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周未從衣櫃裏摘了件绛紅色的短袖襯衫穿在身上,正是英泰樂津夏季校服的上裝,色澤純正、衣料筆挺,精致的小翻領外緣滾了圈姜黃窄邊。

“穿這件?”蔣孝期有些意外,畢竟周未是穿校服幻醜星人,只要不進那道校門,校服想上他的身簡直比鬼還難。

濃郁的绛紅色襯得他膚白如脂玉,其實是很動人的,周未比任何人都适合紅色,就像牡丹的花瓣和芯蕊相得益彰。

他不甚滿意地撣撣左胸刺繡的校徽:“這件顯眼呗,等考完試……小叔于千萬人中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眼神那麽亮,蔣孝期有些怔忡,将準備好的透明文具袋遞給他,抽出那柄黑膠大傘:“走了。”

上午是理綜,考完試,雨水像打開閘門的考生一樣湧落下來。

周未穿在人群中快走了幾步,剛出了考點搭建的簡易雨蓬便給蔣孝期一把裹進大傘裏。

兩個人對視時均是輕松一笑,蔣孝期知道他這門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了,考試到這兒對周未來說已經結束了,因為他的英語真的非、常、好。

“晚上怎麽慶祝?我帶你去泡吧怎麽樣,你都沒去過吧?”周未靠他很近,這樣蔣孝期的另一側肩膀就不用被雨淋到。

傘沿壓得很低,蔣孝期攬着周未的肩将他往車裏帶:“去過。”

“啊?”周未驚笑着揶揄,“看來小叔你有很多事情我還不知道啊——”

蜿蜒流下的雨線被雨刷刮開,轉瞬又蒙上一層雨珠,蔣孝期發動車子:“再過五小時二十分,我把我所有事情都告訴你。”

他漆黑的睫毛輕輕一顫,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周未。

“我也是。”周未出乎意料地答道。

&&&

下午天陰得厲害,雨也沒有要停的架勢,剛過三點外面就暗得像冬日傍晚。

考場裏的教室亮起燈,雪白窗格排列成行;往來車輛的燈光也都開着,道道昏黃的光柱掃蕩穿梭。

儀表臺上的手機震響,蔣孝期扭鍵調小了CD裏正在播放的那首See You Again的音量,看到來電是林木醫生。

他無法改掉多年來養成的一接醫生電話就緊張的條件反射,習慣地湧起一絲不詳的預感。

林木聲音凝重:“蔣先生,你現在什麽地方?我馬上讓人去接。”

蔣孝期從座椅裏挺起身,脊背緊繃:“怎麽了?”

林木:“長老會那邊通知,捐獻人突然死亡,霍爾醫生的助手已經趕過去提取器官了。低溫保存的器官超過二十四小時就不再适合移植,我們一致認為手術越快越好,所以需要您立即趕回去!”

林醫生談及專業鮮少帶上感情色彩,是以他尾音壓重,讓蔣孝期心口也沉沉一落。

大概沒得到蔣孝期的立即答複,林木繼續道:“手術需要直系親屬在場,簽署各種必要的文件,也可能遇到突發情況……丹旸今天的天氣很糟,晚點如果雨勢過大或者有雷電強對流我們就飛不成了,聯合移植的供體太難得,這次我們絕對不能錯過……”

“她只有你這麽一個兒子,蔣先生,萬一……”

“什麽時候起飛?”蔣孝期的聲音透過電波有些不真切。

林木像是松了一口氣:“一小時後,最多一小時,你必須趕來機場。”

“知道。”

蔣孝期切斷通話,有那麽幾秒鐘他不知該做什麽,只見液晶屏上滾着一行行的歌詞:When I see you again, Damn who knew all the planes we flew……

時間躍動着指示到15:37,周未,我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再見你的時候該如何解釋我今天的失約。

他掀開儲物箱用力翻找,裏面掉出一包藏給周未的煙,還有一雙天冷戴着凍手天熱戴着顯傻的定制小羊皮手套、一盒玫瑰味口香糖、幾張周未在名片背後畫的塗鴉、周未的墨鏡和耳機、周未送給他但他認為沒用所以依然全新的車載迷你加濕器……

各種雞零狗碎的大小玩意,不是周未的就是周未送的。

蔣孝期強壓心口翻湧的濃烈情緒,終于翻到一頁英泰樂津印發的紙質通知書,淡黃色的信箋被周未随手折成一架飛機。

不是那種常見的紙飛機,所以蔣孝期拆了好一會兒才完好無損地将其二維展開。

他摸過周未随手塗鴉的鉛筆,将信紙抵在凹凸不平的方向盤正中,寫下:小未……

車門在身後呯地一聲關合,蔣孝期已經站在了大雨裏,他仰頭看向不遠處一排排亮着燈光的窗口,洶湧的雨水打濕眼睫,淌過繃緊的咬肌。

蔣孝期轉身,決然地大步走進瓢潑的雨幕中。

16:40

機長示意一切就緒,向塔臺請求起飛的指令。

蔣孝期沒聽見林木讓他去換身幹衣服的建議,垂着一頭濕發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機上,20分鐘,19分鐘……11分鐘,10分鐘……

如果可以再拖延一會兒,他也許可以給周未撥一通電話親口解釋,那麽他的失望會不會變少一點?

