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謊言
“死柄木弔,你這又是什麽操作?”
“測試棋子的作用而已。”死柄木挂了電話放在一旁,翹着蘭花指撚起一張紙牌橫疊在塔尖,“圖懷斯已經瘋了,他既然敢放出那些腦無實驗體,也知道自己不會再回來了吧。至于羅姆……”
他幽幽擡頭看向黑霧,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是一片駭人的陰翳。
“圖懷斯偷了腦無工廠的鑰匙,羅姆房間的鑰匙是另外一把,好好存在我這裏,所以她不可能是被人帶出去的。”
“她竟然在不征求我同意的情況下自己跑出去,而且還不接電話,這已經不是第一例了。”
“怪物脫離主人的控制開始自己行動,你覺得是什麽原因呢?”
黑霧頭挂冷汗:“死柄木弔……”
“99%終究不是100%的完全體,即便只有1%的偏差,也是差之千裏。”
死柄木輕輕抽出一張牌,紙牌塔嘩啦全盤塌落。
黑霧:“所以你打算怎麽做?放棄羅姆這盤棋?你現在已經曝出羅姆的身份了,恐怕——”
“未必。”死柄木忽然陰測測咧嘴,“計劃已經偏離了最初的路線,以一種令人費解的方式,羅姆若是還有一點身為敵聯盟傀儡的自覺,就知道此時此刻是消滅綠谷出久的最好時機。”
黑霧:“可是綠谷現在知道了她的身份,肯定會有所行動啊?萬一交給警察——”
死柄木:“他們都不會是羅姆的對手,所謂怪物的本質,遇到了傷害便會本能地反擊,綠谷出久要是對她出手,就是死路一條——那正合我意。”
黑霧:“那你之前說的那個另外的思路?”
死柄木的詭笑瞬間消失,又恢複成一臉死氣沉沉:“1%的偏差值就已經出現了這麽些不可控制的bug,再夜長夢多下去……”
嘶拉拉——
桌上的那一摞紙牌全部化成了灰燼。
他不想承認羅姆是失敗品,她是他們花費了這麽多心血、財力以及物力創造出來的怪物,承認她的失敗等于否定了他們的努力。
于是他所幸破罐子破摔,綠谷出久既然能從羅姆那弄到他的電話,那麽一定發展成了不一般的關系了吧?
即便是所謂的英雄,也是無法抵抗美麗可愛的少女啊……即便她是一頭腦無,要接受這個事實估計也要花費點功夫呢。
“撒,綠谷出久,你會怎麽做呢?”死柄木意味深長地自言自語。
……
東京時間,夜裏十一點半。
綠谷出久用鑰匙插。進家門的鎖孔,用最謹慎小心的動作轉動鑰匙。
媽媽的作息一向規矩,這個點應該已經睡了。
他打開門,确認屋內一片黑暗後,才輕手輕腳地進門,脫鞋。
“嗯…出久?”
這個聲音讓他僵在了原地。
他瞪着眼珠擡頭,穿着睡衣的母親睡眼惺忪地從轉角的廁所走出來,看着他和他背上的少女:“你回來了呀?還背着什麽呢……”
母親一臉迷糊地揉着眼睛,說完便又回房了。
綠谷在原地大大地松了口氣。
心髒仍然怦怦直跳,他悄悄将背着的少女安置在他的房間內,拿了濕毛巾将一路上滴的血跡擦幹淨後扔到了外面的垃圾桶裏。
綠谷出久從來不會在戰鬥後直接回家,要是被媽媽看見,能被吓死。
但是他今天直接回家了,因為他別無選擇。
好在媽媽半夜起來上廁所迷迷糊糊的,估計以為在做夢,沒出什麽大事。
綠谷回到房間鎖上門,打開燈,目光緩緩投向躺平在他那張單人床上的少女。
少女眼睛緊閉,長又翹的睫毛沾了血跡。
不僅睫毛,身上也到處都是打腦無時沾到的血……污濁而又混沌不堪。
綠谷狠狠一抖,沖進洗手間拿毛巾沾熱水擰幹後回到少女身邊,急切又輕柔地擦去她身上沾到的惡心的血跡。
擦拭到她的面頰的時候,略過鼻唇間的手指沒有感受到一絲呼吸。
綠谷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俯下。身,沉默又緊張地貼近少女的胸口。
撲通——撲通——
每分鐘八十下的頻率,十分健康且規則的頻率,規則到仿佛永遠不會發生變化的頻率。
綠谷咽了咽口水,繼續替她擦拭血跡,白毛巾不一會兒就變紅了。
但是羅姆依舊沒有醒過來,她睡得那樣寧靜。
原來她會睡覺的嗎?
這是她第一次睡覺嗎?
……她還能醒過來嗎?
