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九十三章
自五家自四方進入世家戰場之後, 西邊位置, 戰狂與一笑之人對上了密宗兩部;北邊位置, 大慶大兵壓境,與世家分作前後,共同夾擊, 燧宮占據了世家半壁江山之後,攻勢為之一緩,戰局在短時間內呈現了某種程度上的和平, 不過一切的燎原之火最初均起于星點微芒, 一如暗湧升起之際,水面依舊平靜。
世家內部忙着拉幫結派, 争權奪利,大慶宣德帝也并未停止傳書界淵, 一封接一封的書信被使者送入燧宮大營,除了催促界淵履行承諾之外, 還邀請界淵往大慶一趟,方便兩方進行更深入的交流。
界淵置若罔聞,繼續呆在燧宮大營之中。直到他終于将手頭厮殺得難解難分的棋局解了出來, 方才呼出一口氣, 大筆一揮,回了一封信,總共四個字:“不日将至。”
寫完信件,界淵拿了一壇酒,走出大營, 在浪濤滾滾的江水旁邊吹出一聲呼哨,只見一路奔騰向前的浩蕩綠波突然生出漩渦,漩渦之中,大白魚搖首擺尾,歡快浮出水面:“嗚——嗚!”
界淵倒了一頃入魚嘴中,這頭魚比嬌嬌好養多了,專愛喝酒,什麽酒都喝,而且只要喝上一壺,就熏熏然如立雲端,讓幹什麽就幹什麽,特別好騙——只有一個缺點,喝醉了總愛在水下撞各種岩石沙地,偶爾還會游着游着就迷路了。
界淵倒完半壺酒,蹲下身拍拍大白魚的腦袋,說:“要開始幹活了,招呼你的徒子徒孫都往先前去過的水道去。”
大白魚:“嗚!”
它甩起尾巴,親密地蹭了界淵一下,而後一個猛紮,鑽入水面,很快不見。
天上的雪落到了人間,就是一泓綠水,蜿蜒流長,與兩岸的樹,遠方的山同時入畫,再在畫中水上布一艘舟,點兩只雁,景又從畫中走出,來了人間。
西京環水,昔日原府便是水中的一窪地,浮于水面,蘆葦蕩漾,獨自成國。
十萬精兵開撥世家的消息已傳遍整個大慶,如今大慶的街頭巷尾,人人興奮,家家打折,熱鬧歡快一如過節。最熱鬧的樹蔭河畔,酒家茶館之中,百姓們三五成群地坐着,每一群人的中間位置,必有一個說書先生或者一個活了許久卻又擅長講故事的老人。
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饒舌道:“卻說宣德陛下将十萬精兵派去世家,用意有二,一者,解救世家百姓于倒懸。”
周圍立時響起了一陣善意的哄鬧,也有些許銅板打賞。
百姓們既喜歡聽這個,又不止想要聽這個,紛紛鬧着更想要聽聞的內容。
說書先生再拍驚堂木,笑道:“二者,收歸世家,重回大慶!”
更多的笑聲與歡呼響起了,這才是所有人都想聽到的東西!
而講故事的老人卻不從現在入手。他挽着袖子,坐在老樹旁的小馬紮上,拿着根旱煙吞雲吐霧,和同樣吞雲吐霧的同伴以及許多剛留頭的小孩子一起回憶過去:“我還小的時候,世家的所有土地都是我們的,那時候,大慶占據着幽陸二分之一的土地,我們是天朝上民,餘者都是化外之人……”
一句說來,一聲驚嘆。
一聲驚嘆之中,屬于過去的繁華的畫卷,徐徐展開。
可熱鬧并不能感染這個國家中的每一個人。
皇宮之中,便有一人不為所動。
大慶皇宮橫九縱九,四四方方如寶印壓地。明鏡殿為前殿,為皇帝辦公之所,意指明鏡高懸;珠鏡殿為後殿,為皇後起居之所,寓意對鏡成雙。如今帝後同處珠鏡殿中,宣德帝面容刻板,皇後則神色衰頹,淡淡問:“陛下還是不肯聽臣妾一語嗎?”
宣德帝道:“皇後要朕如何聽皇後的?”
皇後:“大慶身為正道盟員之一,本就不該與邪魔有茍且之處!如今陛下不止借道燧宮,更欲将界淵引入皇宮之中再談合作,敢問陛下,如今一而再再而三與邪魔勾結,意欲何為!”
宣德帝:“皇後與朕結發數十載,恩愛兩不疑。朕之心思,皇後真的不知?世家本就是我大慶的一部分,如今正是大慶收複失土的天賜良機,朕,若不抓住這次機會,就是大慶的千古罪人!”
皇後厲聲道:“我只怕陛下竹籃打水一場空!陛下與燧宮相約,無異與虎謀皮,就不怕來日反被虎噬!”
宣德帝轉身向外,唯餘聲音,遙遙傳來:“人與虎謀,古往今來,勝者人多虎多?”
