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小趙氏速度很快, 第二天便差人送曾琳過來了,因為陳素事先也交待過,守門的小宮人沒為難她, 便讓水晶帶着人進院子了。

“奴婢見過大姑娘, 姑娘金安, ”曾琳目不斜視的進了正堂, 走到陳素跟前,便曲膝跪了。

曾琳身上是奉恩伯府三等丫鬟的打扮, 月白色的裏衣外頭罩了件暗紫的比甲,烏油油的長發梳了個新月髻,也就绾了根素銀簪,這樣打扮的丫頭陳素院子裏也有,沒覺得有什麽出奇的寺方, 但毫不起眼的衣裙穿在曾琳身上,愣是叫她穿出了別樣的韻致來。

“起來吧, 昨個兒我聽夫人說你的針線做的極好,便想着叫你過來給我也做兩雙試試,”陳素看着垂頭跪在地上的曾琳,“我看你給寶哥兒做的鞋子上銷了金, 那樣的東西, 過節偶爾穿一穿還行,一歲多的孩子平時穿,太奢華了些,我的鞋不必弄的那麽花俏, 平時在屋裏走走就行了。”

“是奴婢想的太淺了, 見小少爺如菩薩座前的金童一般,心裏便覺得世上再好的東西也配不上他, ”曾琳立馬再次跪下認錯,“是奴婢想的太淺了。”

見陳素并沒有再怪罪她,曾琳膝行一步,“奴婢可不可以摸一摸大姑娘的腳?”

摸自己的腳?做什麽?陳素訝然的看着曾琳,“難不成不摸骨就做不了鞋?”

曾琳跪在陳素腳邊幫她把腳上的繡鞋脫了,拿起來仔細看了看,又摸了摸,放下之後,又伸手捧起陳素的腳,細細摸了一邊,重新幫陳素把鞋穿好了,退回原處,才低頭道,“奴婢已經看好了。”

“春晚,把我的鞋樣子給曾姑娘一份兒,”曾琳越表現的謙卑,陳素心裏就越不安,她看着曾琳纖細白嫩的手,“夏繁帶曾姑娘去淨手。”

……

“姑姑覺得這位曾姑娘如何?”水晶把曾琳送了出去,陳素看着身邊的吳姑姑道。

吳姑姑是陳皇後特意派來教導陳素的,将來也會跟着陳素進東宮,已經将陳素當做自己的主子了,“不是個簡單的,”

吳姑姑回憶着曾琳的身世,“奴婢在宮裏的時候,也聽人議論過曾遇海獲罪的事,曾遇海在任的那些年,沒少做截留章疏的事,姑娘興許不知道,有些上書彈章,稍稍扣那麽一天兩天,甚至壓在其他奏折底下讓人不好找,就能救人一命的。”

因為家裏來了個曾琳,陳素也着意打聽過曾遇海的事,大夏如今從上爛到下,承嘉帝身體不好,一向懶政,這樣的事通政司的官員們沒少幹,曾遇海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之所以被下大獄,是因為收了不該收的銀子,保了不該保的人,“曾遇海別看官不大,位置卻關鍵的很,曾琳之前在家的時候,應該也是被人捧着長的。”

吳姑姑點點頭,自己伺候的這姑娘有多聰明,她是見識過的,“是啊,奴婢在宮裏也有年頭兒了,新入宮的宮女們,也沒有幾個能做的像曾姑娘這麽周到體貼的。”

陳素點點頭,這就是曾琳最可疑的地方了,有道是過猶不及,別說是曾琳這種自小嬌養的千金小姐,就是她,也做不到給人做鞋之前,跪地為人捏腳,她陳素何德何能?

