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林既的心中經歷了一場滔天巨浪,但在旁人看來他只不過是愣了會兒神,接着他又用艱澀的聲音問:“那他知道當年那個名額原本是給誰的嗎?”

楊澤義答道:“這我就不清楚了。”

林既心想,怎麽會不知道呢?當初老師在全班面前宣布他得到了這個名額,相十方是知道的。可就算他知道了,也依然無所顧忌,不感愧疚的把它奪走了。甚至沒過幾年,相十方就忘了這件事,連同那個被他輕易碾壓的人也忘了。

我卻把他當成救命的光,我居然還問過他“你可以成為支撐我的力量嗎”,我居然還說過“我愛你”。

“呵呵……”林既低下頭笑出了聲。

趙歷暴怒而起,在所有人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揪住楊澤義的領子,咬牙道:“原來是你們!當年是你們把林既名額搶走的!你們這些混蛋!”

楊澤義不悅地掙紮,“放開我!有病啊你?!”

謝照風也加入扼着趙歷的手腕,“有話好好說。”

“他說的什麽意思?”喬諾問林既,“是你的名額?我以為不止有一個……”

“你知道那時候林既怎麽過的嗎?他只剩那個名額了!如果不是你們,他可以好好念大學,不會經歷什麽狗屁割腕抑郁症!你他娘的……”

“夠了趙歷,別說了。”林既緩緩嘆了口氣,“別說了。”

趙歷喘着粗氣,像要把楊澤義勒死。

謝照風使勁兒去拽,才把楊澤義解救下來。

“林既你沒事吧?”喬諾擔憂道。

林既沒回答,他起身說:“我去上個廁所。”

他走後,趙歷用陰冷地目光盯着楊澤義,楊澤義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小單眼皮,眼神跟毒蛇一樣狠。

謝照風說:“趙歷,跟我們講講吧,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林既從酒吧的後門出來,聲音被包裹在屋子裏,屋外是條暗巷,安靜無聲。

他拿出手機,撥出了那個半個多月沒聯系的號碼。

過了有半分鐘,電話接通了。

卻沒人說話,林既只聽到明顯的,有些沉重的呼吸聲。

林既被上帝抛玩了一次,還很是恍惚,一時不知該怎麽開口,通話的前十秒盡是沉默。

相十方打破了僵局,“打給我幹嘛?”

林既眼皮顫了顫,他漫長的愛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消弭殆盡,卻能在這時候為相十方所用,反過來刺傷他一下。

林既閉了閉眼,聲音平靜:“我有話想當面和你說,什麽時候有空見一面?”

相十方輕笑出聲,他似乎輕松了些,“行啊,你現在過來吧,我在家裏。”

“好。”林既不在乎他勝利者一般的驕傲,說完就挂了。

他回到酒吧裏,對趙歷說:“我先走了。”

“去哪兒?”趙歷追問,“我和你一起去!”

林既搖頭,“這事兒你別管,我自己解決。”

“你怎麽解決?你能讓他……”趙歷對上了林既沉靜如古井的眼睛,他漸漸妥協,聳肩說:“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林既……”喬諾的眼神很複雜,話不知從何說起。

林既只對她點了點頭,說了聲“先走一步”,就離開了這裏。

半個小時後,林既站在了相十方的家門口。他下意識的要摸出鑰匙,但手碰到鑰匙後就頓住了,他什麽也沒拿出來,按下了門鈴。

沒一會兒,相十方打開了門。

林既擡眼,相十方穿着寬松柔軟的白色居家服,褲子長得拖地,林既記得這條褲子,長得吓人,以前他總擔心相十方拌到自己,就會蹲下來,幫他仔細地卷上去。

他還聞到了淡淡的酒味兒。

相十方也在盯着林既,這些日子的忙碌讓他以為自己已經淡忘了這張臉,可今天再見,他發現林既的容顏,甚至是發絲,都想野草一樣頑強地在他記憶的每一處紮根。

林既垂下眼回避相十方的視線,正要開口,就聽由遠及近地一句:“honey,是誰來了?”

林既的呼吸被扼斷了一下,他再擡眼時,派瑞西就在相十方身後,還親昵地摟着他的脖子。

這還是林既第一次親眼目睹他們的親近。

但還好,他面上平靜得瞧不出半點差錯。

相十方卻皺起了眉。

“抱歉萊爾林小姐,我可能要借用您丈夫十分鐘的時間,希望您不要介意。”林既彬彬有禮道。

“噢,是你,林既。”派瑞西還記得他,“你們居然認識?不過當然可以,請進來,我正好在煮咖啡。”

“沒關系,在這兒說就可以了。”林既對她一笑。

派瑞西聳了聳肩,走回屋內。

林既後退了些,示意相十方出來。

相十方出來後把門合上,他眉頭還在緊縮,“我和她還沒結婚,我不是……”

“這并不重要。”林既說,“我今天來找你是想問,我們高三那年,有個保送冕大的名額,原本是我的,是不是你在暗箱操作,給了別人?”

林既那毫不在意,公式化到冷漠的态度,讓相十方分外不适,相十方煩躁的啧了一聲,說:“是我怎麽了?你跑過來就為說這個?”

是我,怎麽了?

他承認了。

林既怔然地看着相十方,身形晃了晃。

“你知道那是我的名額對嗎?你知道的,但這和你沒關系。”林既感覺自己的胸口被生生撕開一個口子,“相十方,你為什麽要瞞着我?讓我什麽都不知道,傻乎乎的追求你,把你當作愛人,這很好玩嗎?”

