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陸聚看夏繁扶着陳素上了馬車, 快步走到馬車前,小聲道,“聽說貴府新買了一位美婢?還是原通政司經歷曾遇海之女?”
陳素挑起車簾, “陸世子好長的耳朵。”
陸聚一笑, “這事京城泰半已知, 曾家不止是貪贖, 主要是包庇了湖北布政使,私扣了彈劾他的折子, 因此才惹怒了聖上,敢買曾氏女的人家并不多,我想知道,一點兒也不難。”
“那麽嚴重?那東宮左贊善王培德,不是把她贖回去了?”陳素倒是把這事兒給忘了, 剛才應該跟太子提一嘴的,“難道這個, 陸世子沒聽說過?”
“自然是聽說了,當時王培德贖回曾氏,坊間還贊他高義呢,沒想到轉手就送了陳伯爺, 不過麽, 這外頭的說法可不怎麽好聽了,”陸聚還沒把外頭的傳聞跟陳素說呢,就聽陳素笑道,“不會是說我父親看中了曾琳的美色, 強行從王家把她讨要回去的吧?”
她觑了一眼陸聚的神情, 就知道自己猜對,“這也好辦, 我明天就把曾琳送到太子身邊,讓她跟太子分說分說其中緣由,反正就王培德那人品,留在東宮對太子也沒有什麽好處。”
陳素做事就這麽直截了當,陸聚失笑,“難道你不想查一個背後主使之人?”
“難道把曾琳關起來嚴刑拷打?”
陳素不以為然的一笑,如果真的是受人指使來的,必然是死士,打的輕了,問不出什麽,打死了,沒準兒就會有人蹦出來彈劾了,“至于那些往我父親身上潑髒水的人,查出來了又如何?因言獲罪?我父親只外戚,連這點兒委屈都受不得?”
陳素幽幽一笑,“父親是個老實人,就只能找殿下喊冤了,王培德跟曾琳是當事人,他們出面,怎麽也能給父親一個公道吧?”
陸聚被陳素說的啞口無言,只能點點頭,“大姑娘說的也是道理,我派人查了,曾遇海父子如今還在西北服苦役,并沒有受到特別的優待。”
所以曾琳只是為了從王培德那樣的人家裏逃出來?陳素不以為然的一笑,“我知道了,左不過多養個人,陳家也不是養不起,”
她看着一臉認真的陸聚,突然促狹的一笑,“陸世子知不知道,那位曾淋姑娘容色過人,世子要是想幫陳家,不如這樣吧,改天讓夫人把她送到你們府上去,由陸世子親自看着她,才是真的幫了我的忙呢!”
說完不等陸聚說話,把窗簾一放,“走吧,再不回去,伯爺跟夫人該着急了。”
陸聚還沒說萬萬不可呢,陳家的馬車就動了,他無奈的從小厮手裏接過缰繩,翻身上馬,跟在陳素的馬車一旁,護送她回府。
……
“陸聰賢弟,那不是你大哥?怎麽跟在奉恩伯府的車駕後頭?”陸聰從國子監散學回來,正跟他在國子監裏新交的同窗往侯府回,跟他交好的胡閣老府上一個庶孫胡從善,一眼看見陽寧侯世子陸聚。
陸聰臉色一黑,擡頭正迎上陸聚望過來的目光,他萬分不情願的沖陸聚一揖,“大哥,”
陸聚嗯了一聲,“怎麽這時候才散學?”
陸聰臉更黑了,雖然他在遼東的時候,宋姨娘也請了遼東的鴻儒為他開蒙授課,但他還沒有參加童生試呢,連秀才宋萃言都沒有打算讓他考,現在被賜了舉人出身,直接進了國子監,進度就明顯趕不上了,每天課聽得雲裏霧裏,功課更是做的磕磕絆絆,要不是遇到胡從善性子好,愛幫人,他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見過世子,”胡從善擡頭看着陸聚,他是頭一次見到陸聚,聽說他跟自己的嫡兄是好友,“陸賢弟有篇時文沒有寫完,先生讓他留了一會兒。”
陸聚點點頭,陸聰才回來的時候,他也從跟着陸聰的那些人嘴裏聽說,陸聰在遼東有神童之稱,尤其是擅長心算,千而八百的數字,你只要報出來,須臾之間,他就能将得數合好,而且從來不錯,但陸聚想不明白這個跟神童有什麽聯系,陸家又缺賬房先生,難道父親想讓陸聰以後管軍需?
