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楊姨娘在四月初六順利産下一個六斤重的男嬰, 消息傳到宮裏,陳皇後大喜過望,若不是生孩子的只是個姨娘, 她都恨不能親自跑到奉恩伯府來了。
饒是如此, 各種賞賜還是流水般的從坤寧宮送到伯府裏來。
陳皇後考慮到小趙氏要在府裏照顧孩子, 這進宮通報消息的重任就落在了陳素跟陳惠頭上, 陳素對這個任務無比滿意,如今西府給她新修的院子已經落成, 她從筠香館搬進去之後,便是陳克恭想見她,都得先請見,能借這個機會出來透透氣簡直太好了!
陳皇後如何不明白陳素這點小心思?“以後你進了宮,這輩子再想出去怕是不能了, 還像現在這麽跳脫可怎麽好?”
陳素哂然道,“就是知道進來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才格外的珍惜現在可以出入的機會啊,姑母,您就當可憐我,多召見我幾回!”
她擺出一副小女兒的嬌羞模樣, “我多進宮, 才能時常見到太子殿下啊!”
陳皇後被陳素言不由衷的樣子逗的一樂,“你呀,你心裏有成算是好的,但也不要太大意了, 太子自負了些, 可也不是傻子,”假的畢竟是假的, 時間久了,還是會被感覺到的。
她揮手将殿裏的人都打發了出去,“太子正月就滿十五了,這身邊人也要安排了,之前我借口太子禀賦弱,一直拖着呢,前兒個貴妃又提起來,皇上還怪我不惦記着太子的事,看來是不能拖了。”
大夏的規矩歷來如此,太子成親之前是要安排教人事的宮人的,人陳皇後一早就選好了,“我怕再不安排,萬一韶華宮那邊出手,就被動了。”
“既然已經選好人了,姑母就不必再等了,咱們殿下是個什麽性子您還不知道?萬一再叫人挑唆幾句,沒準兒又該怪您沒把他當親兒子了,”
對給李憬身邊放人,陳素沒一點意見,“其實我覺得,這人選還是得要容貌出衆的,畢竟品行這個太虛了,相貌好不好确實一眼看的出來的。”
陳皇後心裏微嘆,到底不是自己肚子裏爬出來的,真是一舉一動都得反複思量啊,“我挑了四個,大體都看得過去,等太子來了,我讓他選兩個帶回去!”
離自己入宮還有兩年多呢,誰知道李憬身邊還會添多少人?陳素不在意這些,也沒什麽興趣,“姑母看着辦好了,大不了有太出圈兒的,調出來再換新人就是了。”
雖然知道陳素對太子沒多少真心,但她冷靜到這個地步還是讓陳皇後有些意外也有些難以置信,“素素,要不我把人叫來你見見?”
陳素搖頭,“還是不要了,我還信不過姑母嗎?”會成為把柄的事,她絕不做。
陳皇後不知道對陳素這謹慎性子是該誇還是該愁了,但又知道她是個心志堅定的,說不看必是不會過問的,“那好吧,你能看開就好。”
陳素從宮裏回來,照例先去看了弟弟,因為孩子還未滿月,沒有取大名,大家都寶哥兒寶哥兒的叫着,陳素喜他白嫩可愛,每天必要過去看一會兒。
寶哥兒乖巧可愛,不只是陳克恭跟楊姨娘喜歡,連小趙氏都愛不釋手,因為孩子沒有出滿月,無法挪動,她幾乎每天料理完家務,就跑到環碧堂裏,不錯眼的看着寶哥兒。
楊姨娘多年沒有開懷,如今有了自己的骨肉,偏又要獻給主母,心裏自然是萬分不舍,她又是個藏不住脾氣的性子,小趙氏來的多了,她的臉上就帶了出來,一來二去的,兩下就結了怨了。
陳克恭終于有了兒子的快樂沒維持多久,又陷進了妻妾不和的困局裏,他不想去環碧堂,可又十分想看寶哥兒,去了,還沒坐多久呢,耳邊就傳來小趙氏陰陽怪氣的話跟楊姨娘含沙射影的叨叨聲。
“唉,素素,你說為父該怎麽辦呢?”借着送陳素回西院兒,陳克恭從環碧堂落荒而逃,他愁的都瘦了一圈兒了,“不讓夫人過去,等于是失信,讓她過去,又成天吵吵。”
真以為齊人之福是好享的?“這也簡單啊,夫人喜愛寶哥兒大家都看出來了,楊姨娘舍不得寶哥兒也是情理當中的事,那咱們就當之前的事沒說過,寶哥兒還給楊姨娘養着,夫人想要孩子,讓她給您再挑個年輕的,生個孩子養在她的膝下,要麽就回族裏挑一個小孩子回來,這不兩全其美了?”
