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谷雨重新上路後果然加快了速度,不再像之前木平禦帶着他們游玩似的閑散。木柏寒也變得沉默如金,發生在身邊的背叛和親眼目睹的慘死場景,只有親身經歷才感受得到深刻沉重。哪怕平時聽過無數更悲慘的例子,此刻木柏寒還是擺脫不掉心裏的悲哀低落。
因此即便谷雨對他态度明顯冷淡許多,他反而更喜歡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兩個人之間都不再有交談,谷雨自顧在前面開路,她身形靈活輕盈地簡直像是風系元能師,給木柏寒一種從容如履平地的錯覺。盡管木柏寒為了趕上她的速度已經累得面赤氣短、肺部産生出熱辣的痛感,他緊抿着唇,眼睛反而因為由衷的向往而顯得更加明亮。
谷雨現在的表現才真正符合木柏寒心中對于“天才高手、叢林女獵人”的想象,少年總是不由自主崇拜強者,冰冷的神情、利落的身姿、強大的實力、冷靜的思維,對木柏寒來說無不具有巨大殺傷力,而安恬時那副清透柔軟的好妹妹外表賦予了另一種微妙的美。
木柏寒看着看着,就覺得自己沒有辦法讨厭這樣的木潤微。
過去的這一段時間已經足夠讓他想清楚之前的突發變故——懷孕的家主夫人為了權勢地位想私下裏弄死勢單力薄的繼承人,這種故事在任何一個家族都很容易出現,而僞裝成和善長輩的禦叔和笨手笨腳讓人毫無戒心的木聽湖就是計劃選定的實施者。
甚至,這次所謂的任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想到這裏,木柏寒不禁額頭滲出冷汗。
就算一開始還對谷雨的冷酷反擊感到有些不舒服——木聽湖死亡的場面對一個沒經歷過叢林生活的年輕人來說太過血腥殘忍了,但他不是傻瓜,此刻把事情想通透後當即反應過來。
如果家主夫人的計劃成功了,那他就會是跟木潤微一起死的那個人。
木潤微救了他——木柏寒的眼神崇拜中帶上了感激,就算谷雨嫌棄他的實力對他冷眼相向,他仍然相信潤微妹妹并不是心狠無情的人。
不然她何必一直把速度控制在他能跟得上的程度、并且說過會帶他平安回家呢?
木柏寒盯着前方谷雨輕松之極的身影,心裏的陰霾不由地裂開一道光線。
他眼神變得連自己都沒意識到地熱烈,谷雨一早就注意到了,不過感受到其中的善意,她就懶得理會而已。
和剛回到瑜城的設想不同,如今她甚至連在木家人面前做出親切的樣子都不需要了——因為大師伯的插手,木家馬上要跟金煌門乃至黎家杠上,木雲芝哪有工夫理會她?至于黎華語,希望她生下孩子後還能茍延殘喘。
但谷雨絕對有把握相信,木雲芝最終會選擇保子棄母的。
對谷雨來說這樣最好,她根本不在乎木家,就算想要木家也是不願意便宜了黎華語。她會讓傷害過她母親、想對她和三元門不利的人統統付出代價,而她的真心,只給予自己認定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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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強制趕路之下,兩人先後走出叢林的那一刻正是夕陽漫天,霞光在高遠、澄淨的天際染出金色海洋。叢林中的壓抑感被一洗而空。
木柏寒神情頓時感染地松快興奮起來,竟然鼓起勇氣主動開口提議:“潤微……妹妹,我們不如早點紮營休息吧,反正今晚也趕不到荊梅鎮上。”
“……好。”谷雨看見他臉上顯而易見的疲憊,點頭同意。木柏寒頓時露出意外驚喜,仿佛怕她反悔一樣迅速從內袋裏掏出折疊帳篷忙活起來。
谷雨看他那副模樣嘴角扯了扯,自己也沒偷懶,走到附近直接輕輕松松拔了幾株灌木,抖落泥土後源力探到指尖,眨眼間原本綠意蓬勃的灌木葉子便耷拉脫落、枝幹枯敗下來。
谷雨靜靜地注視了片刻出現在指尖上的那一抹細灰色,這是曾出現在她死前的熟悉的感覺——屬于冥淵獨有的死氣。
傳說中能收割一切生命、一旦被侵襲就無可逃脫的力量。
谷雨能釋放出這一絲能量,就是在徹底吸收木平禦的源光之後。她自從救了鈴雙的弟弟後在背地裏做了不少試驗,這一路上也沒停止。而在處理木平禦的時候,大概是因為他剛剛斷氣、身體生機未散,谷雨在吸收的一剎那突然産生一種奇特的感受,随後腦袋裏面多了一些領悟。
之後就發現,被她吸收盡源光的生命會在生機散盡的一刻将源力轉變成淺灰色。熟悉感襲來的那一刻她甚至從心底感受到了久違的恐懼。
驚訝地無以言說,但谷雨由此确信,圓盤中得到的綠點應該就是出自冥淵之中。而那種源力與死氣生死間的玄妙轉化,其中有多少奧秘玄機,卻遠不是她這種程度所能夠窺探。
谷雨這一刻突然回想起來,在她殺掉趙平安的時候似乎也有過相似的異樣感,但那時源力與元神融合較弱,她對其也還很陌生,以至竟錯過了。
她隐隐有所預感,如果未來能夠融合更多的綠點,總有一日她可以領悟更多有關源力的奧秘,甚至能明白源力與死氣的轉化關鍵!