“國子監裏的博士直講俱是大夏最博學之人,對學生的要求未免嚴格一些,但這對你的學問只會助益,萬不可畏難怕苦,”陸聚覺得陸聰進了國子監,跟着先生們好好學學四書五經,要比什麽算賬寫詩有用跟實用的多。
陸聰面上閃過一抹不自然,他在遼東十年,也是年前天使到來,他才知道原來母親只是父親的一位姨娘,而且出身還那麽的不堪,而他,不是侯府最尊貴的公子,只是一個被人看不起的庶子!
陸聰沉着臉應了一聲,他打內心裏看不起陸聚,母親告訴過他,陸聚跟了陸愔,根本就是政治婚姻的産物,父親娶楊夫人,為的是遼東的安危,而楊夫人嫁給父親,也只是因為可以成了高高在上的陽寧侯夫人。
父親跟楊夫人只能算是合作夥伴,而不能稱之為夫妻,真正的夫妻,應該是父親跟母親那樣,因為彼此相愛而結合,而他跟妹妹,是父母相愛的證明,是世上最美好的感情的産物,他們跟陸聚陸愔是不一樣的。
等來的京城,陸聰更肯定了母親說的話,楊夫人看上去足足比母親大二十歲,而陸聚成天板着個臉,聽說也是因為是陽寧侯世子的原因,才得以到太子身邊當伴讀,将來他也會因為是父親長子的原因,接掌遼東軍!
陸聰心裏不屑,一個長在京城,根本不知道戰争為何物的世家子,還想接掌遼東軍?他殺過人麽?知道生死一線的感覺嗎?就算是請了先生教導兵法又怎麽樣?紙上談兵的人太多了!
至于那個陸愔,陸聰也很不喜歡,就如母親說的那樣,京城的貴女們,為了所謂的世家氣象,一個個跟個木頭人一樣,完全是在為家族而活,根本就失去了天性跟自我,這樣的人,即使穿的再華貴,生的再美貌,也跟行屍走肉沒什麽區別。
陸聚不想在大街上教訓弟弟,他這個庶弟,被宋姨娘完全教壞了,一副不知道天高地厚,目中無人的模樣,要是跟他當街頂撞起來,丢人的還是陽寧侯府。
“天色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免得母親擔心,”陸聚一抖缰繩,驅馬前行。
陳素正挑着窗簾偷看陸聰呢,這小孩子長的真漂亮,頭上束着一頂小銀冠,兩側垂着的淺藍絲帶上綴了一串小金珠,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織錦雲紋袍,腰束玉帶,一件大紅織錦披風,唇紅齒白修眉風目,真跟畫上的金童一般。
陸聰跟陸聚一點兒也不像,想來是像宋萃言多些了,這麽漂亮的孩子,那宋萃言又是什麽模樣?
陸聰在後頭哼了一聲,一拉胡從善,“還來教訓我,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德性,從善兄,咱們走!你不是說東城有家特別好吃的驢打滾兒?帶我去!”
胡從善一臉為難的看着陸聰,敢這麽說自己的嫡兄,擱他們家裏,會直接被打板子的,他不動聲色的甩開陸聰的手,“世子說天色太晚了,叫你趕緊回去呢!”
陸聰看着迤逦而去的車隊,又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怎麽?看見我那個便宜哥哥了,就不敢再理我了?沒想到從善兄你也是如此勢利之人!”
我就是這麽勢利的人,胡從善呵呵一笑,要不是他嫡兄下了命令讓他交好陸聰,這種傻子他才懶得理呢,但嫡兄的話他從來不敢違逆,“賢弟誤會了,我是怕你回去受委屈。”
陸聰不以為然的笑了笑,“放心吧,我那個嫡母,可是再好不過的人,她巴不得我成天在外頭游蕩,最終一事無成呢,怎麽會擔心我不回去?”
胡從善嘆了口氣,“也不能這麽說,賢德的嫡母也是有的,”只是少的很罷了。
“我管她賢德不賢德的,等我父親回來,”要這些人好看!陸聰不耐煩的瞪了胡從善一眼,“你到底領不領我去?你要是不想去,我再叫人陪着便是!”
“去去去,怎麽不去?”胡從善滿臉堆笑,這位小爺年紀不大,手面卻大的很,他跟着他可沒有少撈好處,說起來嫡兄給他派的差使,也不算太難為人。
馬車裏夏繁已經被外頭的話驚的張大了嘴,半天才小心翼翼地看着陳素,“姑娘,奴婢沒聽錯吧?他敢那麽說世子爺?”
