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不過轉瞬, 歌舞升平的飲宴之所已變成生死相争的決勝之地!

宣德帝面容陰鸷, 眨眼之間, 已提氣至生平巅峰,高亢龍吟從最初自他體內響起之後,似引發了天地之象, 如今,聲聲悶雷似的吟哦自天際下降,于此同時, 大殿之中, 生風聚雲,雷電交加, 片刻,一爪自雲中探出, 一眼自雷中睜開,神龍自虛空中蘇醒, 方降人間,氣機動蕩,将百姓信念由虛轉實, 于宣德帝頭上結九華寶蓋, 于宣德帝手中生天子之劍!

宣德帝手持寶劍,如臂指使,向前刺去。

此一劍妙到巅毫。

非從手之劍,乃從心之劍;非當下之劍,乃先賢之劍, 非一人之劍,乃衆生之劍!

此一劍出,殿中空間俱被封鎖凝結,唯有劍勢,急電奔雷向前而去。

劍出之際,宣德帝尤有旁顧閑暇,于心中暗忖:哼,界淵既不欲合作,也罷!如今大慶精兵已堂皇進入世家,最困難一步總算完成。只要能留下或殺死界淵,再趁其餘勢力未曾反應過來之際假借燧宮之名屠了世家六姓這幾個亂臣賊子,則世家照樣大亂,我欲求之事一樣能成!

只要……殺死界淵!

再一聲九霄龍鳴,殿中神龍消失不見,雲上神龍突兀出現。

西京之中,正熱熱鬧鬧讨論世家何時回歸大慶的百姓愕然擡頭,就見皇宮大殿上空,朱漆牆雲遮霧繞,琉璃瓦倒映天光,天光是金光,雲中生須鱗,其一爪按着朱漆城牆,一爪按着牆中宮殿,蒼紫色的瞳孔如同天日之下的兩盞小日,倏爾點亮,幽幽綻放。

說故事停了嘴,做生意的停了手,走路的停了腳,就連呆在房子中的人也沖到窗戶門旁,齊齊看向皇宮方向。當他們看清出現在皇宮之上的聖物之際,吶喊從四面八方彙聚成成浪,洶湧沖上天際:

“神龍!我們的護國神龍出現了!”

“天佑我大慶!”

“大慶千秋萬代!”

衆生高呼膜拜的聲音不止傳到了天上,還響在冥冥之中,一路傳到皇宮地下的五候耳中!

這是位于皇宮正中位置地底的一處所在,非皇室直系成員及歷代五候不能進入。

但此處地底布置,卻并非流俗于世的是洞天福地或奢華場所。

它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空間頗大,但甚至未曾平整粉飾的底下空洞。

廣場似的地下空洞之中,五候各踞一方,或站或坐,姿态不一,有以占鸾溝天地,有以武功動氣機,無一例外的是,他們都以自身為中轉之所,先喚醒神龍之力,再将神龍之力源源傳遞輸送給地面宣德帝,一如先時與皇帝計劃的那樣:若事有不諧,則留下界淵,畢其功于一役!

傳遞之中,地底牆面光焰流轉,細細一看,便能發現這保持着最原始姿态的地底廣場之中,有一陰刻神龍,身軀似伸似縮,雙目似睜似閉,其正是大慶可以利用百姓的生機信念凝結成護國神龍的關鍵所在!

昔年大慶開國皇帝崛起草莽之間,背後曾有一奇人扶持輔佐。

此奇人天文地理無一不知,文韬武略無一不精,三百年前三百年後掐指可算,正是在他的幫助之下,開國皇帝征伐四方,所向披靡。在此征戰之中,他更為大慶造神龍寶庫,寶庫不止收羅天下奇珍,更收藏他為大慶而造的種種秘寶。昔日元戎皇子所制造的西京變亂中最讓人忌憚的“神機火”,便出自神龍寶庫。也正是其在開國之前為大慶打造的攻伐利器。

更甚者,如今他們所置身的皇室禁地,大慶國本護國神龍,也是這位奇人一手打造!

