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林既瞬間就明白了什麽,他的臉上飛掠過詫異,但下一秒就變得冷漠,他走進屋裏,果然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到了相十方,不谙世事的姑奶奶還趴在他的腿上,抱着他的手臂舔化毛膏。
“姑奶奶。”林既低聲喊道。
姑奶奶扭頭看過去,對林既叫了一聲,它似乎能感知到林既的情緒,猶豫地跳下相十方的腿,林既說“過來”後,它就颠颠跑了過去。
林既把貓抱起來,看着相十方的眼神不帶善意,問:“你為什麽要來?”
他那防備警惕的姿态讓相十方心感不快,甚至覺得自己才是被欺騙的那個,林既的愛意明明那麽綿厚深遠,怎麽可能消失得如此之快?
“你……你到底怎麽了?”相十方忍不住問,他所了解的林既,從不會對他冷言冷語。
“我以為昨天說得已經夠清楚了。”林既依然停留在原地,不願靠近相十方,“我不想再見到你,你也不需要和我打交道,把以前斷得一幹二淨,對你我都好。”
“不好。”相十方皺着眉,語氣中隐忍着怒意。
林既嗤笑出聲,滿是嘲諷,“還不好?你事業有成,美人在懷,當年的事我也沒讓你付出什麽代價。反而自己送上去伺候你讓你操了一年,還不夠?難道你還想結婚之後一邊享受妻子帶給你的利益,一邊上我?相十方,你不能因為自己一生順風順水,就覺得所有好事都該是你的。”
“我沒有……這麽想。”相十方的聲音慢慢低下來,他确實沒有這麽想過,可林既說的卻也是事實,他忘不了林既,割舍不了占有林既的感覺。
林既笑着搖頭,他自言自語道:“我怎麽會愛上你這樣的人?”
相十方被這句話狠狠傷了一下,他幾乎是茫然失措地看着林既,語言能化作刀子,他切身體會到了這個涵義。
“你走吧。”林既說,“把鑰匙還我,別再來了。”
“林既。”相十方小聲說,他第一次在林既面前低下頭。
林既把姑奶奶放下,他走到相十方面前。相十方的眼中被期許填滿,他還沒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在被林既所擺布,上一秒他因為林既流血疼痛,下一秒林既又輕易治愈了他。
“昨天忘給你了。”林既伸出手在相十方面前攤開,裏面是一把鑰匙。
相十方怔然。
“還有些其他的東西,今晚我找出來,明天我讓人送過去給你。”林既說,他看相十方沒有要接的意思,嘴唇抿了抿,直接塞進相十方手裏。
相十方條件反射一樣握住了林既的手。
林既臉色一變,立即抽回,但相十方不願放。
“放手!”林既怒道,好像被相十方碰到是一件被冒犯的事。
“我可以補償你。”相十方緊緊盯着林既,想要找到他的一絲軟化,“當年的事,我做得不對,我願意向你道歉。”
“道歉沒用!”林既眼鏡都有些歪了,他的體面被燃燒殆盡,那黑潤漂亮的桃花眼中,仿佛有惡龍在咆哮,“你的歉意沒那麽偉大,它什麽也挽回不了!”