到那時,她也許就能夠知道冥淵裏到底隐藏了些什麽!
想到這,谷雨心中難抑地湧上振奮期待之情,變強!不僅僅是為了守護身邊的人,也是為這一生将走得更遠,她突然豪情萬丈地想看一看,這條修煉之路的盡頭!
悄然收回那一絲灰氣,奇妙的是,這種源自生命掠奪的侵略性力量竟然能夠跟源力和平共存,并且對谷雨自身毫無傷害。似乎她的身體從被綠光改造過後,就變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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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一邊思索,邊輕輕松松拎着幾株幹枯的灌木回到帳篷邊,木柏寒還在忙着布置周圍的防禦陣。谷雨把枯枝劈斷,取出炊具和一路上殺死的獵物準備起晚飯來。
木柏寒見她動手,急忙加快速度把陣盤擺放好,随後走到旁邊滿臉不好意思地表示要接手:“我來我來吧,潤微妹妹,你一路辛苦了,還是好好休息吧。”
谷雨沒拒絕,從善如流地退到一邊。打量了眼木柏寒布置好的防禦是木家元能師們常用的中下品陣法,她也沒再多事。
于是當好一會兒後,木柏寒尴尬地捧着一部分焦地不是那麽厲害的烤肉走過來時,就看到谷雨已經沉浸到修煉之中了。
木柏寒悄悄站住了腳,心裏敬佩地感嘆:“潤微妹妹真是用功啊。”同時也不禁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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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叢林之後,到荊梅鎮的路就好走了許多,荊梅鎮方圓數百公裏內甚至沒有四階以上的妖獸或是植物——幾十年來都是如此。因此荊梅鎮上的居民大多是不能修煉元能的普通人或是只想過平淡生活的低階武師。
然而事實上,荊梅鎮的元氣并不比霞海城內稀少多少,但十分怪異的是這裏的元氣極難被吸收,無論人還是妖獸草木,其中奧秘一直都無法查明。就連荊梅鎮的特産荊梅果實也僅僅只有一個作用——被藥劑師們用來配置可以壓制元能運轉的藥劑。
在旁人的印象中,荊梅鎮就是這樣一個雖然反常但頗為安全的地方。
然而,随着越來越靠近荊梅鎮範圍,谷雨的态度反變得謹慎起來,木柏寒雖然感到奇怪,也不由自主地跟随她小心翼翼警惕起四周。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經過一路上發生的那些事情,對于谷雨的反應他幾乎下意識形成盲從了。
荊梅鎮的位置看上去很普通,鎮子外小路邊經常可以看到散落的矮灌木叢和掩藏在參差雜亂的大片苔草中間的水澤,時而有警覺的細長腿水鳥不知看到了什麽驚慌地撲騰飛遠。
而似近實遠的光禿禿山坡上已經能看到荊梅樹林崎岖枯瘦的灰影,山坡凹下去的一片露出部分低矮建築的屋角。
“感覺到什麽不同了嗎?”谷雨突然頓住腳,問向木柏寒。
木柏寒反應不及,愣了一瞬後有些猶豫道:“是不是……太安靜了。”
谷雨贊同地點了點頭,臉色嚴肅:“你小心跟緊我,随時保持戰鬥警惕。”
“好!”木柏寒舔舔發幹的嘴唇,心裏竟意外有點興奮。
連木柏寒都感覺到了,雖然還沒到達小鎮內,但如此近的距離已經能看到前方大片的農田,正是春播的時節,田裏卻連一個身影都看不到。
安靜地顯出沉悶。
谷雨在等待有人出現。她想起曾經出現過“荊梅鎮”三個字的情報,感受着眼前爛漫春光中暗藏的陰沉違和,手松開又一次次握緊。
也想起那份情報沉甸甸的內容背後,曾一次次掙紮而被斬斷的希望。
這一次——被斬斷希望的,就換成那些隐藏面目深深躲在背後的敵人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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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谷雨和木柏寒繃緊神經的時候,黎華語卻因為久久聯系不上木平禦焦躁起來。
“不可能,上一次被她逃過了,這一次難道她還能逃過?”黎華語瞪着一次次無法連通的通訊器,恨恨砸到地上,“木潤微你這個小賤人,我就不信你命這麽大,一次兩次地殺不死!”