傳言之中,這坐落于皇宮地下的神龍陰刻并非雕刻而成,而是此奇人擒了一條真正的神龍,再以大功力将其打入地底石壁而成。

此後但有需要,他一人一身,便能借此壁刻引動九龍現世。九龍可奪日,這才有大慶如日中天,一掃六合之景。

但不知為何,此人不想現身人前,開國皇帝只得秘密封其為大慶國師,其存在只被開國皇帝身旁最親近的文武大臣知曉。

也好在還有數人知曉他的存在,蓋因大慶立國不久之後,他便神秘失蹤,不知去向。

終開國陛下一生,都在秘密尋找自家國師,可未嘗得其蹤跡,到了陛下晚年,尋找雖還在繼續,但陛下似也死了心,開始親自回憶國師生平,将國師言語舉止,為大慶所做種種,一一記錄在冊,列為大慶最高機密,代代傳遞。

如今,國師生平記敘被宣德帝收藏,國師畫像則供奉在這座地底廣場這下,也是這禁地之中除陰刻神龍之外唯一的擺設。

此時力量轉換尚在平穩之間。

五候各守一方,傳遞力量之間,也有餘暇注視其餘之人與周遭情景。

大慶五候,奉天候、承運候、開平候、萬世候、監國候,其中承運候、開平候、萬世候均簡拔朝中功勳彪炳之臣擔任,奉天候最為清貴,是征辟自鄉野賢士,監國候則一向由皇室宗親擔任。

五候今番不過第二回 進入禁地,依舊忍耐不住,目光頻頻在神龍雕刻與國師畫像上轉悠。

奉天候也不例外。他略略掃過地上的神龍紋路,為其飄逸非凡,如羚羊挂角,妙到巅毫的紋路贊嘆不已。此活靈活現之态,莫非真由一頭真龍嵌入地面,凝刻而成?

他再轉向禁地正中懸挂的巨畫。

巨畫畫的是一大袖廣袍,直立雲端之人,其風姿綽約,見之忘俗。可惜神人無臉,總是白璧微瑕,叫人嗟之嘆之,念之絕世風華。

昔日國師以一人之力可引九龍現世,如今集合我們五候之力,最多不過出現三龍。

這是今人比不上先賢,大慶沒落之征兆啊。

奉天候看着面孔空白的畫像,心中倏爾閃過一念。

念頭方至,他悚然一驚:不對,在這關鍵時候,我為何會升起這樣消極惹禍之念?

變亂便生這瞬間!

巨大的吸力忽然自神龍雕刻中生出,在禁地之中形成一龍卷飓風,獵獵刮着場中五人,場中五人只覺兩股力道同時湧入身軀,一股是衆生信念轉化的巨大推力,一股是宣德帝抽取的神龍轉化之力,一推一拉,似将衆人身軀視作戰場,正角逐角力。

措不及防間,衆人立時體內全部力量投入其中,梳理控制,心中也生一念:是上邊戰局發生變化了嗎?

兩根夾住了自前而來的天子劍。

界淵還在原地,不過由坐變站。

而後他對着指尖天之劍輕輕一吹,風也靜,雲也散,雷電也停,光華流轉的天子劍裂紋滿身,倏爾碎成萬千光點。

有那麽一剎那的時間,宣德帝甚至覺得自己與神龍的聯系都被隔絕了!

若無神龍之力,朕以何面對界淵!

宣德帝當即大駭,在感神龍之力再度傳來之際,想也不想,便使出終極之招!

只見他身形暴退,來到合德殿外,持劍向天,以手抹過劍鋒,血光迸濺!

一聲霹靂似的驚雷,萬裏白雲變作萬裏烏雲,雲霧之外再傳龍聲,但較之先前清越高亢的吟哦,此時龍聲蘊風藏雷,攜怒帶血,一聲未盡,利爪撕開天地雲霧,碩大龍頭驟而俯沖,瞬息掠至界淵身前!

以血飼獸後,神龍由金轉墨,墨色巨龍張開巨口,于風雷聲中,将整座合德殿一同吞入腹中!

