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5).....

宋福七癡傻般抱着死去的宋權,不斷呢喃:“你快起來啊,起來回家啊。”

天玄厭惡地越過地上的兩人,将地下鐵牢打開。

他站在那裏,白袍玉面,只是手指在微微發抖。

“我帶你們走。”天玄穿過那些鐵籠,彎腰扶起巫玉堂。

鐵牢裏的東西見到天玄也很親切,紛紛探出來拉扯他的衣袍,天玄輕輕拂開,眼神悲憐地看着他們。

藥其實還未真正制成,雖然能夠修複這些東西的血液,可他們已經變成這樣幾十年,早已回不去了。日後他們還是只能呆在這裏,在黑暗地下,了此殘生。

巫玉堂扶着南珍,接過天玄手中的藥劑。

有些話無法言說,有些事,不知怎麽安慰。

他擡手拍了拍天玄的肩膀,心中明白那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天玄的目光中注入了些新的東西,帶動了一點活力,他求巫玉堂:“請你允許我帶她走。”

“走去哪裏?”

“外面的世界。”天玄說。

這麽多年,他從未想過要離開這裏,他天生是個安逸的人,不覺得城堡不好,只要有個屬于他的地方,哪裏都一樣。

即使後來巫玉堂逃走了,他也沒想過要出去,因為他總覺得,巫玉堂有一天是要回來的,他在這裏等着他,等他回來了,他還是那個永遠忠心與他的人。

但現在,他要走了,帶着嬌暮離開。

天玄一擺手,籠中的東西馬上安靜下來,他說:“去一處溫暖的地方,隐姓埋名,做一對平凡夫妻,我要親手替她接生,将那個孩子視如己出,我們也會有自己的孩子,會是一大家子,逢年過節熱熱鬧鬧,出門時身後是一串小不點。”

這是天玄所期待的,也是幫他撐過這段壓抑時期的美好夢想。

“好。”巫玉堂摩挲着藥劑,“你放心去吧,剩下的事情有我。”

天玄朝他笑了笑,“等我安頓下來,就告訴你地址,有空……”

他看了看南珍,說:“有空帶着她來玩。”

巫玉堂垂眼看南珍,南珍輕輕點點頭。

“好,我們在外面見。”巫玉堂說。

天玄感覺肩上的膽子徹底卸下來了,無比的輕松,他說:“等你制出了藥,給我留一份,我還指望着能跟她白首到老。”

“當然。”巫玉堂牽住了南珍的手。

白首到老,只有愛上一個女人,才會有如此的願望。

這個願望說大不大,說小,也足以令女人感到暖心。

南珍回牽住巫玉堂的手,好的,則冬,白首到老。

***

一行三人越過鐵籠,來到那池血水,巫玉堂伸手遮住了南珍的眼睛,在她耳邊輕聲說:“別看,我帶你出去。”

南珍點點頭,屏住呼吸。

她很難受,雖然看不見,但可以想象得到,一片紅令她渾身發抖,腿腳發軟。幸好巫玉堂的手有力的撐住了她,帶着她沿着水池邊沿小心淌過。

可……

一陣怪異的大笑出現在路口,短短的時間,宋福七已經癫狂的沒有了人樣,他的雙眼通紅,癡傻地跑進來,一邊跑一邊喊着宋權的名字,他在找宋權,他以為宋權又不見了。

南珍渾身一顫,擡手想拉掉巫玉堂的手。

可巫玉堂不松開,他說:“別看。”

南珍緩緩垂下手,一顆淚順着他的手滑落。

宋福七似乎沒有看見那一大池的血水,一腳絆倒,整個人栽進了裏面。

他是會游泳的,可卻不見他自救,他的手腳安靜的張開,整個人浮在血水之上,面朝下。

水面鼓起一串氣泡,很快恢複平靜。

南珍看不見,只能聽見有人踏進了水裏,一陣水花濺起後,四周安靜得有些可怕。

“……”幾次張口後,南珍艱難的喊了一聲:“爸?”

惡人終有惡報,巫玉堂嘆息一聲,在南珍耳邊說道:“我們走吧。”

南珍一步也走不了,是被他架着出去的。

南珍已經猜測到發生了什麽,她伏在巫玉堂的胸口哭泣。

走了,他們都離開她了。

直到他們離開了那個肮髒黑暗的地方,巫玉堂才将手從南珍面上移開。

一陣刺眼的強光令南珍睜不開眼睛,但她知道,他們安全了。

嬌暮一直等在這裏,當看見出來的天玄時,她笑了,輕輕撫着小腹,不知在對腹中的孩子說些什麽。

天玄一直走在後面,見到嬌暮站在那裏,如盛開得最好的紫薇花。他快步越過巫玉堂和南珍,朝她走去。

他還沒告訴她,那個關于他們的未來。

他現在就要說了,心尖上微微發顫,他很緊張。

玉堂,那時,你是不是也像我這樣?

