我可以派人帶路。”

“不必。”

王詠往州衙外走,陳知州連忙送出。

他眼角皺紋比方才還要深刻,面色漲得有些紅。王詠忽地扭頭,道:“陳刺史有什麽話想說?”

陳知州張口結舌半日,都沒能說出句話來,王詠等得不耐煩,嗤道:“吞吞吐吐做什麽樣子?我須不會吃了你。”

“廠臣……”

陳知州喚了他一聲,又啞了許久,州衙中安靜得針落可聞,叫王詠心頭疑窦叢生。

在他耐心快要消磨殆盡時,陳知州終于開口:“下官聽聞,廠臣近來與宮中朱娘娘有了交情。”

“不錯。”

他還打算到朱家瞧一瞧,回頭給朱瑩帶幾句家裏人的貼心話呢。

“下官還聽聞,朱娘娘無辜下獄,是廠臣捉拿了貴妃娘娘親眷,才為朱娘娘洗脫冤情。”陳知州小心試探。

王詠臉色沉下來,道:“刺史想說什麽,直說就行,我可不想聽人拐彎抹角。”

陳知州又沒了聲。

片刻後,他終于問:“廠臣與貴妃娘娘親近,柳家犯案,您尚且不肯包庇,那麽朱娘娘家人犯了事,想來廠臣依然會秉公辦理吧?”

王詠唇角勾起一個諷笑:“陳刺史給我戴高帽子,也得看我接不接。”

他盯着陳知州瞬間白了的臉看了會兒,看得陳知州背上生寒。

就在陳知州以為王詠不打算管的時候,王詠忽然轉身走回大堂,重新落座,冷聲問:“朱家犯了什麽罪?”

陳知州深吸一口氣,道:“當初朱娘娘升賢妃,曾派人到家中報喜,從此朱家便仗着朱娘娘的勢,不肯服役,也不肯交稅。下官沒有辦法,只能将朱家數額,攤派到別戶頭上……”

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在王詠黑如鍋底的臉色中,徹底不敢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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