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紛呈

邵彤雲一個大活人,是怎麽不見的?真是荒唐!

先不說她怎麽迷倒了下人,就算她厲害,有本事下藥之類,讓下人們都暈倒了。但是王府戒備森嚴,她跑得出梨香院,也跑不出王府大門啊。

“現在怎麽樣了?”仙蕙問道。

“原本是不應該鬧出來的,王府走失小妾,這不好聽。”厲嬷嬷解釋道:“可是當時有個不知事的,喊了出來,現在鬧得人盡皆知。沒辦法,王妃娘娘正讓大郡王妃帶着丫頭婆子們,四下尋找呢。”

仙蕙沉吟了一下,“失火,邵彤雲走失,這兩件事有點太巧了。”

――然而還有更巧的。

到了快晌午的時候,又有丫頭來報,“邵夫人找到了!在雲蔚別院出王府的側門路上,是在假山後頭找到的,不過……”頓了頓,“人已經被燒死了。”

“啊?”仙蕙有點消化不過來。

丫頭咂舌道:“聽說燒得面目全非,人都焦了,只剩下半截裙子辨出了人,那場面聽人說都好惡心啊。現在大家都在傳,說肯定邵夫人想趁着救火混亂,從側門悄悄逃出去的,結果沒跑掉,反而被大火燒死了。”

“行。”仙蕙揮手,吩咐玉籽打賞,“給個紅封壓壓驚。”

丫頭千恩萬謝的退下去了。

厲嬷嬷思量道:“這事兒太巧,失火蹊跷,邵彤雲走失也蹊跷,現在忽地死了,更是說不出的奇怪。”擡頭看向主母,又搖搖頭,“還好昨夜咱們緊閉了滄瀾堂大門,應該不會牽扯到四郡王妃身上。”

仙蕙心思一轉,當即明白了對方的擔心。

人人都知道自己和邵彤雲有仇,這事兒……,沒準會讓人懷疑是自己縱火,然後趁機放了邵彤雲,再燒死了她!不由一聲冷笑,“真是坐在家裏,都有麻煩找上門。我倒要看看,她們又要編排我什麽!”

然而出于意料的,之後并沒有任何麻煩指向仙蕙。

雖然有人懷疑她的流言,私下免不了。但是因為當天夜裏滄瀾堂緊閉大門,并沒有任何人外出,就算有人想破污水,也實在和她扯不上關系。這也是多虧了厲嬷嬷反應機敏,憑着直覺,便做了最恰當的安排。

王府一角,雲蔚別院的卧房裏。

萬次妃正在跟孝和郡主說話,“我早說了,那位宮裏出來的厲嬷嬷太厲害,有她在老四媳婦身邊,很難找出一絲錯縫兒的。”又嘆氣,“不過那個禍害死了也好,誰讓她起了歪心眼兒,居然還想算計你。”

呸!還敢讓人說自己女兒撿了二手貨。

孝和郡主閑閑翻着書,眼皮也不擡,“都死了,就別提他了。”

萬次妃壓低聲音,“陸澗對你如何?我瞧着他人還不錯,哎,已經都這樣了,你還是好好的跟他相處吧。只當是招了一個上門女婿,只要人好,對你好,你自己的日子過得舒心就是了。”

孝和郡主淡淡道:“嗯,知道了。”

萬次妃又道:“再說了,當初你被周峤那個死丫頭推下去,也多虧了陸澗救你,若不然你就算不喂了魚,也要多喝幾缸子河水的。”

“次妃。”孝和郡主打斷,“別提了,行嗎?”

“我這是為你好!”萬次妃有點不高興,“就算陸澗曾經和仙蕙差點訂親,可那不是也沒定嗎?你別一直揪着這個不放,回頭在讓自己的日子過不好。”

“我累了,想歇一會兒。”孝和郡主扔下書,翻身合眼。

萬次妃氣得噎住,也拿她沒辦法,加上想着女兒最近受了諸多委屈,只得無奈的瞪了她背後一眼,然後自己出去了。

孝和郡主猛地睜開眼睛,閃過一絲淩厲。

若不是事情要用到生母幫忙,自己根本就不會和她說任何流言!真是蠢,自己說聽到別人議論陸澗和仙蕙訂親,她就只揪着這個問題,卻不想一想,――當時陸澗為何會在邵家看臺的附近?為何要救自己?那還不都是因為仙蕙!