陳素失笑,“咱們兩個人四只耳朵呢,怎麽會聽錯?你要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簡單,去問問趕着雲伯,再不行,”
陳素指了指窗外,“問問陸世子,看他聽到了沒?”
“吭,”陳素的聲音脆生生的,陸聚在外頭聽的一清二楚,“不用問了,他就是那麽說我的,不過我也沒什麽可生氣的,因為跟那種傻子不值得。”
陳素将窗簾挑開一條縫,“我覺得也是,不過你們府上的宋姨娘一定生的極美,我瞧着陸二少爺,可比世子俊些。”
陸聚心裏咬牙,“小孩子家家,分什麽美醜!”
“不是啊,我聽夫人說,你只比他大不了一歲,他是小孩子,那世子是什麽?”
陸聚在路上遇到陸聰,一肚子晦氣,沒想到陳素還一句不讓的跟他械杠上了,不免氣悶,“大姑娘想左了吧?大小可不是單以年紀論的。”
陳素聽出陸聚不高興了,立馬服軟,“是,世子高見。”
什麽高見不高見的,陸聚白了墨綠色的繡簾一眼,他從來就沒有把陸聰放在眼裏過,大夏立朝一百多年了,最早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大将們早就風流雲散,世襲的侯門也沒除下幾家了,而陸家的遼東軍,已經是碩果僅存的一支了。
之所以能留存至今,說白還是因為遼東苦寒之地,而且遼東的蠻人又骁勇善戰,年年掠邊,陸家幾代戰死沙場的子弟,數不勝數,所以就算是忌憚陸家在遼東的勢力,也沒人願意過去。
他原以為陸聰在父親身邊,一定是被寄予厚望的那一個,可這次一見,居然是個四六不分的懵懂孩童,這讓陸聚提着的心放下了許多,只用再看看,他這懵懂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就行了。
“大姑娘,咱們到了,”馬車在伯府側門處停了,夏繁看雲伯指使着守門的小厮去門檻,小聲對陳素道,“陸世子還沒走呢。”
陳素點點頭,“你下去替我謝一謝陸世子吧,”
……
陳克恭很聽陳素的話,第二天便叫人帶着曾琳往東宮求見太子去了。
直到下午陳克恭才回來,陳素一問,原來曾琳說的确有其事,并沒有構陷王家,陳克恭揮手叫人将哭的兩眼通紅的曾琳領了下去,“殿下震怒,已經叫禮部去查王培德了,估計明天督察院就會有人具本彈劾王培德了。”
那是他活該,照曾琳的說法,兩家世交,結果你一個半老頭子,在世交落難的時候,惦記上人家女兒了,可見多少年前,他心裏對人家女兒有了不軌之心了,只是沒有機會罷了。
“那太子有沒有說怎麽處置曾琳?”小趙氏惦記着曾琳,這幾個月府裏的飯食養人,曾琳出落的更好看了,留在家裏,就算留出個禍害來!
陳克恭白了小趙氏一眼,“太子說曾遇海罪有應得,但禍不及曾氏,叫咱們府裏好好照顧着她,不要再讓曾氏一個弱女子流落了。”
這話說的,陳素撇撇嘴,“那咱們就好好把人照顧着呗,”
什麽叫禍不及子女,曾遇海貪贖的金銀,難道沒有讓子女錦衣玉食?大夏官員俸祿并不高,二品以上的大員還好些,地方上不時會有孝敬,五員以下的京官日子就艱難一些了,家中沒有祖産的,一家子幾乎都要靠一年一百八十兩的俸祿生活。
陳素不相信曾琳會傻的連外頭的物價都不知道,以為曾遇海的俸祿可以供應她們豪奢的生活。
而且将曾琳官賣,也是朝廷的明令,難不成自家還要把曾琳當大小姐養着不成?“她不是在針線房上嘛,就叫她在針線房上老實呆着,以前盯着她的人,繼續盯着吧,乍然撤了人手,反而叫人生疑。”
話是這麽說,但府裏杵着這麽一個花容月貌的大姑娘,小趙氏心裏還是有些不痛快,她嗔了陳克恭一眼,“這事都怨你父親,都不知道帶眼看人,淨往人家的坑裏跳!”
陳素覺得小趙氏罵的還是有幾分道理的,但人家一心盯上了陳家,除了提高警惕,還能怎麽樣?現在以陳家的能力,還沒有主動出擊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