“那怎麽成?當初說好的把寶哥兒記在夫人名下,兩人一起養的,而且,我還想等寶哥兒三歲就給他請封世子的,”陳克恭對這個得來不易的兒子是愛到骨頭裏了,再弄一個來分薄他的利益,陳克恭舍不得。
陳素是聽出來了,陳克恭這是站在楊姨娘一邊了,她冷笑一聲,“既然是說好一起養的,那現在錯的就是楊姨娘,寶哥兒要記在夫人膝下,就應該養在夫人院子裏,楊姨娘每天過去看看,哪有什麽好事都叫一邊占着的道理?”
陳克恭原以為陳素自小就跟楊姨娘親厚,自然會偏着楊姨娘,沒想到她卻這麽說,“這不是還沒有出月子嘛,她老哭,對身子不好,”
陳素嘆了口氣,“這跟我和誰親厚沒關系,妻妾不和最終受罪的是父親跟寶哥兒,所以我才希望父親一開始就把關系厘清,只有一碗水端平了,才會盡可能的少生怨氣,不然夫人跟姨娘的積怨越深,将來寶哥兒襲了爵,日子也不會好過。”
陳素又給陳克恭加了劑猛藥,“西府的例子現放着呢!”
提起西府,陳克恭心中一凜,“我知道了,我跟她們說清楚,以後你要是看着哪裏不好了,只管說話,”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瞧着她們都聽你的。”
好不容易把奉恩伯府拉回正途,陳素可不能再因為奉恩伯寵妾滅妻再給敗壞了。
“嗯,我會替父親看着她們,但女兒終有離家的時候,父親自己的拿的穩才行,總不能我跑回來替你們斷官司,您記得一句話就行,有舍才有得,這世上沒有便宜占盡的好事!”
尤其是小趙氏還是個外柔內剛的性子,前世可是幹出過滅人滿門的狠事!
……
寶哥兒滿月這日,不但中宮派青楊過來,送來了陳皇後特意給孩子起的大名:陳延康,連太子李憬都過來讨了杯喜酒喝。
一時之間,奉恩伯府煊赫如烈火烹油鮮花着錦,即使随後坤寧宮傳出懿旨,定下了胡閣老的孫女胡鳳岚和陽寧侯之女陸愔為東宮良娣。
又選了翰林院掌院劉诠之女劉仙,京郊銳鍵營虎威将軍顧戡之女顧錦月為孺人,也沒有蓋過奉恩伯府的風頭。
……
“嫂子,怎麽還沒有動靜?你不是騙我的吧?”安國侯府景春院裏又是一地碎瓷,林蘅若瞪着世子夫人葛氏。
葛氏心裏發苦,她以為這事婆婆接手就再跟她沒有關系了,誰知道難纏的小姑子還是盯着她,“這陣子襄哥兒病了,我沒留意外頭的事,要不我把世子爺請來?”
林蘅若哼了一聲,沒用的東西,“來人,請世子過來!”
林朝風不像葛氏那麽好脾氣,一聽林蘅若問陳家的事,就煩的很,“你以為殺了陳素就像捏死一只螞蟻那麽簡單?那是太子妃!”
林蘅若嘟着嘴,一臉不忿,“我何曾說過簡單了?這不是幾個月過去了,你總得叫我看見點兒動靜吧?陸愔跟胡鳳岚都成了良娣了!”
“人家成良娣怨誰來?你要是老老實實的當良娣,這會兒聖旨都到咱們府上了,”林朝風沒好氣的瞪了林蘅若一眼,“我跟你說,想殺了陳素不難,難就難在她死了,還沒有人把賬算在咱們頭上,這會兒陳家正在風頭上呢,一舉一動多少人看着,你動陳素?”
林蘅若被林朝風說的滿心郁悶,“那要等到什麽時候?我就怕等着等着,她就進東宮了!”
曾琳是林朝風安排進去的,但前陣子因為外頭的流言,陳克恭帶了曾琳到東宮自辯,搞得人盡皆知,現在誰都知道曾遇海的女兒在陳家為奴了,林朝風真怕有人打聽到他跟曾琳的關系,“總得讓我的人在陳府站穩腳跟才好做事,不是還有兩年多的嘛,你急什麽?”
她當然急了,一天她拿不到冊封她為太子妃的聖旨,她就不可能不急,但哥哥的話林蘅若又無法反駁,“那你可記着些,我聽母親說都有人向她提親了,我一直拖着不嫁,怎麽跟人解釋?”