蠢!真是蠢死了。

兩天後,是孝和郡主回門的大好日子。

她如今還是住在王府裏面,所謂回門,不過是從雲蔚別院到松月犀照堂罷了。雖然距離不算近,需要把大半個王府都穿過一遍,可一樣是在王府裏面繞圈圈兒,其實想想挺滑稽的。

仙蕙卻是笑不出來。

雲蔚別院無緣無故失了火,邵彤雲又被燒死,雖然事後沒有麻煩找上自己,可是心裏憑着直覺,總有一種隐隐的不安。不過明白今日千萬不能出錯,換了喜慶衣裳,海棠紅的雙層绫衣,下配同色淺一些的裙子,發髻珠釵中規中矩的。

――不素淨,但也不出挑。

到了大廳,在自己的位置上靜靜端坐。

“新姑爺、新姑奶奶回門咯。”有專門主持儀式的人在笑唱,聲音響亮。

仙蕙不想看到那一對紅豔豔的新人,但卻不能不看,否則豈不是成了躲着陸澗?她保持了娘家嫂嫂應有的微笑,跟着衆人的目光一起,往前看去。

一對新人,從門外面走了進來。

陸 澗穿了一身大紅色的刻絲直裰,面如冠玉,修長挺拔,比之從前的清寒單薄多了一份貴氣,朗朗猶如玉山上行。孝和郡主則是玫瑰紫的镂金百蝶穿花錦衣,半月水波 腰封,配一襲散花如意雲煙裙。她上了新人妝,比之平日更加嬌豔妩媚、膚色瑩潤,和丈夫并肩進來,好似一對金童玉女。

任誰見了,都忍不住要誇一聲般配。

大郡王妃已然笑道:“瞧瞧,大夥兒快瞧瞧啊。這新姑爺年輕俊俏,咱們家的孝和花容月貌,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啊。”

陸澗微笑,舉手投足都很是大方從容。

孝和郡主低垂眼簾,臉頰上浮起一抹應有的嬌羞。

可是仙蕙眼尖,卻瞧得分明,那笑容根本不能到達她的眼底,那嬌羞完全沒有任何慌亂,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不是自己見不得別人好,而是……,只怕這一對是面和心不合,內裏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大廳裏,已經熱熱鬧鬧的說笑起來。

仙蕙保持着得體的笑容,不時的輕輕點頭,好似在聽,實則只覺得耳朵邊一片嗡嗡作響。她努力控制心緒,卻無法融入到那種氣氛裏面。

“孝和,你說說。”大郡王妃在打趣小姑子,“新姑爺俊俏不俊俏啊?”

孝和郡主只是低着頭笑,不說話。

萬次妃擔心女兒臊了,推了三郡王妃,“攔着老大媳婦一點,什麽話都說,等會再讓孝和心裏急了。”她打量着陸澗,人物真是難得的出衆,原先心裏的不願意減少了許多,罷了,只要人不錯也是好的。

反正住在王府,女兒的日子還不是跟以前一樣舒心自在。

慶王妃正在問陸澗閑篇,笑道:“聽說你家裏還有一對哥嫂?一個妹妹?現如今成了親戚,得空讓他們來咱們王府逛逛。”

陸澗聲音清朗,“多謝王妃娘娘好意。”

仙蕙聽到他的聲音,不知不覺,心情又緊張了幾分。偏生還不能不看他,得和衆人一樣看着新人,聽着說話,如此方才顯得不突兀。

慶王妃又跟孝和郡主說道:“雖說陸澗暫時住在咱們王府,可是你是做兒媳的,平時也要常回陸家看看,帶點東西孝敬公婆。”她也沒指望庶女真的聽進去,反正不過是走走過場,“你畢竟是陸家的兒媳……”

仙蕙聽得啰嗦,只盼婆婆早點說完了好散場。

一個小丫頭端茶上來。

仙蕙擡手去接,不知怎地,那丫頭手一抖沒交接好,她端着傾斜的茶杯,眼見滾燙滾燙的茶水要灑落下來!旁邊一直不吭聲的金葉,反應迅速,擡手狠狠一拍,就把茶盞給拍了出去,“哐當!”,頓時碎了一地。

衆人都齊刷刷的看了過來。

仙蕙手上其實已經灑上了一些茶水,燙得挺疼的,但是硬生生忍住沒有出聲,否則的話,萬一陸澗多一句說,或者往自己這邊挪一步,那就麻煩大了!她忍着疼痛,朝慶王妃笑道:“是我,剛才從丫頭手裏接茶,沒有接好,結果掉在地上了。”

總不能說是金葉打出去的,她就有錯了。

慶王妃看了一眼,問道:“燙着了嗎?”

