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閻追(1)
“要說這閻君殿下,那可是萬萬年都沒有的厲害人物。”
“哦?如何厲害?”
“閻君殿下創輪回之境,掌十方地獄,握生死之簿,是和天帝并尊的人。”
“那……我們為何沒見到這位大人物?”
“只聽聞閻君下界歷劫去了,如今這地府都由其他府吏管着呢,我們自是見不到。”
兩只新鬼哆哆嗦嗦的嘀咕着,一邊歪來歪去的往孟婆莊飄。
風,有些大了。
嗚嗚咽咽的聲音不止,似乎有人在念叨着他的前塵往事。
四周都是昏黃焦土的顏色,數不清的白骨堆成一個又一個的廢墟,忘川河不息地向東滾動,那顏色霧蒙蒙的,幾只小鬼在裏面嬉戲,偶爾露出森森頭顱。
近了。
更近了。
那兩只新魂看到遠處一道婀娜身影,她正站在一口鍋的邊上,手裏的長柄勺在那咕嚕嚕的鍋裏攪着。
袅袅白煙下,是她暗紅長裙,上繪繁複文圖,是忘川與奈何。
這人是孟婆。
兩只新鬼有些驚訝。
他們以為這地府孟婆定是位頭發花白的老妪,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個美豔女子。
她身邊繞着一層薄薄白霧,糾糾纏纏散不去,似是在等着晨光熹微時的光芒來刺破。
那孟婆漫不經心地擡起頭顱,白皙臉龐上沒有笑,她口中吐出幾個粘稠軟語,“到這來,喝碗湯吧。”
她身上紅裙裁剪奇特,若隐若現能窺見衣衫之下筆直雙腿,極致的紅被她瑰麗容貌壓的正好,糅雜出詭異的平衡來。
那兩只魂勉強從孟婆的臉上移開視線,這才注意到桌上兩只青瓷碗。
想來這便是孟婆湯了。
兩只新魂一前一後飄過來,卷耳看着兩人,挑起細眉,紅唇開合,“呦,英年早逝啊。”
她眼尾有顆精巧的痣,随着她悲喜面貌微微動着。
兩只新鬼的面皮上沒有褶子和斑點,看着也不過二十多歲,那年幼一些的魂魄看着年輕孟婆衣袍下若隐若現的大腿,磕磕巴巴道:“是……是,我與家兄出海遇上了風浪,不慎……不慎……”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
那孟婆換了個姿勢斜斜靠在鍋邊,瞧着愈發妖嬈。
“嗤。”卷耳放下手裏的活,長袖揮了揮,淡聲道:“看看吧,三生石上可有什麽記錯的。”
三生石記載了人一生的過往,幾十載年月奔騰不息,最後都變成這冰涼石塊上的寥寥幾筆。
而地府便是要根據這些來評判,這兩人六道輪回該往哪走。
灰褐巨石上文字不多,上面漂浮着幾行淡金色文字,這兩個人死的早,看得也快,沒多大一會兒就掃了個遍,偏着身子給卷耳行禮,賠笑道:“沒錯,沒錯,勞累您了。”
“嗯。”卷耳用長煙鬥點了點碗沿,那聲音不清脆,只篤篤幾聲,“既然無錯,便喝了這湯,去過奈何橋吧。”
卷耳這孟婆做的随意,孟婆湯的效用不變,可湯的味道卻因她心境的變化而變化。
她開心時,這湯便是甘甜可口,讓人喝了一碗還想再來一碗,她若不開心時,這湯便苦澀的難以入口,直讓人苦出眼淚來。
今日這湯有些微的苦。
今天是彼岸盛放的日子,也是花葉枯萎的時候。
花葉千年不見,這場景平白有些蕭索,卷耳也蔫蔫的沒什麽興致,每到這時,孟婆湯的味道便算不上好。
她打了個哈欠,看着那倆人哆哆嗦嗦的喝完了湯,口中不緊不慢道:“莫念前塵,莫牽過往。人生幾載,聚散有時。”
“忘了吧。”
她輕飄飄一句話說完,那倆新魂已經懵懂的兩張臉過了奈何橋,走向長生殿了。
彼岸盛放,空氣裏的香越來越濃郁。
“娘娘,今天這是第幾波了?”一旁幫忙熬湯的小鬼吏道。
孟婆貌美,地府裏不知有多少鬼吏想做她裙下之臣,只為一親芳澤,這陪着熬湯的差事還是他費盡心思才求來的,地府差事大部分都是對着鬼魂和焦土,像這樣美貌的女子可是沒有的。
“幾百吧。”她打了個哈欠,眼神不豔而媚,“這幾日你便替我看着些,這湯有用就行,也不必糾結于味道。”
她又不是開飯館的。
