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試折金桂攀仙宮
藺負青又與尹嘗辛簡單聊了幾句,便拜別師父。兩只小鶴妖殷勤地想送他,也被他哄了兩句婉拒了。
于是藺負青仍是獨自往下走。沉靜平淡的神色鋪在略微低垂的,很好看的眉眼間。他似乎還沉浸在一些不易擺脫的思緒中,許久才輕吸一口氣,略冷的空氣灌入肺腑。
還沒走到青石小路的盡頭,忽見一個黑衣冷厲的少年身影,懷裏抱着刀斜倚在一顆松樹下,眼神放空地盯着積雪,不知在想什麽。
“知淵。”藺負青眨了一下眼,快趕了幾步,“你在等我?”
“……啊,”方知淵倏然回神,先是含糊地應了聲。又沉默了片刻,他才別扭地撇開臉,嗓音低沉地補充了一句:“我……我看不見你的人,總還是不安心。”
“……”藺負青動了動唇,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是從小看着方知淵長大的。虛雲那些小弟子怕他們方二師兄不是沒有道理,這人小時候瘋的很厲害,又狂放又邪性,哪怕後來幾經世事磨難做了仙首,也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雷厲作風。
這樣的一個人,現在居然硬生生被他搞的這麽擔驚受怕,坐立不安。真是……藺負青看着都覺得過意不去。
哪怕一個人的腳步聲變成了兩個人的,又多出了兩個人的談話聲,在這山間仍是顯得清靜。
方知淵目視前方,“師父找你是什麽事兒?”
那朵桂花如今被藺負青收在了随身佩的乾坤袋裏。藺負青略想了想,反問了個別的問題:“知淵,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是說,前世的如今這時候,你是什麽樣子的?”
方知淵嗤笑一聲,露出幾分追憶之色,“還能是什麽樣子。很兇,很壞,被你寵的無法無天。”
“只曉得修煉刀術,天天折騰你,不給你好臉色,興頭上來了就要和你打架。外界都說虛雲的大弟子和二弟子不合。”
藺負青十分精準地從方仙首那一堆自嘲之語中挑出了他想勾出來的話頭:“你曾經那麽瘋魔地練刀是為什麽?”
方知淵給他問的愣了一下,“什麽叫為什麽。你想說什麽?”
“你忘了?……那沒什麽。”
藺負青定定地望着他,攏着衣袖,“先陪我走走,好不容易回來了,這座太清島虛雲峰,我還想到處看看。”
方知淵本來是反對的,剛剛重生回來,他心裏還把藺負青當那個一碰就碎的病弱魔君——有時候心理陰影太深刻了,一時總是很難扭過來。
可藺負青堅持,方知淵最終還是妥協了。
兩個人不緊不慢地往山下走,随口閑聊幾句,大都是少年時期的回憶。
這棵樹下對過刀劍,那塊石上論過道法,相伴的歲月仿佛都歷歷在目。
“對了,那個孩子……叫沈小江的。”
藺負青又想起來這事,“我前世有些印象,他是個隐靈根,心性看着也很不錯。這樣的孩子,一旦覺醒就會進步神速。”
“你有意培養他?”
“也不僅是他一個。倘若仙禍降臨真是定數,那麽世道很快就要變了。我是大師兄,總要為宗門的日後做些思量。”
說罷,藺負青輕嘆一聲,閉眼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麽了。
待到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他們也下了山。山腳下,一座座土屋上炊煙袅袅,是外門那些弟子們開始生火做飯。
虛雲的外門以年輕弟子居多,但也并不僅招孩子。放眼望去,從七老八十的白發老人到兩三歲牙牙學語的小奶娃都有。
太清島四面環着浩蕩的衡海,如今正好是漲潮的時間,隐隐能聽見孩童的嬉笑聲伴着遠處的海浪聲。
不像個威嚴的仙門宗派,反而更像個溫馨的農家山村。
兩人沒去打攪那些孩子,一個禦劍一個禦刀,飛離了太清島,懸在海上靜靜地坐着。
浪花無聲地卷湧,赤紅的夕陽正流淌在水面上。藺負青眼簾微攏,忽然聽見身旁的方知淵開口道:“就是這裏。”
藺負青不禁回頭,恰好海風吹來,他看見方知淵額際的散發被吹亂。
方知淵伸手指着一塊海域笑道:“當年,你就是在這兒,把我從海裏拽出來。”
藺負青怔了下,随即淺笑:“你好記性,大海都一個模樣,怎麽還能記得是哪裏?”
方知淵輕輕道:“我就是記得。”
他說罷短促地吸了口氣,“師哥,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了,我想起我當年為何練刀了。”
方知淵不回頭,就這麽凝望着海面,沖身邊兒把手一攤,“給我吧。”
藺負青靜默片刻,攤開手。
手中是那一朵馥郁飄香的桂花。
——金桂宮,仙界第一宮。立于六華洲,行事光明磊落,處世大仁大義,不涉勢力鬥争已有近百年,不結盟亦不結仇,素來被奉為仙界公正第一、威信第一。
乃至仙界有個不成文卻自在人心的規定,仙界仙首的重擔,歷任都是由金桂宮主來挑的。
前世的方知淵,也同樣先是繼任了金桂宮的宮主之位,後才被尊為仙首。
而金桂試,則是金桂宮為下一代年輕人而設立的仙界大比,是一場屬于天之驕子們的盛宴。
幾乎沒有人能抗拒金桂試的誘惑。
它能給你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
要名,金桂宮在仙界的地位足以助你一戰成名;要財,天下至寶不要錢似的當獎送;要權,無數宗門正盯緊了這個機會拉攏人才。
要道途,金桂宮藏書閣包羅萬象,小幻界無數仙器,特為金桂試前十二名開放;要機緣,當今仙首将親自接見奪魁者,若能得其半句指點,便是許多元嬰期乃至大乘期的強者也要眼紅的機緣。
不知有多少奇才留在青史裏的第一筆濃墨重彩,都繪成了淡金桂花的模樣。
藺負青拉過方知淵的手,将桂花放在他的掌心:“師父告訴我……金桂試将開。我們該做準備了。”
方知淵接過來。
下一刻就面無表情地把桂花往海裏扔。
——幾乎沒有人能抗拒金桂試的誘惑,可惜并不包括未來的金桂宮主本人。
藺負青卻仿佛早就料到了他要發瘋,淡然手指一擡,靈力牽着那朵花兒又回到自己手中。
方知淵:“……”
藺負青無奈地揚眉:“知淵。”
不料方知淵卻突地冷了嗓音:“我說了,這一世我就留在太清島,哪兒也不去!”