林既終于抽回了自己的手,他側身指着玄關,“出去。”
相十方受傷地看着林既,不言不語。
林既點點頭,“你不走也行,我走。”
說罷,林既大步走向門口。
“別……”相十方立即上前又抓住了林既的手,這次他懂得把握分寸,很快就放開,“我走。”
相十方拳頭攥得很緊,慢慢走到門口,他回首看着林既。
林既神情冷漠,毫無挽留之意。
相十方嘴唇顫了顫,他打開門,離開了林既家。
門關上後,林既像是被崩斷的弦,無力地扶着沙發背,否則他會沒形象地坐在地上。
他慢慢摸到沙發上坐下,低着頭像在承擔什麽重刑,是一種很可怕的情緒,狂躁又難過,心裏那個被綁住的人在瘋狂掙紮着,如果他掙脫了,會發生糟糕的事。
就好像當年他抑郁症發作時的感受。
姑奶奶跳上了林既的腿上,抻着脖子去蹭林既的下巴,呼嚕呼嚕的喵叫着。
林既眨了眨眼,腿上沉重、下巴刺癢的感覺在告訴他,姑奶奶還陪着他。
掙紮着的人安靜了下來。
“謝謝,謝謝姑奶奶。”林既抱着它說,接着他松了口氣,小聲對自己說:“就這麽做,林既,你做得不錯。”
林既不知道,門關上後相十方并沒有走,他靜靜地看着這扇門,眼睛如濃墨。
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低下頭,将額頭貼在門上。
林既……
華福沅的年終會議召開地址選定在南方的一個臨海城市,冬天也不太冷,還有吃不完的海鮮水果。
但這個選擇被公司裏以陳副總為代表的保守派所譴責,說是多此一舉,讓那些小年輕們只想着玩,根本不好好開會。
林既知道他們其實針對的是自己,開股東大會的時候,“上梁不正下梁歪”這個詞他們起碼說了三遍。
這次年終會上,陳副總又發言了,依然是矛頭對着林既,抓着他上班經常早退、做事不積極、把個人生活放高于工作這些事來回的講。
但大家都知道他說的再可怕都沒有,因為董事長站林既這邊的。
可所有人,甚至陳副總自己都沒想到,林既發言時會說:“陳總說得沒錯,下半年我确實有太多不足,沒調和好生活和工作之間的矛盾。這樣吧,回去我交一個申請調任的報告,公司有意向南發展,我和負責人張總換一下,我去好了。”
一片嘩然,董事們小聲讨論起來,宋廣峰臉黑得吓人,狠狠瞪了眼陳副總。
會議結束後,宋廣峰把林既叫住,兩人單獨來到一個房間。
“你瞎決定什麽?派張苕去當負責人是我們讨論好久才定下來的,他是最合适的人,你賭氣也不能這麽來!”宋廣峰說。
林既平靜道:“宋哥,我沒有賭氣,我在雍市呆了快十年,有些膩了。”
“我的工作大多是坐辦公室,開會,出去應酬,說實話挺沒勁的。”
“況且現在公司的制度已經形成了,每個崗位都有人才,少我一個也沒事。”
“胡說八道。”宋廣峰忍不住說,“你是他們的頭兒,少誰都行就是不能少你。”
“我意已決,你在挑個頭吧。”林既拍拍宋廣峰的肩膀,走了。
宋廣峰對他喊:“你決沒用!我不同意!聽到沒?我才是你老板!”
最終,林既調任的事一錘定音,年假結束後他講前往華福源榮市南方分公司就任。
但在這之前,他還要回冕市過年。
下了飛機,林既把姑奶奶帶回家後,就又出門了,他出行的目的是福利院。
“爸爸!”加加看到他,手舞足蹈地撲過來,撲進懷裏後又後知後覺地捂住嘴,不安地看着周圍,“我忘了要叫你林叔叔。”
“沒關系,從今天開始,我就是爸爸了。”林既低頭親了親加加的小腦袋。
他是來辦加加的領養手續的。
加加現在四歲,是上幼兒園的年紀了,而他又準備去榮市工作,不知道幾年才能回到雍市,倒不如把加加帶在身邊,讓加加正常上學,也能讓他享受到教育孩子的樂趣。
要領養加加這件事,林既早就和福利院的老師提過了,因此手續準備得很齊全,沒一會兒就辦下來了。
林既和加加在福利院裏吃了最後一次飯,從此以後,加加的身份就是林既的兒子,林加欽。
回到家,加加很緊張,牽着林既的手指,手心濕潤。
“怕什麽?”林既笑他,“家裏沒別人,只有只胖貓,加加不是喜歡貓嗎?”
“喜歡。”加加細聲細氣的說,“我、我只是覺得好神奇呀,我突然有爸爸了,我不是孤兒了。”
“小傻瓜。”林既把加加抱起來,“你都叫我爸爸那麽久了,還沒習慣?”
林既打開家門,提高音量道:“姑奶奶過來看看,你有小主人了。”
姑奶奶以笨重的身軀邁着輕盈的貓步走來,對這個陌生的味道有些警惕。
加加歪着腦袋看着它,被林既放下來後,他好奇地湊近。
姑奶奶嗖地一下躲到沙發底下。
“姑奶奶!下面全是灰!”林既說。
加加也趴下去,和姑奶奶保持同一水平線。
但很快他被抱了起來,放在沙發上。
“地上髒,不要學那只貓。”林既擦了擦加加的臉,“肚子餓了嗎?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加加乖乖點頭。
但林既進廚房沒多久,他就坐不住了,那只大貓貓怎麽還沒出來?