仙蕙想說不要緊,自己可不想在這個時候出風頭。

偏生周峤湊了過來,一聲驚呼,“哎呀,都燙紅了。”轉身吩咐丫頭,“還愣着做什麽啊?快拿清涼消炎的膏藥來。”

大廳裏,頓時一陣各種忙亂。

陸澗目光平靜無波,心思卻是被風吹皺的湖水一般起伏不定。她分明燙着了,手都紅了,卻想大事化小小時化了。電光火石之間,明白她這是寧願忍痛,也不想惹出麻煩來,因為她怕自己出言關心,……一步錯,就步步錯。

因而強忍了滿腔的關心和心疼,站着沒動,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孝和郡主淡淡看了丈夫一眼,收回目光。

他是真的對仙蕙絲毫不關心,自己誤會他了?還是隐藏太深?若是前者還罷了,若是後者,那今後可要提起心思防備他了。

萬次妃不知道女兒的心思和安排,見縫插針,趕緊挑撥嫡支兩房的關系,當即悠悠一笑,“仙蕙啊,你怎麽這麽運氣不好。從前你來咱們王府做客的時候,在大廳裏被熱茶潑了裙子,今兒又燙着了手,到底怎麽回事啊?”

此言一出,衆人都是目光閃爍,并且有人看向了大郡王妃。

大郡王妃又驚又怒,這是怎麽說?人人都懷疑是自己做的手腳了?偏生這種含沙射影的話,又沒有辦法辯解,只能忍了肝疼,還得裝出一幅事不關己的模樣。

孝和郡主禾眉微蹙,看向那個丫頭訓斥道:“你平時是怎麽當差的?連個茶都端不好,來人,趕緊拖下去打一頓!”

仙蕙忙道:“罷了,今兒是妹妹大喜的日子。”揮揮手,“讓她下去。”那怕已經猜到是對方挖的坑,卻不能說破。否則大喜的日子為自己打丫頭,鬼哭狼嚎的,更要傳出自己讨厭孝和的流言,回頭越發惹上麻煩。

孝和郡主心下一聲冷笑,就知道,仙蕙這種時候只能忍氣吞聲,――不管她和陸澗有沒有瓜葛,都讓自己惡心,活該!面上卻是不顯,還假裝關心問了幾句,“四嫂你的手要不要緊?還疼得厲害嗎?”

“沒事。”仙蕙微笑,心下自有一番複雜思量。

不過她沒事,大郡王妃卻有點事兒。

回門儀式一散,大郡王妃剛回到留香洲的寝閣,就見丈夫高敦陰沉着臉,朝着丫頭們喝斥道:“都滾!”然後走上前來,一把揪起她的衣襟,“說!今兒那個打翻茶的小丫頭,是不是你安排的?!你就那麽看仙蕙不順眼?非得找她的事兒!”

大郡王妃既生氣,又委屈,急了,“憑什麽說是我啊?”

“你還不承認?”高敦怒道:“你是主持中饋的王府主母,那些端茶倒水的事兒還不都是你安排的?還有之前,我聽說,你非得拉扯仙蕙和陸澗有關系,今兒又是想搗鼓什麽陰謀詭計?你給我說清楚。”

大郡王妃不由語遲了一下。

高敦看在眼裏,越發覺得是今兒也是她在搗鬼,狠狠将她仍在地上,指着她的臉罵道:“你給我記住!你無子,之前又和邵彤雲鬼鬼祟祟的陷害于我,已是失德,莫要逼得我真給你一封休書!”

“我、不是我……”大郡王妃氣得伏在地上大哭起來。

高敦憤然出去走遠了。

湯媽媽才敢進來勸她,“大郡王妃,快起來罷。”

“是誰?!到底是誰在陷害我!”大郡王妃并不傻,氣哭了一陣,腦子裏飛快的轉了轉,很快有了人選,“你說……,會不會是萬次妃跟孝和在背後搗鬼?還有彤雲死得蹊跷,只怕也是她們下得毒手,然後好栽贓仙蕙的,這兩個不得好死的!”

湯媽媽目光四閃,遲疑道:“難說……,還真的有可能。”

******

滄瀾堂內,仙蕙和大郡王妃有着同樣的猜測,分析道:“大嫂雖然和我有過節,但應該不會那麽蠢,像今天那樣,大家被萬次妃挑唆幾句就懷疑她了。”

厲嬷嬷皺眉道:“像今天這樣,要不是四郡王妃你反應的快,萬一驚呼,萬一陸澗再露出一點什麽,可就麻煩大了。”

“誰說不是呢。”仙蕙也是頭疼,看了看自己已經褪去印記的手,“只是以後多提防一點兒。說起來,今兒要不是金葉反應的快,整碗茶水都要潑到我手上了。要是那樣,無論如何我也忍不住的。”

說到這個,不免想起高宸為自己妥帖安排的好處。

“四郡王妃。”玉籽在外面出聲兒。

“進來吧。”仙蕙并沒有解釋為何一會兒讓進,一會兒不讓進。

玉籽自然也不會多問,進門回道:“聽留香洲那邊的人說,大郡王和大郡王妃剛剛吵了一架,大郡王氣得去了書房。”

仙蕙思量了一陣,嘆道:“這下子,大嫂肯定更讨厭更恨我了。”

孝和郡主先是借着大喜的日子,讓自己不得不開口為丫頭求情,繼而又栽贓到大郡王妃的身上,讓高敦和她吵架,繼而只會讓大郡王妃更加厭惡自己。她把兩邊的人都算計了一番,卻什麽事都沒有。

――真是好手段!

