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七十二、

承嘉二十四年三月初九, 天色微明陳素已經被吳姑姑跟丁嬷嬷喊了起來,香湯沐浴之後,她被春晚跟夏繁扶到了妝鏡前。

禮部侍郎連敬的夫人沈氏, 頭天晚上已經留宿在伯府了, 她父母兒女俱全, 膝下孫子孫女插花般出生, 人生的更是喜氣富态,跟同樣福壽俱全的蔡太老夫人一道兒, 被陳皇後指為陳素今天的全福夫人。

但蔡太老夫人年事已高,過來主要的目的也就是給太子夫妻添壽來了,所以陳素身邊的一切事務,都是沈夫人在指揮。

等褕翟鳳冠花釵都穿戴整齊了,陳素由吳姑姑引領随着禮官的贊禮, 盈盈在陳克恭夫妻面前跪了,就聽到耳畔傳來了陳克恭略有些顫抖的聲音, “往之女家,以順為正、無忘肅恭。”

“必恭必戒,毋違舅姑之命。”雖然她并沒有親自撫育陳素,但跟外甥女兼繼女也相處了十幾年, 如今真的要離開了, 小趙氏聲音裏也不自覺的了淚意,偏這種大喜的日子她不敢哭出聲來,只能盡力控制着情緒,按照禮部一早就走好的程序說話。

想起自己重生在陳大姑娘的身體裏, 等于又獲新生, 而陳大姑娘卻香魂渺渺,還不知道是不是代替自己在山東那個貧瘠的小山村過着苦日子?

按現在的時間算, 陳大姑娘已經跟着師太四處雲游去了。

陳素壓了壓心中的愧疚,如今她還沒有能力叫人幫她去查千裏之外的事情,等她有了自己的力量,一定要好好去找一找曾經的“陳素”。

陳素将自己的決心深埋在大紅銷金羅帕之下,只端端正正的給陳克恭夫妻磕頭拜別,由吳姑姑扶着上了外頭候着的鳳轎,太子是君,不會像普通人家的新郎那樣過府親迎,只在午陽門外等着陳素的鳳轎,然後由午陽門迎陳素入宮。

陳皇後将李憬從三四歲上養在身邊,從來都是把他當親生的一般如今兒子長大成人,終于到了娶親的年紀,千裏之遙都已經走完了,她自然不會在最後幾步上讓人挑出毛病,從定下婚期開始,她便把宮務直接交給林貴妃主理,這兩年最得承嘉帝寵愛的田婕妤協理,自己則每天都到東宮去,親自操持李憬的婚事。

這會兒看着一色簇新,張燈結彩的東宮,陳皇後深吸一口氣,想到自己不過一個秀女入宮,在這深宮裏生生熬了幾十年,才真正的站穩腳跟,而自己的侄女兒終于可以從午陽門入宮,成了大夏太子的元配發妻,陳皇後覺得一切都值了。

“行了,翠柳陪我回去吧,青楊留下看着,”她目光銳利的盯着站了一地的太監宮女,“今兒是什麽日子本宮不說你們也都清楚,敢出一點纰漏,別想着大喜之日見不得血,本宮有的是叫你們生不如死的法子!”

……

林蘅若等了三年,愣是沒有等到陳素病殁的消息,等到禮部親到奉恩伯府下聘的消息傳來,她再也等不得了,也不等京城府裏來接,直接命人安排了車馬,快馬加鞭的趕到京城,人卻被堵在了城門,林蘅若心裏跟油煎一樣,她想大聲質問林朝風跟母親,這些年到底做了什麽?

竟然讓陳素還活着?!

“姑娘,城門那兒叫咱們等等呢,說是今天是太子大婚的日子,”

“屁話,太子大婚咱們就進不得了?”林蘅若抓起一只杯子扔了出去,回話的婆子立時血流滿面,“就沒有這規矩。”

那婆子連血都不敢擦,哆嗦着身子道,“奴婢拿了咱們府裏的牌子,但守門的人說,咱們那幾條街如今已經被觀禮的百姓擠的水洩不通,咱們回去,也走不到府門那兒,姑娘再被人沖撞了,倒不如在外頭稍微等一會兒,再慢慢進城不遲。”

李憬已經成婚了,林蘅若看着天上的日頭,這個時間,陳素只怕已經出了奉恩伯府往東宮去了,想着自己從小到大的希望今朝化為烏有,林蘅若一口血噴了出來,兩眼一黑,昏死過去。