16:57

私人包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來越快,引擎咆哮着轟鳴,機身沖破重重雨霧騰空而起。

蔣孝期垂手放下調至飛行模式的手機,忽然感覺到一股溫熱湧出鼻腔,他下意識擡手去接,掌心落了一點一點密集的鮮紅。

空乘小姐緊張地取來冰水和濕毛巾,半蹲身體幫他擦拭:“先生,您別擔心,高空環境幹燥,是比較容易流鼻血——”

林木解開安全帶豁然起身,顧不得尚未進入平穩飛行狀态的飛機在氣流中小幅颠簸,快步走過去打開自己的醫療箱,取出針對凝血障礙的藥劑和一次性針管。他稍顯粗魯地對空乘小姐說:“讓開!”

&&&

電鈴刺破寧靜,周未将視線從窗外的雨幕中收回,随監考老師的指令站起身,聽見周遭如釋重負且五味雜陳的嘆息。

這就考完了,周未想,随即綻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如沐雨的薔薇般清麗馥郁。

他夾在七嘴八舌的人群中向外走,腳步刻意拖慢着迫不及待的心情,不知想到了什麽唇角彎出更大的弧度,然後演習一般用右手二指按在唇上。

指尖微微發涼,卻像纏着微麻的電流……不對,不是這樣的觸感,應該是柔軟且滾燙的……

身邊經過的女孩兒偷偷瞥來一眼,詫異地發現這個漂亮的小哥哥居然和自己同時臉紅了,登時羞澀地湊頭躲在閨蜜身側消化內心的狂喜。

她正猶豫着該不該主動過去加他微信,便見對方加快腳步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考場門口亂作一團,皆因天公不作美,大雨傾盆如太平洋洩漏。

考點的遮雨棚已經風雨飄搖,站在下面調整成最佳角度也許能保住頭發不濕,迎接考生的家長們和乳燕投林的考生們在雨蓬一線狹路相逢,混亂地擠作一團。

一時間哭笑并起、呼喊亂濺,手捧的鮮花被雨打風吹去,滿地的殘紅敗綠、零落成泥。

周未身上沒傘,于是找了個人少的角落插袋站定,決定還是能保一點是一點,發型還是很影響形象的,畢竟今天是個大日子。

眼前景象如同打折促銷的菜市場,他就是角落裏最昂貴所以無人問津的那顆小白菜。

周未覺得和他想象中略有出入,但看着這片混亂,又寬慰地認為哪怕蔣小叔第一時間踏着五彩祥雲過來接他,恐怕眼下的條件也漫不出什麽浪花來。

等待中,他心頭那一點似有若無的隐憂像是又茁壯了一些,當然這也可以歸結為太在意所以患得患失。

“末末!”

周未倏地擡頭,看見裴欽居然從一輛網約車裏鑽下來,一手蓋在頭頂,一手提刀似的拎着一大束火紅的卡羅拉玫瑰,險些被車門卡住。

周未擡手掩面,因為這傻哔的出現實在太吸睛了,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被他扯成一束撲面而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登徒子憋到高考後對女神表白。

周未趕忙撥了蔣孝期的號碼做打電話狀,想趁亂溜走。九十九朵,他真丢不起這麽大臉!

“末末!恭喜高中!”裴欽跑過來,一把摟住他貓低的肩膀,背後飄來一波驚呼。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中個屁,剛考完。”周未像躲生化武器似的盡量與那束玫瑰保持距離,這給蔣小叔看到可能不太好吧,畢竟裴欽不怎麽禁揍。

他視線瞥出去尋找蔣孝期的身影,人沒見到,車子依然停在原地。

裴欽瘦了一點,小臉給雨水淋得發白,身上穿一件明顯不是他風格的字母T恤,送的驚喜被冷水兜頭澆熄,人和玫瑰一般濡濕淩亂。

“身體好不怕病嗎?”周未拉着他跑向沃爾沃。

車沒鎖,一拉即開,但蔣孝期沒在裏面。

周未将裴欽塞進後座,複又起身,從方向盤上拿起蔣孝期送他的手工表扣在腕上,雨水順着他低垂的眼睫滑落。

啪嗒,啪嗒,一滴滴落在那張剛剛被手表壓住的淡黃信紙上,暈出淚痕般的漣漪。

蔣孝期的字周未太熟悉,哪怕是他伏在方向盤上匆匆寫就的。

周未一眼落在開頭那行:小未,對不起……

“末末?怎麽了——”裴欽草草擦過頭發,從後座探身拉他,“上車,別淋雨了,你……”

周未看見手機屏幕上滾着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號碼,是第一次差點被他當做騷擾電話挂斷的祖父書房座機。

周未握緊電話的手遽然一抖,跟着,他揚臂将電話猛地朝着濕水的路面砸下去,碎片飛濺。

該來的,該走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