他出了珠鏡殿,跟着宣德帝的大太監立刻向守在珠鏡殿外的侍衛示意,讓他們再次守好殿門,不可讓殿中的一只蚊子飛出。
宣德帝徑自向前,先與守在一旁的五候見了一面。
皇後畢竟出身落心齋,落心齋的靜疑女冠又一向高标異世,自決心和界淵合作後的許多事情,宣德帝都不放心皇後知曉。
宣德帝沉聲問:“如今界淵已入皇宮,諸位準備好了嗎?”
五候道:“陛下放心,我等即刻踩住神龍五爪。調大慶氣運防守皇宮。集大慶萬千子民百億生靈的氣運在手,別說界淵,就算二百年前的天聞明炎再度複活,也要折戟此地!”
宣德帝:“有五候相助,朕內心安矣!”
他看着其餘四候各自在太監的帶領下往地下龍爪處行去,獨留奉天候:“卿家,不知今日卦象如何?”
奉天候出來之際亦扶了一鸾,如今紙在袖中,他卻不肯拿出來給宣德帝看,只明确道:“陛下放心,今日大吉。”
宣德帝松了一口氣。
他在座上靜座不語,奉天候也陪着宣德帝靜立不語。
不過數息時間,宣德帝似陡然驚醒一般,振作精神,對奉天候道:“有卿此言,朕徹底放心了,卿也去吧。”
奉天候躬身:“遵陛下命。”直起身後,他猶豫片刻,又道,“待會與界淵會面之際,陛下千萬小心,不可着了界淵的道。陛下安,則大慶安;陛下損,則大慶危。”
宣德帝露出撫慰似的笑容:“卿家放心,朕自有分寸。”
奉天候又一躬身,也随着太監下去了。
下去之際,他暗暗捏着袖中寫字紙條,或許是大戰前夕,他的內心不免多了許多糾結:我昨日扶鸾,竟得了一張白紙,不見點墨,這究竟預示着什麽?但不管預示着什麽,如今也不能拿出來給陛下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殿中一時只剩下宣德帝一人。
宣德帝這才徐徐出了一口氣,自言自語:“……皇後,你指責朕與虎謀皮,朕何嘗不知!只是朕若要收複世家,則世家是朕的敵人,燧宮是朕的敵人,落心齋、劍宮、佛國、密宗,盡是朕的敵人,朕枕邊之人,亦是朕的敵人!拔劍四顧,舉世皆敵,朕內心實在惶惑,可值此之時,朕若不奮力一搏,朕愧對列祖列宗,亦愧對大慶百姓啊。”
合德殿中,絲竹管弦靡靡作響,俊童嬌娥盈盈歌舞。
金杯盛玉液,琉璃呈碧果,界淵坐于席上,也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把扇子來搖啊搖,再加上左右勸酒勸食的男男女女,紙醉金迷的享樂之态撲面而來。
宣德帝甫一踏入,就被這特別原音流的造型給晃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攝心神,笑道:“經年不見,宮主風采更勝往昔。”
界淵啜酒回道:“未嘗蒙面,何來經年?”
原音流就是界淵終歸只是世人猜測,宣德帝半信半疑,繞開話題,道:“如今燧宮已順利進入世家腹地,不知先前承諾,何時可以兌現?”
界淵含笑道:“如今大慶不是已在世家地盤上了?大慶自往燧宮打來,燧宮自然會步步後退,将地盤讓給大慶。這點小事,也值得陛下一封書信又一封書信地催促本座前來?”
宣德帝笑道:“自然不止這點小事。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與宮主相商。”
界淵随意問:“何事?”
宣德帝從容道:“如今正道盟員悉數加入戰場,燧宮四面皆敵,恐怕人手不足。依照你我從前協議,宮主将半壁世家讓給世家。這方地盤及大慶,宮主便不用再有防備,可一力對抗其餘勢力。甚至大慶還能和燧宮有更深的合作,幫助燧宮稍稍阻攔落心齋的勢力,皇後出身落心齋,朕與靜疑女冠多年論道,想來攔住落心齋十天半月不成問題。在這十天半月之中,燧宮只需面對密宗勢力,大可繼續攻掠世家,乃至——徹底瓦解世家。”
界淵靜靜聽罷,一笑道:“你想讓燧宮幫你殺了世家六姓?”
宣德帝:“不錯。此乃你我間最好的合作之路。”
界淵撫掌道:“陛下的方法果然不錯,但我細細想來,此法太過依賴盟友,畢竟有點不足之處。所以我亦有一合作方式,不知陛下可想聽聽?”
宣德帝不動聲色:“請說。”
界淵:“如今燧宮的根本問題,不過是正道幾大勢力同時加入世家,而燧宮分身乏術。若想解決這一危機,只要讓這幾家各有事幹,則聯盟不攻自破。至于如何讓這幾家各有事幹……若密宗少了釋尊,密宗是否天塌地陷?若劍宮少了晏真人,劍宮是否舉宮缟素?若大慶少了坐鎮中央,統禦九極的皇帝,其下五候,是否各自為政?”
他複又一笑:“劍宮與密宗太遠,好在我如今,置身大慶。”
宣德帝陡然色變。
他毫不遲疑鼓蕩真氣,高亢龍吟自他體內發出,上至九霄,下至九淵!
此一聲龍吟,喻義——
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