塵埃迸濺。

宣德帝雙目如電,透過塵埃左右逡巡,在發現置身殿中的界淵并未逃脫,真被神龍吞入腹中之際,喜形于色,狂笑作聲:

“界淵,你已入神龍腹中,便入大慶億萬百姓的信念囚籠,此生也別妄想逃脫了!”

天之玄機,變幻莫測。

神龍天地造物,腹中乾坤莫測,便如天柱,自成一方奇異世界。由此界至彼界,合德殿自進入彼界之際便蓬坐塵埃,消散不見。

界淵身處深藍空間,其上不可探,其下不可望,左右雲氣成海,海卷巨浪,浪生漩渦。人置其中,五感颠倒,六神失序。

爾而,雲海之中閃出點點金光與墨痕,一道金光成一條金龍,一道墨痕成一條墨龍。千條金龍萬條墨龍,結伴成群,羅織為網,游于雲海,激射而來!

眨眼,兩方接觸,界淵依舊不避,将小龍聚成的網一把抓散,只見光華一閃,血光迸濺,滴滴鮮血自界淵掌中落下,将附近雲海都染成了鮮紅之色。

“唉——”

界淵左右看了看,悠悠一聲嘆息,自言自語:

“當年我這布置還真是沒有留手啊,畢竟是為了神念而準備的。可惜哪怕神念上當,這裏也困不住神念。如今更是用在了我自己身上,這算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嗎?”

世事輪回,概莫如是。

他閑散地在雲中走了兩步,也不在意莫測的空間将自己的步伐弄亂,更無意躲避一次次浮現雲端的小龍,不過長笑一聲,大袖再卷,将這方空間內的一切能量都吸入掌中,盡數破壞!

大慶皇宮之中,宣德帝的興奮只持續了短短一刻。

按照尋常情況,吞下活物的神龍此時早該将活物徹底禁锢并隐入虛無。但這一回,神龍不止沒有消失,反而從天上降落地面,翻滾搖擺,龍頭撞毀宮殿,龍尾掃榻城牆,還有絲絲墨色雲起自它鱗片的縫隙中溢出,一幅痛苦難當的模樣。

莫非神龍體內的戰鬥出了什麽情況?

宣德帝正自焦慮,突然發現頭上九華蓋,掌中天子劍,屢屢振蕩不停,他低頭一看,登時大驚:只見天子劍劍光朦胧,再生裂紋,是百姓信念轉化速度不及消耗速度預兆!

皇宮地底,神龍雕刻之上,龍吸水似的飓風較之先前更大數倍,已将分坐五方的五候一同卷入其中,地底搖晃,碎石飛濺,地面神龍雕刻幾欲飛出。

飓風之中,五候承受了絕大的壓力,功力最深者皮膚滲血,如奉天候這樣不善武功者,已經頭暈眼花,五官淌血,可想及正與界淵戰鬥的宣德帝,他依舊咬緊牙關,苦苦支撐。

終于,有撐不住的人哇的吐出一口血,慘然開口:“還要多久!……這個大陣,不是将我們吸幹就是将我們撐爆!”

奉天候厲聲道:“不可放松,陛下直面界淵,若不能将其擒殺,大慶有颠覆之危!”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宣德帝直面界淵,若他們支撐不住,讓界淵脫出身來,宣德帝必死無疑。

而元戎元徽皆喪,宣德帝一死,國朝再無正統繼承者。

同樣苦苦支撐的監國候一念至此,體內真氣鬼使神差的斷了一剎。

此一剎已經足夠,飓風猛漲,狂怒嘶吼,将五候齊齊彈開,并在神龍軀上劃出一道深深裂痕!