“你在說什麽?主動貼上來的人是你,你現在放不下,還怪我了?”相十方總算在林既的臉上看到了和在乎有關的神色,他悄悄地松了口氣,準備上前抱抱林既。

林既卻笑了起來,他的眼睛像被砸碎的冰球,“這就是你,高中的時候你可以完全不顧我的情況搶走我的名額,現在也可以完全不顧及我的感受,像個上位者一樣,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在施舍我。”

林既用力地呼吸着,瀕死一樣的難受:“真不知道我們倆能走到一起,是因為老天怕你無聊,把我當作你的消遣,還是老天不願意讓我活,派你來懲罰我。”

“林既,你今天到底怎麽了?那件事都過去那麽久了,你有必要再拿出來說嗎?”相十方冷下臉,林既的話實在刺耳。

“今後就沒必要了。”林既說,“因為我再也不會見到你,跟你在一起的這一年,我就當喂狗了。”

說完,林既扭頭就走。

相十方立刻拉住林既的手腕。

林既在此刻爆發了,回手一拳揍在相十方的臉上。

相十方從未料過林既會自己動手,他臉偏過一邊,當即愣了。

林既用力抽回手,顫聲道:“別碰我!”

相十方心中一痛,他看到林既眼中閃着淚光,嘴唇緊抿,用他從沒見過的,痛恨又失望的目光看着他時,他能清晰的感覺到,林既和他的距離在可見的拉長,長到沒有盡頭。

相十方突然慌了,他不知所措道:“林既……”

林既快步離開,仿佛在逃離噩夢。

相十方愣在原地好一會兒,他回神要追上去,可林既早已開車遠去。

相十方回到家中,派瑞西正在把咖啡端過來,看到他的臉吓了一跳,“honey你的嘴角怎麽流血了?”

相十方擡起手碰了碰,那兒破了口,紅腫了起來,他又想到林既剛才看他的眼神,感覺就像被推下無底洞那樣惶恐不安。

相十方用力甩了甩頭,擋開了派瑞西的手,說:“沒事,我去工作了。”

“可剛才不是說要一起商量旅行的事嗎?”

“……這段時間你也知道的,我在忙和你爸爸合作的事。”相十方說。

“那些比我更重要是嗎?”派瑞西扁起嘴。

“抱歉。”相十方有些疲憊,他無法專注應付派瑞西,他腦子裏全是林既剛才的舉動。

但派瑞西以為他在因為她而煩惱,便體諒道:“沒關系,旅行可以等你不忙的時候再去。”

“你想去就去吧。”相十方說,“和你的朋友一起,和程姣心也行。”

“really?”派瑞西睜大了眼。

相十方點頭,“想什麽時候出發告訴我,我幫你訂機票。”

第二天,相十方坐在公司辦公室裏,正翻閱着秘書交上來的報表,一個電話轉接了進來。

他接起來,是來自前臺。

“相總,有位叫趙歷的先生說要見您,但他沒有預約,他說您聽到他的名字就會見他。”

趙歷?

相十方眉心聚攏,趙歷來找他,一定和林既有關。于是他說:“讓他上來。”

五分鐘後,趙歷站在了他的面前。

“昨天林既去找你了?”趙歷招呼也不大就開門見山。

相十方一直看不慣趙歷,特別是他總愛在自己面前顯擺自己和林既的關系,所以也擺着冷臉面對,“和你有關系?”

趙歷露出了個假笑,“嚴格來說,林既和我有關系,但和你沒關系了。”

相十方目光一凝,仿佛實質的冰錐狠狠射向趙歷。

趙歷無所畏懼,說:“他和你說了什麽,我也能猜到。說你不是好東西還真說中了,要是林既一早就知道你就是當年那個暗箱操作的人,他肯定不會想和你在一起。”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來多嘴。”相十方冷道。

“那我不廢話,今天來就是想當面和你說,以後別糾纏他。”趙歷認真道,“離他遠遠的,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相十方拳頭緊握,手中的鋼筆不堪受力。

“我不。”他咬牙切齒。

趙歷笑出了聲,“你不?你都要結婚了還想怎麽樣?出軌?相十方我告訴你,你自己亂七八糟我不管,你敢拉林既下水,我跟你拼了。”

“當年你已經快害死他了。”趙歷帶上了恨意,“你但凡有點兒良心,就別再禍害他。”

趙歷把話說完,就轉身離去,這還是他第一次在相十方面前占了上風。

辦公室只剩相十方一人後,他愠怒地将手中的筆摔出去,墨水賤了一地。

趙歷算什麽東西?他憑什麽代表林既?他憑什麽不允許他見林既?

不曾經發生過什麽,林既愛他,這是毫無異議的事實。

林既是愛着他的。

“我愛你,十方。”

“因為我很愛你,所以也愛你的過分。”

“我愛你……”

這些愛語好像還發生在昨天,那麽真實,那麽誠摯。

“林既。”

相十方小聲叫出這個名字,在他身體裏沖撞的憤怒和驚慌,緊張和不安,思念和深情,似乎被這個名字所主宰和承載。

他想見林既。

這個念頭像沙漠裏行走了數日,快被渴死的旅人想喝水一般強烈而迫切。

傍晚,林既回到家時,家中的燈不知怎麽打開了,他還發現玄關多處了一雙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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