……

因為李氏皇族人丁凋敝,為了不委屈太子(自己的親侄女),陳皇後一早就請旨将李氏皇族盡有的幾支都傳如入宮,即便是如此,整個東宮也裝不滿,陳皇後幹脆又親下懿旨,命京城二品以上的命婦,都入宮來喝杯天家的喜酒,這一下子,就熱鬧多了。

可這到底是東宮,并不是尋常府邸,等到陳素的鳳轎在東宮門前落下的時候,宮門裏也不過有些許議論道喜之聲,她随着沈夫人跟吳姑姑進了太子妃的正寝,被兩人扶着在喜床上坐好了,就聽一個嬌俏的聲音道,“殿下快挑看蓋頭,讓大家看看新娘子。”

聽聲音說話的人極年輕,陳素飛速回憶着李氏皇族僅有的幾門親戚,沒想起來誰家有這個年紀的姑娘,還敢在東宮說話這麽随意。

“瞧豐姑娘急的,”楊夫人眸光微閃,看着床上端坐的陳素,笑道,“殿下比你還急呢!”

雖然這幾年陳皇後送到東宮的宮人換過幾批了,但正式當新郎還是頭一回,這會兒被京城諸位命婦盯着,也是臉色微紅,他從吳姑姑手裏挑過秤杆,“馬上,馬上。”

陳素在蓋頭內抿唇輕笑,旋即眼前一亮,她擡起頭時,正迎上太子含笑的眼。

“喲,”有命婦剛想打趣,忽然想起今天來參加的是太子的婚禮,忙拿帕子掩住口,後頭的話再不敢說了,蔡太老夫人失笑,“大夥都別急,咱們的太子妃面嫩,小心将人吓着了。”

一旁的沈夫人跟着一笑,司禮太監已經識趣的高唱,“金爵進酒!”

待合巹禮成,蔡太老夫人跟沈夫人交換了個眼色,只道請太子陪太子妃說會兒話,便帶着一衆觀禮的夫人們往前殿赴宴去了,而吳姑姑也識趣的揮退了春晚夏繁,将門掩上,退了出來。

“素素,你叫孤等的好苦,”殿裏人一走光,李憬便一把将陳素抱在懷裏,挑起她的下巴便要吻上去。

陳素心裏厭惡,“殿下,臣妾,臣妾能不能先更衣,”自己還穿着行禮時的大禮服呢,這人就這麽急不可待了?“殿下不是還要往前頭去?臣妾叫人來幫殿下把大衣裳換了吧,”

李憬看着陳素頭上繁複的九翟冠,他身上的也輕松不到哪裏去,“素素說的是,不過孤不想讓那些人來幫孤換,你來服侍孤更衣。”

陳素心裏罵娘。她渾身上衣足有一二十斤,就算一直習武,身子比一般姑娘家強健,一天下來也累的手都不想擡了,可這殺材還叫自己給他更衣?

陳素紅着臉去解李憬身上的帶子,“臣妾沒學過這個,怕時候太長,雖然外頭那些人都是殿下的臣子,但今天到底殿下的大好日子,不好叫人久等了。”

說的也是,李憬點點頭,揚聲喚人進來,陳素也得空兒讓春晚夏繁幫她把身上繁瑣隆重的禮服給除了,換了身正紅織金纏枝牡丹妝花繡褙子出來,而一旁李憬也由小太監服侍着換了輕省的衣裳,正舉目看着陳素。

陳素沖李憬嫣然一笑,“這桌上有點心,殿下先用一些,免得一會兒有酒了,胃裏不舒服……”

“還是太子妃最關心孤,”李憬回握陳素柔嫩的小手,“你來給孤挑一塊?”

陳素臉又紅了,擰了下身子,“殿下,大家都在呢!”