藺負青問:“那方家,你難道不想回……”
方知淵陰沉地睨他,冰冷地打斷道:“那幫孫子和我有什麽關系!?”
藺負青:“……好好說話,別罵人。”
一個海浪打過來,撞在太清島岸邊一塊礁石上。瞬間水珠四濺,在夕陽的下閃耀着,刺眼得令人想要落淚。
藺負青擡了擡眼,視線不禁有點模糊。
他以重生禁術冒險一搏,雖然已在盡力控制,但能溯洄到具體哪一段歲月其實心裏也沒譜。
原來竟回到了金桂試這個節點。
已經過去那麽久,那麽久了……
他又想起初遇方知淵的時候。
那是個月夜。
海浪在月華下閃着粼粼的銀輝。十餘只陰妖咆哮着,從天上,從水下,從四面八方撲來,撕咬着在海裏掙紮的孩子。
白衣雪劍的少年仙人踏浪而來。
一念之間,陰妖滅盡。
……當年,藺負青從這片海域把瀕死的方知淵抱起來的時候,那小孩血肉模糊,冰冷冷濕漉漉的一團,已經沒進的氣兒了。
濡濕的雜亂黑發,破損不堪的黑衣,無色的唇瓣和一雙天生鋒銳俊美的眼眸都微微打開着,可是眼珠混濁如死灰,半絲的光亮都沒有。
當年,若是藺負青再晚來一兩息,未來的方仙首便要在冰冷窒息的深海中……死不瞑目。
那陣子尹嘗辛恰好不在,藺負青便将這小孩帶回了虛雲峰,治療的時候驚得說不出話來。
新傷疊着舊傷,許多都被陰氣腐蝕着無法愈合。全身上下無一塊好肉,五髒六腑也虧損得即将油盡燈枯。整個人瘦骨嶙峋,明顯是忍饑挨餓慣了……
可更加令人慘不忍睹的,卻是他脖頸、雙手腕、雙腳踝,五處潰爛的環形舊傷。
——這個才十來歲的孩子,竟被人以特制的鐵拷囚禁過,長達數年。
就這樣,他居然還能……活着。
說是奇跡都不為過,也不知是怎樣的體質和怎樣的意志才能做到。
虛雲是仙山,靈草神藥随處可見。藺負青已是仙門中人不說,醫術也通曉個七八分。
饒是如此,方知淵也昏迷了整整五天。期間幾度瀕死危急,都是靠着藺負青往狠了輸靈力吊着最後那一口氣熬過來的。
當時虛雲峰加上尹嘗辛也只有三個人,藺負青還未開辟洞府,和魚紅棠一起在山間搭個兩層的竹樓住。
師父骨頭懶手也笨,師妹又太小,掃灑洗炊一應雜事都是他在做。藺負青這孩子又很講究,哪怕辟谷了也要堅持一日三餐。
方知淵醒轉的那個清晨,他挽着袖子露出兩節白嫩的手臂,在廚房淘米洗棗,準備煮粥。
忽然背後的門吱呀一響。藺負青逆着晨光回頭一瞧……呵,那個他從海裏抱出來的小少年,披散黑發,一件單衣,赤着伶仃的腳踩在地上呢。
方知淵面色還是慘白,他腿腳虛浮,氣息微弱,扶着門框連站都站不穩……眼神卻陰冷得叫人遍體生寒。
十二歲的藺負青,與尹嘗辛一同隐居山中修行四年,從奇門遁甲到古符靈通無一不精,修為境界已是開光大成,只待一個機緣便可結丹。
少年郎白衣白裘清冷出塵,晨鐘暮鼓地讀書習劍,閑來弄花種草打理家務,再養個撿來的小妹妹魚紅棠,把日子過的精致得要命。
而十二歲的方知淵,是被六華洲方家囚禁殘害的禁忌,是在陰妖追殺間掙紮求生的流浪兒,是從煉獄裏淌着血爬出來的惡鬼。
除了半條傷痕累累的殘命,和一把從方家逃出來時搶的鐵刀,他再也沒有任何別的東西。
兩個人,兩個稚齡少年……
相逢之時,本是雲泥之別。
——但。
都不是啥正常人。
所以,未來的仙首和魔君相逢之初的第一句話,自然也不會是正常的:“你醒了,還難受麽?”“這是哪裏,你救了我?”諸如此類。
窗外天光朦胧,微風中有鳥雀輕咛。
屋內,長久的沉寂對視之後……
門口的方知淵神情寒戾地盯着他的“救命恩人”,嗓音嘶啞道:“……我的刀呢。”
而與此同時,窗前的藺負青抖了抖指尖上的水珠,十分平靜坦然地:“你過來,幫我把紅豆洗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