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語文模拟卷閱讀材料叫做《默契》,李知岩說默契是tacit agreement,我說,你怎麽年紀輕輕就放洋屁,學雅思學傻了吧。

默契确實挺玄妙的,比如,我和周槐之間從不提起的三千塊,李知岩在王藝面前從來不說的湯臣一品。

又或者,我從未給李知岩講關于周槐的任何事,但他前幾天給我轉了個99,卡着淩晨5:20發了句“一定要幸福”。

我問李知岩,你啥時候看出來的啊,他翻白眼,說他又不瞎。

我摘掉他八百度近視鏡,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走夜路說不定可以當防身武器。

“六月七高考,你要不要給蔣學姐寫張明信片?““必須的。”

六月七,意味着高三後天就要收拾東西回去複習,我着急地問李知岩哪種顏色的明信片最好看,他打開淘寶扒拉扒拉,我說粉色、淡紫、鵝黃最适合她,但又不夠吉利,他眼珠子滴溜溜轉,承諾幫我挑個最好的,同城送下午就到。

直男審美有限。

我下午拿着大紅色明信片不可置信地颠三倒四看,我說要不我重新買,這些你留到結婚或過年用吧,李知岩撓撓頭,說這顏色多吉利,大紅燈籠高高挂,喜事多多啦。

“行……吧……”我攤開明信片找好落筆位置,王藝讓我拿鉛筆打草稿,寫好了再用鋼筆描邊,我換上鉛筆在紅色中點出一個墨色小點兒,不确定要寫什麽。

“親愛的蔣晚晴學姐,很高興認識你……”我拿橡皮擦掉後半句。

“你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我反反複複地擦,濃稠的紅色被我抹得寡淡,橡皮沫飛散一桌子,我又寫“相信你可以“。

還是不行。

最後我終于下定決心動筆。

“祝你前程似錦。”

周四高三全體離校,我在人群中追上蔣晚晴,她今天沒穿校服,藍色長裙的下擺繡了幾朵歪歪扭扭的雲,我遞給她明信片,換來梨渦甜甜地閃現,她驚喜地說謝謝學弟,我說這是應該的。

“來,抱一下。”

假如我是個直男,肯定特別喜歡她。

“學姐,留個聯系方式吧。”

“哦哦,好的。”

留完號碼,她父母打電話催促,我輕聲說學姐再見,她笑了笑說後會有期。

“哎,丘熠!”我回頭,她站在陽光底下,杏眼亮晶晶,讓人不禁聯想起美國卷毛貓。

“要好好的。”

她沒說名字,我心知肚明,默契極了。

*****

高考結束了,夏天在蟬鳴樹影中繁盛。

我和李知岩頭抵着頭看這兩天的新聞合集,他問我,為什麽會有人跑錯學校考場啊,我回答,因為你這種小腦殘有好多個。

我們倆傻逼似的笑了五節課,中午周槐找我吃飯,李知岩去上雅思課。

我問他吃什麽,他說聽你的,我忽然想起那天蔣晚晴請我吃的涼面,裏面有兩顆小番茄,比外面做的好吃一萬倍。

“下周期末考。”

“知道。”

我有點兒怕周槐說“穩第一”、“沒意思”之類的裝逼話,如果他說了,我會硬——拳頭硬。

高三整棟樓空了,從長廊穿過只能遠遠看到廁所邊飄着幾張粘着腳印的活頁紙,周槐面無表情地問,想做愛嗎,我一腳踢到他小腿肚上罵了句滾,學校醫療器材展示箱裏的灌腸器上次差點要了我半條命,我甚至一度懷疑周槐壓根兒不會用。

“不上床就和我抱在一起睡覺。”

“熱死了。”

十幾分鐘後我倆倒在琴房的爛沙發上,他問我身上有沒有傷疤,我說有被你操腫的菊花,周槐撐着腦袋耍流氓,他摸我的屁股,說:“給老公看看。”

我掰過他的臉強迫他和我對視,明明白白十六歲稚嫩而張揚的朝氣,下流情調熾熱又莽撞,他用一個月學會如何娴熟接吻,唇齒相依間我體內的氧氣被迅速消耗,他低頭輕笑:“難受,不行了?”我說我是發揮失常。

“再親親。”

我舔舔他淺淡的淚痣,像拿筆點在眼睑下再用手指抹開的污漬,我以前都沒在意過。

“好看嗎?”