那小吏忙颔首,“娘娘您忙。”
……
……
地府焦土見多了,人間處處,在卷耳眼裏便皆是好顏色。
神仙百年需歷三劫,閻追已經下界三日了,卷耳答應了他要暗中幫扶着。
像閻追這種地位的人,劫數一般都不會太妙,大多數都是一個慘死的下場。
上一世便是如此,這一世應該也差不離。
人活一世,怎麽也有個幾十年的壽命,但于地府來講,也不過就是幾日光景,是以卷耳卡着時辰算了算,在人界的閻追十六歲這年,她才不緊不慢的來到人間。
天界的是神仙,地府的是鬼仙,仙雖是一樣的,可待遇卻各不相同,人界常常有供奉天帝、月老這樣口碑較好的神仙的廟宇。
可誰見過供孟婆和閻王的?
怕是顯命長了。
手上的紅樊躁動不安,間或吐出冰冷信子舔舐着她白皙的手腕,卷耳安撫的摸了摸它,“莫怕。”
地府陰氣重,在那呆久了,難免對人界這浩然之氣犯憷。
今日正趕上鎮裏的市集,街道上賣什麽的都有,卷耳用術法給自己換了身粗布麻衣,徑直的向坊市的一位老妪走去。
……
周圍的小販都知道,那嚴婆婆已經在這牆底下坐了半月有餘了。
別人買賣的都是一些食物瓜果,可她在這卻是想買人。
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大家也都知道她家裏的境況。
她已經年過耄老,将死之人沒有其他願望,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孫子。
嚴家窮,再加上她家孫子咳急嚴重,村裏鎮上自是沒有姑娘願意嫁過來,沒有辦法,嚴婆婆便想到了這個方法。
有人住雕梁畫棟的亭臺樓閣,也有人栖身于幾尺方寸的狹窄一隅,有人笑問何不食肉糜,有人為了一石米而丢了命。
這人間,從來都不公平。
半串銅錢捏在她布滿老繭開裂的手裏,嚴婆婆靠在一處偏僻的牆根下,茫然出神。
這已經是她在這的第十四天了。可還未等到肯賣身的姑娘。
人之将死,自己總是有所覺的,嚴婆婆覺着自己時日無多,若再不能買個人回去,她怕是會死不瞑目。
她正胡思亂想些,冷不丁的,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陰影。
嚴婆婆擡眼,便見一位容貌昳麗的女子在她身前蹲下,溫溫柔柔道:“您看,我怎麽樣?”
……
……
卷耳跟着嚴婆婆回到村裏的時候,這一天已經快過完了,回村的泥土地上崎岖不平,嚴婆婆的步子卻忽然矯健起來。
她怎麽能不開心呢。
心裏的大石終于落了地,嚴婆婆手裏牽着卷耳,一路絮絮叨叨的說着她孫子的事。
“我那兒子兒媳死的早,只留下了這麽一個孩子,他從小身體便不好,這些年有我照顧着,可身體仍舊一日不如一日。”
“我如今的歲數已經大了,哪裏能一直照顧他,買了你來,我也沒指望着你們能給我嚴家傳宗接代,只盼着能等我死後,能有個陪着小追的人。”
她手裏撐着根随手揀來的木棍,頭發花白的不見一絲黑色,佝偻着身體,把全部重量壓在手裏那根木棍上,仿佛是支撐着她的全部力氣。
老人家是真的松了口氣,好像解決了心頭大患似的,臉上都透出淡淡紅暈來。
卷耳臉上漫不經心的笑收了些。
她能看出,這老者命數也快到盡頭了。
卷耳雖然知曉這凡塵幾載只是閻追的一個劫數而已,并不是他真正的人生,可于嚴婆婆而言,那卻是她唯一的孫子。
粗布長裙也未能掩蓋下她殊絕的容貌,卷耳伸手扶着嚴婆婆,聲線溫和,“您慢點。”
嚴婆婆抹了抹淚,看了眼卷耳被這一個笑而柔和了的豔麗面孔,“讓你看笑話了。”
卷耳搖頭。
兩人又徒步行了許久,新雨過後,空氣裏飄着淡淡的泥土氣息,村裏炊煙袅袅,不遠處偶爾傳來一陣陣狗吠聲,隔絕世外車馬喧嚣。
卷耳跟在嚴婆婆身後拐入一條小巷,直到一處小院映入眼簾,嚴婆婆才停下腳步。
看着眼前搖搖欲墜的房屋,卷耳有些感慨。
閻追那人一身的嬌毛,在地府時處處用度都是拔尖的,連照明用的冥燭都是用妖骨提煉許久才得一支的珍品。
可如今......