更可笑的是,她一面姿态做足自稱“奴婢”,可是當陳素這個主子叫她“曾姑娘”的時候,她居然受之不疑。

“你說說,”陳素一指夏繁,她安排夏繁領着曾琳去淨手也是有用意的。

夏繁一曲膝,“回姑娘的話,曾姑娘肌膚細嫩,一點兒瑕疵都沒有。”

陳素失笑,“姑姑可聽清了?夏繁,叫姑姑看看你的手。”

夏繁跟着陳素偷偷練武,雖然沒練什麽鐵砂掌,刀槍這些兵器,但習武到一定年限,身材骨骼都會慢慢變化,“奴婢的手可不能跟曾姑娘比,曾姑娘的手,奴婢覺得自己一使力就能把她骨頭捏碎了。”

“但凡常年做針線的,指腹上難免不會留下痕跡,曾姑娘手上居然沒有一點兒瑕疵,”陳素笑的意味深長,“姑姑怎麽看?”

吳姑姑蛾眉微蹙,“這想不留疤,也是有法子的。”

陳素當然知道有法子,“但吳姑姑覺得曾琳有必要用這樣的法子嗎?換句話說,曾琳一個甘心為奴的人,為什麽在勞作之後,悄悄用藥泡手呢?”

吳姑姑神色凝重,“自是不會,我們這些做奴婢的,除非有別的想頭,不然寧願自己帶着些痕跡,也是苦勞不是?”

尤其是萬一遇上苛刻細心的主子,你要是手比她的還好看,不是給自己找事嗎?

“夏繁,跟你娘老子說一聲,另找人盯着曾琳,嗯,看看她平時跟誰走的近,還有,怎麽跟外頭通消息,”陳素敲着案幾,“那保養肌膚的,不論是藥還是養膚膏,必不是會凡品,叫人留意一下,小心着些。”

夏繁領命出去,吳姑姑卻忍不住嘆了口氣,“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奴婢還以為姑娘已經是太子妃了,這長眼睛的都會收斂一些呢!”

陳素一笑,沒接吳姑姑的話,這陳家憑的是女人發家,根本就是無根的浮萍一般,說句難聽的,宮裏皇後一倒,或者自己一死,陳家還有什麽?

“真希望寶哥兒能快點兒長大,最好再成器一些,”最差也不能比陳克恭更差了,不然又是個坑貨啊!

吳姑姑小心翼翼的看着陳素,有些話論理她不應該說,但主子的将來就是她的将來,“咱們大夏講個人丁興旺,要是寶哥兒能多幾個弟弟,總有一個成器的。”

陳素拿玉搔頭敲了敲眉心,“兄弟姐妹多當然好,但都不是一個娘生的,将來都是是非啊,而且這事我也不是我一個當女兒的該勸的,随他們吧,父親也不是小孩子了,陳家的将來,照理是他要考慮的才是。”

為了開枝散葉,再弄個像曾琳那樣的女人進門,早晚得傾家滅門啊!

吳姑姑聽陳素這麽說了,也不再勸,她看了一眼門外,“阮教習來了,奴婢服侍姑娘換衣裳。”

……

曾琳沒幾天就把陳素的鞋做好了,她只做了一雙便親自送來的,說是先給陳素試一試是不是合适。

看着曾琳捧在手裏的繡鞋,陳素不得不承認,這位曾姑娘在針線上确實有過人之處,她說了平時在屋裏穿,不要太過奢華的,曾琳便一點兒金玉不用,甚至上頭的繡花也只是了了幾葉綠葉,但深棗紅的軟緞鞋面上零星幾片碎葉,雅致又耐人尋味,陳素讓春晚幫她把鞋穿上,直覺裏頭絨絨軟軟的別提多合腳了,“怪不得夫人誇你有一雙巧手呢,就這一雙繡鞋,真是将我這西院兒裏的手藝都比下去了。”

曾琳澀然一笑,“其實不值什麽的,奴婢成日又不做旁的,就給主子們做幾雙鞋了,若是連這個都做不好,豈不愧對夫人的信重?”