……

次日一早李憬帶着陳素去給皇帝見禮,陳素也可以說是承嘉帝自小看大的孩子,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又成了自己的兒媳,想到用不了一年,東宮就會有嬰啼,承嘉帝既欣慰又開懷,命人将一早準備好的賞賜拿出來,又勉勵了幾句,便叫孫河送他們往坤寧宮去了。

陳皇後連着忙了多日,昨天終于将侄女迎進了東宮,不知道是累很了,還是太過興奮,居然一夜未曾安睡,天色将明就起身了,一面叫人悄悄往東宮聽消息,一面叫禦膳房準備飲食,只等太子起身,便叫人将膳食早早的送去。

陳素戴了九翬四鳳冠,穿深青織翟文翟衣,衣下是真紅褙子、青襖紅裙,陳皇後見她随着李憬給自己磕頭,不覺竟紅了眼眶,她叫人接過陳素奉上的鞋襪,将準備的好玉如意賜于她,又嘉勉了幾句,才端起茶,笑看李憬跟陳素給林貴妃行禮。

林貴妃是庶母,李憬是儲君,她當不得小夫妻的全禮,尤其是昨天收到消息,侄女兒在趕回京城的時候,病倒在京城外了,因此看到向自己曲膝的陳素,林貴妃高貴出塵的氣質怎麽也端不出來,“太子妃多禮了,”

林貴妃唇邊噙着盈盈笑意,眼中卻如結了冰一般,“本宮不比皇後娘娘,也沒有什麽可教導你的,只是這些年本宮冷眼看着,清陽宮裏沒個正經主子張羅着,新人舊人跟走馬燈兒似的,恁不像樣了些,這再過三個月,陸良娣跟胡良娣又要入宮了,清陽宮若還像現在這般,就是太子妃的不是了。”

清陽宮是東宮的真正名字,林貴妃公然指摘清陽宮的規矩,不止是陳素跟李憬,就是陳皇後都變了顏色,一旁陪坐的宮妃們沒人敢說話,但都忍不住打起了眉眼官司。

陳素怯懦的紅着臉兒,悄悄擡頭看了李憬一眼,才小聲道,“娘娘提醒的是,只是臣妾昨天才進宮,許多事都不清楚呢,要不還請娘娘說的仔細些,臣妾回去也好照着娘娘的提點一樣樣的照着宮規來行事。”

哈,田婕妤差點兒沒笑出聲來,這位太子貪新厭舊的毛病這後/宮裏,除了皇上,沒人不知道的,這不因為要迎娶太子妃,頭一個月皇後就把太子身邊的宮人給理了一遍,就留下了一個平素老實勤謹的在身邊服侍,沒兩天太子就不知道怎麽的,把康美人身邊的一個宮女給摸上手了,康美人臊的把宮人打了一頓板子,往坤寧宮一送,索性裝病,再不肯出宮門一步了。

林貴妃被陳素軟軟的頂了一句,偏還沒辦法直接說李憬怎麽個新人舊人,“本宮不過好心提醒太子妃一句,太子妃竟然跟本宮較起真兒來了,陳家可真是好家教啊!”

陳素委屈的擡起頭,“娘娘,臣妾知道娘娘您是一片好心,但臣妾昨天才入宮也是實情,難不成娘娘竟以為臣妾在家裏的時候,就時刻關注東宮的一草一木不成?還有,娘娘當着皇後的面指摘臣妾的家教,臣妾竟不知道要怎麽解釋才能叫娘娘消氣了,”

她說着身子軟軟的就要歪倒,一旁的李憬已經氣的咬牙,忙伸手将陳素扶住,“貴妃娘娘,東宮有沒有規矩,之前有母後,現在有太子妃,不知道貴妃娘娘到底是對誰不滿?”

他自問沒什麽不足之處,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有些寡人之疾,但這對堂堂太子,又算得什麽大毛病?沒想到林貴妃居然在自己新婚的第一天,拿這個挑陳素的毛病,這是挑陳素呢,還是挑他呢?

陳皇後在上首已經摞了杯子,“憬兒,素素,到母後這邊坐,大喜的日子,咱們不值跟有些人計較,說起來,林貴妃可能是聽說林姑娘昨個兒要還沒回到京城,就在城門口吐了血,太過擔憂,今天才會心緒不佳的,”

她冷冷的看着面色發青的林貴妃,“貴妃若是耐不得了,只管回去歇着便是。”

林貴妃也是昨晚才收到消息,沒想到陳皇後已經知道了,還在坤寧宮裏就嚷了出來,林貴妃狠狠的瞪着陳皇後,“娘娘好靈通的消息啊!”

“這有什麽?安陽侯夫人連宮宴都沒有領完,便帶着人走了,宮門都要落鑰了,還求人送信兒進來,叫你把當值的顧太醫派去給林姑娘瞧病,這都鬧的地動山搖了,本宮這個六宮之主要是再沒聽說,豈不是又要被人指摘治宮無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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