他蹲下來努力把腦袋歪到沙發底,“咪咪,咪咪。”
姑奶奶不屑舔爪,你才叫咪咪呢。
加加咪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只胖貓有個正兒八經的名字,便改口道:“姑奶奶,姑奶奶……”
一邊叫,一邊往沙發底鑽……
林既回到客廳,看到的就是加加灰頭灰腦地鑽出來,一只手還拖着姑奶奶的後腿,姑奶奶狂叫掙紮,使勁蹬着。
“姑奶奶不許撓人咬人!加加你快松開它!”林既的頭都要大了。
加加一身的灰,林既先幫他洗了個澡。加加洗澡的時候也乖乖的,一直低着頭不敢看林既。
“擡頭,給你洗脖子。”林既說。
加加用力扁着嘴,他高高昂起下巴。
“怎麽了你這是?”林既問,“嘴巴像個老太太。”
“爸爸我不是故意不聽話的。”加加忍不住哭了,“我想和貓貓玩嗚嗚嗚嗚嗚,我給你添麻煩了嗚哇——”
林既頓時手忙腳亂起來,“不麻煩呀,哎喲寶貝兒不哭不哭,爸爸沒怪你呢。”
他顧不上加加一身的泡泡,把加加抱在腿上哄:“沒事兒,爸爸沒生氣,這裏是加加的家,加加想幹什麽都行。不過啊,姑奶奶也是家裏的一員,加加要把它當作家人,不能當作玩具,靠近它要耐心,懂了嗎?”
“懂了。”加加抽抽噎噎道,“我等會兒……嗝!和姑奶奶道歉,嗝!”
林既樂不可支,“你太可愛了寶貝兒。”
加加必不可免得帶去給王奶奶看看,王奶奶看到這乖巧的奶娃娃喜歡得不得了,當即給了個大紅包,拉着加加的小手舍不得放開。
“小加加,你媽媽呢?”王奶奶慈祥地問。
這難倒加加了,他求助地看向林既,怯生生地說:“我、我只有爸爸,沒有媽媽。”
“這……”王奶奶人老了,但腦子還是靈光的,她想起林既這麽多年也沒帶人回來過,突然有了個兒子,肯定是未婚先孕,倆人分手後,女方不願意帶,就把小孩留給了林既。
“沒事!”王奶奶對加加更疼惜了,“你有爸爸,有奶奶,有伯伯姑姑們,就夠了!”
林既大概知道王奶奶在誤會什麽,不過這無傷大雅,加加以後就是他親生的孩子,如果王奶奶知道加加是領養來的,可能又會擔心他未來的婚配該怎麽處理,這個話題他不想談論,所以他也沒去解釋。
除夕夜那天晚上,林既父子倆在王奶奶家吃完了年夜飯,就回到了家裏。
林既給加加做水果撈,端過來後,看見加加抱着腿看着春晚默默的流淚。
“怎麽了兒子?”林既坐在他身邊。
加加鑽進他的懷裏,哽咽着說:“我想福利院的朋友了。”
福利院過年很熱鬧,所有人都坐在一起玩,還能放煙花,老師還會唱歌給他們聽。加加想起自己已經不是福利院的一員了,就覺得很傷感。
“抱歉,我應該等你再大點兒再接你過來的。”林既撫摸着加加的頭,“其實也是我自私,我就是怕自己回來又是一個人……明天我帶你回去吧。”
加加驚惶地擡起頭,哭得更厲害了,“我最喜歡爸爸了,我不想和爸爸分開!你別不要我嗚嗚嗚嗚——”
“沒說不要你呢,你這小孩,怎麽那麽難伺候?”林既失笑,“讓你回去玩兒,玩完還得回家呢。”
加加抽着小鼻涕,委屈地低下頭,“我笨笨……”
林既被萌得肝膽顫。
加加哭完吃完,就躺在林既身邊睡着了,姑奶奶這時才敢靠近他,好奇地伸出爪子想要撓他的頭發,被林既擋住,然後提溜着後頸放在腿上。
“以後咱們一家三口,好好的過。”林既低聲說。
這時林既的手機忽然震了震,他拿起來一看,是一條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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