“這有何難?叫慈恩寺的大師給你蔔一卦,然後你回鄉避災星就是了,什麽時候陳素死了,你什麽時候回來,”林朝風不以為然道。
……
陳素搬進西府,除了跟宮裏的姑姑學規矩,再沒有出門一步,她漸漸也習慣了這種生活節奏,每天除了學習宮規,她有大把的時間用來充實自己,這一世陳大姑娘學的本來就不差,但那只是原身腦海裏的記憶,陳素幹脆把她讀過的書,學的琴棋書畫都自己重新開始學起。
至于她最擅長的武藝,西院裏到處都是宮裏來的人,她不敢明目張膽的練習,幹脆跟讓陳克恭悄悄跟陳皇後說了,自己想學舞,陳皇後二話不說,就從宮裏歌舞教習裏挑一個老實的,以教陳素撫琴的名義,給她送了過來。
轉眼陳素般進西府已經一年多了,時逢中秋,陳素叫身邊的姑姑往東府傳話,要和家人一起過中秋佳節。
想想女兒再在家裏也就能呆上一年了,陳克恭心下恻然,忙叫人将東府給重新布置了,自己廚上做的月餅猶不滿意,又叫人往京城各大出名的點心鋪子甚至酒樓,把所有能買的,有特色的月餅都買了回來,力求女兒能在家裏的每一天都是開心快活的。
寶哥兒已經滿地跑了,陳克恭聽了陳素的話,跟楊姨娘把利害說明了,言明如果不把寶哥兒送到宜安院去,那以後記為嫡子的事,就要看小趙氏的意思了,他是絕不會再開口的。
楊姨娘幾番思量之下,還是以兒子的前途為重,哭了一場,出了百天,就抱着寶哥兒搬着他的所有物品,把人給送到了宜安院。
小趙氏見楊姨娘主動服了軟,也借坡下驢,許楊姨娘把寶哥兒留下,同時也許楊姨娘随時來看寶哥兒,反正她平時還要料理家務,照顧陳惠,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心力都用在寶哥兒身上,有楊姨娘這個親娘照料着寶哥兒的起居,她也更放心一些。
“夫人腳上這雙鞋漂亮的很,紋樣也少見,”陳素看見小趙氏裙邊上露出來的一抹暗綠,笑道。
聽陳素誇自己的繡鞋好看,小趙氏索性提起裙子,“不只是好看,關鍵這鞋的竅道兒好的很,走路舒服。”
她小聲沖陳素道,“這可不是旁人做的,是曾姑娘,”
“曾琳?”這人太安靜了,一年多來,陳素把她都給忘了,沒想到才多久功夫,她就成了小趙氏口裏的“曾姑娘”了,“她還在府裏哪,我都把她給忘了。”
“大姑娘是貴人,曾姑娘是哪牌名上的人,哪會讓她打擾姑娘的清靜?”小趙氏指着腳上的鞋,“這一年多我冷眼看着,安靜的很,成天就呆在自己屋裏做活,這鞋也不是她主動給我做的,是我見趙媽媽穿了一雙,問起來,才知道是她做的,便叫她給我也做了幾雙,沒想到穿上她做的鞋,別人做的就不上再上腳了。”
想到曾琳今年也十八了,小趙氏嘆了口氣,“你說說我該把她放哪兒?總不能讓她在咱們府上當一輩子老閨女吧?可配給誰,那模樣都虧的慌,還讀書識字兒,畫畫的也好的很。”
陳素也有日子沒見過曾琳了,但小趙氏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那樣的模樣,擱到普通人家,不只是給她自己,也是給夫家招事呢,“那夫人問過她沒有?”
“問了,”曾琳不但給小趙氏做了鞋,還做了一條十二幅的裙子,一色遍地纏枝芙蓉,讓小趙氏赴宴的時候狠出了一次風頭,“先是哭了半天,後來又說一輩子不嫁,要自梳呢,可咱們府上,出了娘娘,又有個你,傳出這種有違天和的事,也不相宜啊!”
可曾琳再好,也是個官奴的身份,就是個白丁,也是不會娶她
當正妻的,“你說這高不成低不就的,就這麽眼睜睜的看着花骨朵一樣的姑娘,怪難受的。”
什麽時候曾琳這麽讨小趙氏喜歡了?照理說,全家人最不喜歡曾琳的就應該是小趙氏了,曾琳配別人不合适,給陳克恭當個妾室通房啥的,可是再合适不過了。
“可不是麽,妾身看到曾姑娘,也覺得挺可憐的,”楊姨娘抱着寶哥兒要樹上夠了一枝彩綢紮的假花給陳素,聽到她們說曾琳的事,接口道。
“下晌妾身去給曾姑娘送月餅,還說叫她一塊兒過來賞月呢,她就給推了,說自己身份過來不合适呢!”
這麽懂事?陳素看着一臉認同的楊姨娘,心裏的怪異感更甚了,“夫人跟姨娘都喜歡曾姑娘,肯定她有讨人喜歡之處,只是姨娘,防人之心不可無,別的我不說了,寶哥兒的東西,還是不要讓外人碰的好。”
楊姨娘被陳素說的臉上一僵,拿手撫着寶哥兒鞋上精致的虎頭,“吃的東西曾姑娘從來不經手的,就是做些針線,這小鞋做成了,寶哥兒自己就不肯丢了,非要天天穿着。”
陳素把寶哥兒的鞋脫下來拿在手裏仔細研究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麽異樣來,“确實漂亮,怪不得咱們寶哥兒這麽小都喜歡呢,得閑兒讓她也給我做雙鞋吧,我見見她,”
她對這個曾琳還是有所保留的,如果真的是已經心如枯槁到了要自梳的地步,何必這麽到處讨人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