雲蔚別院裏,孝和郡主正在書房裏面閑閑喝着茶。她自幼喜歡看書,因為郡主的身份和慶王的寵愛,幹脆設了一個書房,現如今全部都搬了過來。而陸澗,反而被單獨丢在了寝閣那邊,并沒有和她在一起。

丫頭端了東西進來,“郡主,點心來了。”有些疑惑,最近郡主的飯量大了很多,總是半晌要東西吃,只是不敢多問。

“放下罷。”孝和郡主眼皮都沒擡一下,“都出去,你們吵着我看不進去。”

丫頭們齊帥帥的告退離去。

孝和郡主上前關了門,然後端着東西到了書房後面。此處有一個小小的臨時休息之所,用以看書累了小憩所用,這裏是最最安靜的地方。她走上前打開一扇書櫃,裏面居然藏了一個滿臉髒污的女子!五花大綁,還被人塞住了嘴。

那女子目光驚恐萬狀,連連搖頭。

“你怕什麽?”孝和郡主淡淡笑了,“我要是想殺你,早就殺了,何必再把你藏起來?”将點心和甜羹放在她的面前,“別出聲兒,出聲你就是一個死。”然後拔了塞在她嘴裏的手帕,悠悠道:“吃飽,別餓死了。”

那女子已經餓了整整兩天,饑腸辘辘,當即低着頭,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孝和郡主用看狗的目光看向她,心裏的氣,總算散了一些。等她吃完,然後又給她把嘴塞上了,曼聲道:“再忍耐幾天,我找個機會送你回家,好不好?”

那女子的眼睛猛地一亮,目光閃爍不定,似信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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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家,西院,榮氏已經鬧翻了天。

“彤雲!我的彤雲啊……”她坐在地上大哭,“你怎麽那麽命苦?被人害得去做了妾室不說,還要被人害了命。”

邵元亨剛在外面送了王府的人,一進門,便聽到這些,頓時喝斥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彤雲自己假裝懷孕進了王府,她做妾,怪得了誰?竟然還敢迷倒丫頭婆子們往外跑,虧得燒死了,不死,在外頭失了清白,整個邵家都難做人!”

榮氏氣恨交加,撒潑沖上去拉扯丈夫,“你還是不是人?還是不是人?!居然說出這種沒有良心的的話!彤雲她……,她是你的親生骨肉啊。”

之前女兒假孕被揭穿,關了起來,實在是理虧不敢去王府哭鬧。

可是沒有想到,還不到一個月,女兒就枉送了性命!

榮氏一面恨丈夫無情,一面怨毒的猜疑,“是了,一定是仙蕙!是仙蕙讓人燒死彤雲的!她這個毒婦,畜.生……”

“啪!”邵元亨一耳光扇了過去,“你想死,自己找根繩子去吊死,別拉着整個邵家的人一起死。”二女兒現在是四郡王妃,高宸又看重她,榮氏再這麽胡言亂語的,豈不是要給邵家惹禍?簡直就是一個瘋子。

“你 打我?”原本榮氏畏懼慶王府的勢力,不敢去王府鬧事,便在家裏撒潑,但是斷斷沒有想到,在家裏竟然挨了丈夫一耳光。她滿目不可置信,尖聲道:“邵元亨,別 忘了你當初是怎麽發跡的?!全都是靠着我、靠着榮家,你現在發達了,另有好女兒做郡王妃了,就想翻臉不認人?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邵 元亨氣得面色紫漲,“你說什麽?我是靠着你和榮家才發達的?呵呵……”他氣極反笑,“當年岳父借了我二兩銀子,這些年來,二百兩、二千兩我都還了!別說我 靠着大郡王妃,我靠着她,難道她每年沒從我這裏拿好處?”打開荷包,從裏面摸出二兩銀子,狠狠摔在地上,“……還給你!我不欠你什麽!”

一摔門,怒氣沖沖的憤然離去。

留下榮氏看着二兩銀子發抖,再想想被火燒死的女兒,離心離德的丈夫,支離破碎的西院,眼一黑,身子一軟,便失去知覺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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