閻追歷劫三世都會慘死,如今這是第二世。
第一世死的早,不過幾歲光景便掉下水淹死了,甚至連屍體都沒找到。
他死得難看,連帶着本尊的氣數都受了影響,這事讓閻追如鲠在喉,是以這一世便讓孟婆來幫扶一下。
好處,是二十顆神元丹。
嚴婆婆推開栅門進了院子,卷耳跟在她身後進來,踩過一地枯枝脆葉,直至推開房門。
然後差點被濃郁死氣沖的暈過去。
這屋子無疑是她見過的最破落的地方,地府雖無生氣,可詭旖建築不知凡幾,如今這間小屋卻只有黃土牆,破木桌椅,還有預示着命不久矣的死氣。
視線偏移,卷耳見到床上躺着的少年。
許是真的窮,他身上的米白長袍打着幾塊補丁,補丁的顏色也各不相同,白的黑的灰的,膏藥一樣詭異的貼在他身上,可偏偏這衣服又被洗的極其幹淨,以至于他并不會給人太大的邋遢感。
“小追,祖母把人帶回來了。”嚴婆婆進來輕輕拍了拍床上的少年。
嚴追聞聲睜眼,偏頭看向來人。
妖媚。
且豔。
她眼下淚痣血紅,在這樣一張瑰麗容貌上便愈加張揚,但她神情卻有七八分的柔和,這股鋒芒便像是被一舀春水壓下,徒留幾分溫柔。
嚴追撐着身子坐起來,蹙眉望她。
她白皙腕子上纏着蛇一樣的手環,整個人美的耀眼又明媚,連帶着身上似乎也染着點淡淡的香。模樣看起來要比他成熟些,瞧着應該是二九的年歲。
許是身子常年虛弱,他樣子斯文又溫柔,像是穿過凜冬悄然而至的春雨,足以洗清遠途人的滿身疲憊。
和地府裏那個桀骜不馴的君上不同。
倆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天,嚴婆婆悄聲推門出去,慈和道:“你們呆着,我去準備晚飯。”
卷耳看那道蒼老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有些怔愣。
不給他們介紹一下嗎?
她杵在那思考了半天該如何開口,便聽嚴追就開始撕心裂肺的咳了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
這張臉的樣子有些稚嫩,要稍微遜色閻追本來的樣貌,可也有了七分相像,卷耳看他這樣難受,本能地皺了皺眉。
她是孟婆,除了熬湯,自然也能看出凡人的命數。
這少年額前詭異的發黑,那股死氣從已經蔓延到了心髒,随時都會斷了氣兒。
卷耳不禁唏噓。
他第一世的劫是水,第二世顯而易見,是病。
閻追着實太慘了些。
她轉身走去一旁倒了杯水,白皙的手指捏着那陶杯遞給他,“喝點水緩一緩?”
嚴追整個人咳的臉色通紅,好不容易停了下來,顫抖着伸出手接過她手裏的水喝了幾口,微微阖眼喘着粗氣。
看這病弱少年這副樣子,卷耳心緒難言。
閻君不在地府,許多事情都等着他處理,于公來講,卷耳是希望他趕緊回去的。
可眼前的‘嚴追’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從出生開始便纏綿病榻,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只是自覺悲苦的普通人。
他自然不想死。
這世間有誰會想死呢。
卷耳伸手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嚴追借了她的力勉強坐直,只微擡着眼虛弱的問,
“是祖母買你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