綠谷無力地坐到地上,明明是夏天,他的身體依舊在微微發抖着,身體的底處像有一塊寒冰。
窗外有閃電劃過,遠處傳來鐘聲,公路上的鐵栅欄落下,有火車轟隆駛過。
大雨漸漸變小了。
綠谷從口袋裏拿出斷成兩截的手機,狠狠打了個冷顫。
他看了看鐘表的時間,夜裏十一點三刻。
像是猛然間想起了什麽,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悄悄跑到客廳的電話機旁撥通了歐爾麥特的號碼。
“綠谷少年!?”歐爾麥特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聽着很急切,“你現在是什麽情況?”
“歐爾麥特,抱歉…!我的手機在戰鬥中摔壞了……”綠谷盡量壓小聲音,“我現在一切都好,那只腦無…已經解決了。”
“是你打敗的嗎?”歐爾麥特聽出了他語氣中的違和,“回答我,綠谷少年,咳咳咳……”
“歐爾麥特,您沒事吧?”綠谷有些擔心他日益虛弱的身子,“我……”
是他打敗的嗎?當然不是。
但他要說謊嗎?上次他沒有說謊,于是警方追查到了現在,如果他還和上次一樣,他無法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那時候,羅姆一定會被他們查出來的,偵探已經開始懷疑了!
綠谷的手指無意識纏繞着電話線:“我過去的時候幾位英雄已經把那腦無削得很弱了,我才有機會給予最後一擊。”
這謊言說得他竟然不帶一絲猶豫,仿佛已經在心裏練習過無數次,說出來的瞬間臉不紅心不跳,語氣沉着冷靜得吓人。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向他的偶像說謊。
“歐爾麥特您那邊呢?都解決了嗎?”綠谷趕緊又轉移重點,“傷者都怎麽樣?您和相澤老師都無礙吧?”
“傷者都被送到醫院了,我和相澤倒沒事。”歐爾麥特說,“你的同學們也到現場幫忙了,有幾人受了傷,我們現在陪他們在醫院裏治療,問起你,說你當時在外頭和羅姆少女說話,她呢?也跟你去現場了嗎?”
“羅姆她也去了,用個性替我療了傷,幫了很大的忙。”
只撿想說的說,這并不算是謊言。
“因為當時事情解決了我就勸她先回家了,我當時也擔心家人的安危,手機又壞了,于是也回家了。”
“那你家人還好吧?”
“嗯,家裏這邊沒受波及,媽媽已經睡下了。”
“那就好。”歐爾麥特似乎是嘆了一聲,語氣壓低,“現在也晚了,明天再說,我有事情告訴你。”
“嗯好的,歐爾麥特,晚安。”
綠谷挂了電話,世界回歸平靜。
只有心跳依舊很快,像是冒險的後遺症。
他在黑暗中呆站了一會兒,才又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無知無覺地回了房間。
床上的少女依舊在沉睡中……或者不能稱之為沉睡,只是閉着眼躺在那兒,只有心跳,沒有呼吸。
她不是人類。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那只重新長出來的胳膊,依舊冰涼的體溫。
還有從不吃飯不睡覺的體質,超強的治愈力,多重個性,巨大的力氣,不可思議的再生能力……
他想過她可能是某種實驗室出來的可憐孩子,他不是沒有聽過一些科研機構用人體做個性實驗的傳言。
但他從未想過,她會和那個敵聯盟的怪物有關聯……
之前所有的疑慮,都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可對于此,他居然不想去追究其真假,甚至寧願不知道這個答案。
胸口有什麽東西要迸發出來
好難受……
綠谷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正在想些什麽,應該想什麽,以及接下來該怎麽做。
如果他真的是個稱職的職業英雄預備役,如果他真的将社會的正義放在第一位,那麽不管這是否是真的,他都應該将這樣的羅姆交給警方調查,眼下是可以将一切弄個水落石出的最好時機。
可是他沒有。
他不僅什麽都沒做,反而還将羅姆帶回了自己家裏,不過是因為不想被任何人發現。
綠谷将屋內的燈光調暗,遠方的鐘樓在雨聲中已敲響了十二下。
他呆坐着望着床上的少女,她的睡容沉靜柔和,仿佛純潔的天使,光是看着就能令人感動,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溫柔寧靜。
風聲雨聲助人眠。
他就這樣躺在地上睡去,睡在少女旁邊,竟一夜安穩。
第二天,又是燦爛豔陽。
這便是雨季。
綠谷醒來時已是上午七點,聽到門外傳來媽媽的聲音。
“啊啦出久,你昨晚真的回來了啊?”綠谷媽媽在玄關處發現了兒子的鞋,上樓朝他的房間走來,“起了嗎?早餐想吃什——”
門把擰不動,門鎖了。
“出久,你怎麽睡覺還鎖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