“醜。”

周槐貼在我身上,額前碎發若有若無地蹭過我的鼻尖,他說:“我從不給別人看的機會。”

我問我該感到榮幸嗎,他埋在我的頸窩裏喃喃:“能讓你看到是我的榮幸。”

“操……”周槐小學時學幾何分割和複合函數,初中學牛頓定律和電磁感應,我懷疑他高中不務正業學了如何說情話,用短短十個字哄騙出一場隐秘的夏日心動。

他撫摸我的鎖骨,薄繭異常突兀,我抓着他的手看,原來周槐也不是天才。

“我爸很傳統。”

周槐大方地攤開掌心,像在講鄰居家的瑣事,“那時候都窮,為了給姑媽治病,奶奶拿我爸上大學的機會換了五百塊錢,複旦的錄取通知書還挺值的。”

故事走向一目了然,周槐從出生起就成了他爸破碎理想的承載容器,日複一日地灌輸洗腦。

我急切地掀開他的衣服,細膩白皙的皮膚并沒有經年陳傷,他按住我的手,語氣平淡:“他從不打我,棍棒太低級。”

周槐說他曾經被逼着站在窗邊看小朋友玩跳房子整整兩小時,原因只是他也想玩游戲。

我近乎粗暴翻身和他接吻,揭開嘴角細小的結痂,隐隐血腥氣侵占薄荷味,我慶幸之前吃了一顆薄荷糖維持理智,不然我可能會找李知岩花錢僞造精神病史,然後拿刀找周槐父親對峙。

“我爸比誰都可憐。”

他和我十指相扣,“我媽不要他了。”

我知道他想說的是“我媽也不要我了”,所以那天他才會發瘋執拗地一遍遍懼怕我不要他。

我忽然想在他臉上刻下“丘熠”這個名字,讓別人都知道他不是沒人要的小孩兒,我還要自不量力地賺錢給他買整座兒童樂園,賣粉白氣球和牛奶香草冰淇淩,小精靈為他戴上公主皇冠,我們手牽手坐旋轉木馬。

周槐從我的額頭親到脖頸,進行某種儀式般虔誠:“逆來順受的小男孩兒,終于在某天撿到了他的叛逆與自由。”

我僵硬了一下,不敢細想:“是我嗎?”他說是。

我之前完全錯了,我以為他是寂寞中的無聊消遣,實際上卻是荒蕪原野殘存的玫瑰,他捧花萬人矚目時是神女,跌下神壇就成了我一個人的星星。

在某一瞬間,我想我可以拉低底線去寵愛他。

“別怕……”“你在,我不怕。”

我實在想不出用什麽樣的言語去回應,也許只有每天用情書折一只千紙鶴堆積起來,等到幾十年後寫光詞典裏所有關于喜歡的字眼,才能坦蕩地對周槐說承蒙錯愛。

1.解釋一下,關于破産負債情況超級多,比如我一個朋友,家裏年收入200w+,有段時間差點破産,她說經過計算只用還70w。

我專門跑去問了富二代同學,他說很多破産其實根本輪不到子女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很多人破産後依舊過得很好(還有轉移海外資産跑出國的),關于負債問題大家可以看看王思聰的事情,應該比較一目了然。

還有小丘媽媽為什麽能帶出來很多奢侈品,其實都是正常操作,大多數有錢人會給老婆子女買大量珠寶愛馬仕之類的,萬一出事就可以變賣(大部分不會出事),所以真的不是我瞎寫哈。

2.關于周槐的性格,他就是典型的中國式望子成龍教育的犧牲品啊,小丘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叛逆了。

3.我高考前接到過匿名祝福信,好幸福啊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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