南珍的眼睛漸漸适應了外面的光線,睜開來,看見的就是巫玉堂微微皺着眉,一臉擔心的模樣。

“我們會有一個家,向天玄說的那樣。”巫玉堂替她抹幹淨臉上的淚。

南珍憋着嘴,忍着哭,她拉住他的手,想告訴他,很多人在我的身邊來了又走,你曾經也是這樣,來了又走,今後,你可千萬別再抛下我,不管任何理由,都不行!

但,這番話還沒說出口,腳底就一陣劇烈晃動。

***

巫玉堂忙扶住了南珍,回頭看向天玄,天玄的懷中也有嬌暮,他們兩人對視一眼,仰頭看向開始搖晃的大山。

細碎的石子紛紛掉落,接着是大石和灌木,千年的城牆開始顯出裂痕,地板開始下陷。

“糟了!”巫玉堂拉着南珍往前跑,“跟着我,別松手!”

這是一場巨大的毀滅,南珍親眼見到往日輝煌的城堡,一點點的,坍塌。

城中仆人四處逃竄,嘴裏念着:“山大王生氣了,山大王生氣了!”

可這一次,沒有巫師,沒有人告訴他們應該怎樣才能讓山大王平息怒火。

巫玉堂趁亂回頭,大喊:“天玄,快走!”

可地道的出口處,天玄和嬌暮仿佛絲毫看不見這場動蕩,他們立在原地,低聲說着些什麽。

“跟我走吧!”天玄苦口哀求。

“不了。”嬌暮離開他的懷抱,慢慢向地道內走去。

天玄一把拉住她:“你想幹什麽!”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他不敢相信自己此刻想到的。

“天玄。”嬌暮回頭往他,希望将他此刻的容貌永遠記憶在心裏。“我走了,別想我。”

此時,在他們的腳邊,一道裂縫如閃電之勢狠狠劈開沉睡的大地,嬌暮站在這一半,天玄站在那一半。

“抓着我的手跨過來!”天玄怒吼。

可嬌暮卻掙開了他的手,頭也不回的往深處走去。

從後面看,她的腰身還是少女時的那般纖秀,她的發尾搖曳,飄着紫花。

天玄,我說過的,我要讓宋權給我陪葬。謝謝你替我做到。我完成了巫師交代的事情,也能去地下見他了。你……不要想我,去找一個幹幹淨淨的女孩吧,你們會有可愛的孩子,幸福的一生,相守到老。

嬌暮越走越遠,漸漸的,天玄已經看不清她發尾的紫花,地殼上的裂縫越來越大,狂風吹來,将塵土泥沙揚上青天。

天玄低下頭,細細看自己的雙手,從剛才起,他的手就在不住的發抖。

他與巫玉堂從小一起長大,作為他的伴讀,接受一樣的教育。以前,他們都認為制藥、制毒,并沒有什麽不好,只要家族需要,巫師需要,他們就願意奉獻自己的一切,可巫玉堂後來從外面回來,告訴他的第一句話是:“天玄,我們的雙手,應該用來救人。”

那時他才分清了對錯,看懂了是非。

然後,他見證了整整四年,巫玉堂單面付出的愛。他那時不懂,現在懂了。

為了心愛的人,死又算的了什麽?

沒有了心愛的人,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嬌暮,等等我,我們一起走,有我在,你就不會那麽害怕了吧?

天玄回頭朝怒吼的巫玉堂揮揮手,玉堂,你走吧,我要留下來,陪着嬌暮。雖然不能出去了,但是跟她在一起,不論哪裏,也不違背我之前那樣美好的夢想。

地動山搖,風沙滾石,巫玉堂親眼看着天玄跳過那道巨大的裂痕,往地道深處追去。

最後一眼,是天玄沖他笑了笑。

他很久沒有這樣的笑容了,放下了所有,追尋他的嬌暮而去。

***

南珍想回頭拉住天玄,可就算她此刻毫無障礙的跑過去,也追不上天玄的腳步。巫玉堂從後面拉住了南珍,他的眼底有痛,有淚,他說:我們走吧。

可是……

那是他的選擇。

巫玉堂帶領着城堡中的仆人跋山涉水,當他們踏上平坦一方時,遠處的城堡深深陷入地下,被永遠深埋。

那樣高揚的塵土被山風吹到南珍面上,南珍唯一覺得可惜的,是那個閣樓上的秘密。

巫玉堂是徹底的看懂了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沒關系,我從明天開始繼續寫,等我們六十歲了,你可以有一個很大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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