她憤恨的話音剛落,就聽到門外傳來一聲明顯的吸氣。
“誰?!”黎華語心裏一緊,顧不得身體虛弱,翻身跳下床極快地上前拉開門。
竟然是木潤月站在門口,兩眼通紅、不可置信地擡頭看着她。
黎華語心裏松緩下來,口氣仍帶着愠怒:“你不聲不響站在這裏做什麽?”
木潤月仿佛呆住一樣,看到黎華語上床的時候虛弱地手臂差點沒撐住,這才回過神去扶她。
黎華語煩躁地推開她的手讓她去關好門,自己皺着眉倚回床上。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自己越來越虛弱,就算是懷孕身體也不會突然變得這麽差吧?
但是檢查了全身上下、所有飲食、衣物首飾、房間擺設,都絲毫沒有問題。她的身體還是一天天無力下去,剛才不過是去開個門,這會竟然就虛弱地不想動彈了。
黎華語心裏感覺到驚恐慌亂,但她第一個懷疑的竟然是木雲芝對她做了手腳而非木潤微。木潤微從小就驕傲清高,就算這次回來後有了改變,也仍然是一副不懂得隐藏情緒、直來直去的蠢樣。
相比起來,她更不能信任木雲芝,因為她能感覺到就算她再虛弱,肚子裏那個孩子也在一天天健壯地成長着。
尤其是木、黎兩家近來似乎摩擦很多,黎華語相信,如果有一個人只想要她的孩子而不想要她,那個人絕對是木雲芝。
她雖然在別的方面不算精明,卻自信把這個枕邊人看得清楚——因此,當木雲芝一反常态、嚴厲警告她不許再對木潤微下手時她一顆心猶如墜進冰窟。
木雲芝一離開,她立刻吩咐木平禦趕緊下手,否則恐怕夜長夢多。無論如何,木雲芝的繼承人只能在她肚子裏爬出來。
否則她做了這麽多,是為了什麽!
黎華語躺在床上心潮起伏,完全把木潤月撇在了一邊。
木潤月糾結半晌,最後終于結巴地抖着嗓子問出來:“媽……你……你派人殺木潤微?”
她在門外聽到裏面模糊的聲音那一刻,就好像被心髒被劈地暫停跳動了一樣。
黎華語皺着眉看了她好一會,才冷冷地說:“是又怎麽樣?你給我記着把剛才聽到的話爛在肚子裏!”
木潤月倒吸了一口氣,耳邊幾乎能聽到自己心髒砰砰砰急迫跳動的聲音。
她艱澀地開口:“為什麽……為了弟弟嗎……?”
“你知道就好。”
黎華語看不慣她表現出一副要暈倒的不争氣模樣,忍不住教訓起來:“你這是什麽樣子!我還不是為了你們好,你不也一直讨厭那個小賤人嗎?你那點小家子氣的手段除了一次次丢人還有什麽用!你看看你現在沒出息樣,要不是我肚子裏爬出來的我都懶得看你一眼!到現在連個男朋友都沒有!”
她越說木潤月臉色由白轉紅,最後那句一出口,木潤月眼睛裏兩大顆眼淚頓時滾落下來。
随即她的淚水就剎不住,蹲下身嗚咽不止。
黎華語心裏更加煩躁,怒其不争地罵道:“哭!就知道哭!活該你被木潤微壓得死死,軟不成硬也不成,你這輩子都別想比她強!”
“我沒她強!我沒她強!我本來就比不上,她什麽都強!”木潤月眼睛紅紅、突然擡起頭喊道,眼淚滾花了妝容,沾濕的頭發淩亂貼在通紅臉頰上,顯得狼狽不堪。
她想起自己來找母親的原因,更加止不住淚水,帶着哭腔吼向黎華語:“我就算讨厭她,也不會像你這麽可怕!”說完,她和黎華語兩人都頓住。
自知失言,但她此刻什麽都不想說,木潤月站起身沖出了房間,獨留下黎華語氣的發抖,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 破四了诶,算不算補昨晚的肥呢……
話說晚上做噩夢荀家大哥成了男主……大哥原諒我吧OT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