她一指陳素腳上的鞋,“已經入秋天冷了,奴婢在鞋子裏頭覆了層漳絨,姑娘才會覺得軟和的。”

陳素點點頭,“挺好的,就照着這樣子,再給我做幾雙吧,”她一個眼風過去,夏繁已經從匣子裏取出一對賞人的銀镯遞了過去。

曾琳倒也沒有推辭,謝了賞又道,“奴婢那天給大姑娘摸骨的時候,大姑娘應該不愛坐着,要不奴婢再給大姑娘做兩雙厚底鞋吧,如今外頭還興高幫鞋,那個奴婢也學會了,也給大姑娘做兩雙。”

陳素似乎對曾琳的靈慧很滿意,颔首道,“那就有勞曾姑娘了,不過我現在也不缺鞋穿,你慢慢做就是了,免得累着了。”

曾琳連忙搖頭,“給姑娘做鞋是奴婢分內的事,何敢言累。”

陳素一笑,也不再多留曾琳,揮手叫夏繁送她出去。

這丫頭身上破綻太多了,多的她都懶得再跟曾琳費心。

等到過年的時候,曾琳已經搬進了西院兒,專門負責給陳素做鞋,她不但給陳素做鞋,陳素還特意拿了幾個她沒有見過的鞋樣,讓她按着樣子給人做鞋,曾琳也不是傻的,很快就猜到了那是給陳皇後做的,因此分外用心,她做的鞋呈上去之後,連陳皇後都十分滿意,在給奉恩伯府賞賜的時候,還特意交代小太監轉交了給她的那一份。

“姑娘,您為什麽一直留着曾琳呢?”夏繁小心的把鞋上的線一點點拆下來,“弄這麽條毒蛇擱家裏,煩人死了。”

“怎麽?你嫌本姑娘叫你盯人煩啊?”陳素看着泡在盆子裏的一條條繡線,這曾琳也是夠有耐性的,這毒下在線上頭,再借着自己穿她做的鞋,慢慢的毒死自己,也真夠不願意的。

夏繁哼了一聲,“姑娘您又誤會奴婢,奴婢哪是嫌您煩啊,奴婢是嫌這個曾琳煩,”她重重的把拆下來的鞋面扔到一旁的筐裏,“真想把她關起來狠抽上一頓,讓她把主使的人招出來!”

“她敢做這麽大的事,幕後之人一定不簡單,就算是她招了,你覺得皇上能信不?無憑無證的,就靠陳家奴婢的一張嘴?”陳素冷笑一聲,要不是當着小趙氏的面拆出線來,請了太醫院的醫正來驗,小趙氏都不相信曾琳會做出這樣的事,“行啦,別煩了,慢慢拆,拆完了把水好好熬一熬,記得蒙好鼻子,別把毒氣吸進去了。”

夏繁委屈的看着陳素,“那您準備留她到什麽時候?”

“留到什麽時候?”陳素幽幽一笑,“她給別人當槍,也能給我當槍,殺誰不是殺呢?把煉出來的藥收好了,沒準兒将來就用上了。”

曾琳毒她的手段,其實也暴露了她內心的想法,她是希望不顯山不露水的弄死她,然後全身而退的,不然她只用在前兩次給自己做鞋的時候,在鞋底裏埋上半截有毒的針尖兒,等鞋子穿上幾次,針尖兒慢慢露出來,只要刺破了腳皮,自己最少就要折進去半條命,但曾琳也會跟着填命給她。

就沖曾琳惜命這一點,陳素就不怕她會暴起傷了自己。

每天看着陳素穿着她做的鞋進進出出的,曾琳心裏一天比一天急,這轉眼半年多過去了,陳素愣是沒一點兒發病的跡象,人健健康康的不說,還長高了,這會兒正在那兒試新裙子。

曾琳很想進去像春晚跟夏繁一樣,陪着陳素試新裙子,順便對那些衣裙提一些意見,最好能陳素能讓她動手給她做一條裙子!

但曾琳也知道,這些都是她的癡心妄想,她原以為靠着做鞋的功夫,她得了陳素的青眼,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讓她“病死”,可萬沒想到,陳素面上和氣,內裏防她卻防的緊,除了做鞋,其他的一概不許她沾手,話卻說的漂亮,說是做鞋費力氣,再不能讓她做別的差使了!

可再剩半年陳素就要入宮了,“家書”也來了一封又一封,曾琳真不知道,要怎麽完成安陽侯世子交給她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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