一道深深裂痕出現在了于宮牆之內翻滾的墨龍軀幹。

宣德帝方才注意,眼前一花,頸後忽感一點濕潤一點尖銳,就聽界淵含笑之聲在耳畔響起:“陛下還有什麽招?不打緊,盡可一一使來,本座在此等着。”

直到話音落下,前方墨龍才轟然炸開,雲氣倒卷,勁風裂體,視線之前頓時迷蒙一片。

變生肘腋,宣德帝心髒縮緊,明白生命操之旁人之手,念頭急轉,嘴中已大叫:“且慢,大慶願意臣服燧宮,朕願以弟禮奉兄——”

界淵嘴角含笑:“看來是沒有別的招了。”

宣德帝聽出不好,疾聲道:“你若殺我,大慶必報此仇,正道必報此仇!”

界淵只是一哂,指尖輕點,“蓬”的一聲,人形已化血霧,一世至尊,魂飛黃泉!

塵埃染上血霧,又添三分渾濁。

“嗯……還有一處。”

灰燼之中,界淵自言自語,向皇城中央走了兩步,而後輕輕一頓足。

只見大片龜裂自他足底向外蔓延,而後地板坍塌,界淵下墜!

地底禁地,五候剛被飓風彈開,便見天頂坍塌,界淵一身帶血,自天而降,有如神臨!

進入地底,界淵視線四下一掃,再度擡手。

周遭濃黑似墨,唯獨界淵之手,膚色牙白,指尖帶暖,窮究天地造化,方成此不增不減之完美!

但比其形态更為完美的,是其手中帶出的天地威壓。

地上五候只覺身體承受之重有如泰山壓頂,五髒仿佛都被界淵之手隔空攝住,一時心膽俱裂:莫非今日便是我命喪之日!

千鈞一發,忽有曼吟響起:

“天可稱,地可稱,一秤分野,乾坤置易。”

一句落,人影現。

突兀出現地底的人将手中秤子往前一抛,堪堪擋住界淵伸來之手,同時向下飛速一繞,提住五人衣帶,半刻不停,立時破空而去!

界淵一掌将秤子擊飛,秤子倒撞石壁之上,本就裂紋滿身,搖搖欲墜的地底再也承受不住力量的打擊,碎石紛落,陡然坍塌。

界淵揮袖蕩開落下石塊,從地底再度飛上地面。

如此耽擱,五候連同後來之人已經不見蹤影,蒼蠅既飛,他也并不去追,索性慢悠悠落在地面,幾步走到皇宮城牆之上,向外俯瞰。

神龍乍現,神龍消散。

西京衆人眼睜睜看着金光燦爛的神龍變作漆黑病龍,又成死龍。

神龍一死,諸多堅定信念就似懸于半空,天不着地不着,又似墜落深淵,粉身碎骨。

無數人茫然失措,偌大的城池死了一般寂靜。

可這只是開始。

天空黑雲久久不散,天劫壓城欲摧,環繞西京的河流忽然翻湧,浪高三丈,花白大浪之中,突有大魚巨龜躍浪而出,大魚背生尖刺,巨龜口長鋼齒,現身之際将頭一甩,便把巡守此處,未嘗警惕的護城兵丁拖曳入水!

河浪翻湧之中,鮮血團團盛放于藍白水域,一河紅花至荼蘼。

爾而,又有大魚巨龜再翻出水面,這一回,有燧宮宮衆坐于其上,狂歡大笑。

陸生狼煙,河翻血海。

界淵立于城牆,将雙手放在城垛。

好一幅末日之景。

拿秤之人救了五候,一掠百二裏,方停在一處還能看見西京的山頭之上。

五候死裏逃生,七葷八素之間,勉力開口:“謝閣下救命之恩,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拿稱之人聽見了似乎沒有聽見。

他站在山巒之上,遠遠眺望火紅西京,喃喃道:“界淵,你果然非同一般。這樣正好,要知我之宿命,正是與你決一生死……”

他收了聲,靜立默想片刻,才斜斜一挑眼,眉眼輕薄,神色孤冷:

“不必謝。我與界淵終有一戰,你們不過是我戰勝他的砝碼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最有意思之處在于:

路人:奇人、界淵、拿秤之人,好一幅潑墨武俠,浩蕩江山的磅礴畫面!

大佬:不好意思這都是我。

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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