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周未揉皺了信紙丢出窗外,擰身坐進車裏,下一秒引擎轟鳴,車身擦着行人的衣袖馳掠而過,背後一片被泥水濺到的譴責咒罵聲。

淡黃的紙箋落花般在水窪裏打了個旋,很快被雨水淋透變成泥濘的土黃,上面淺淡的鉛筆字如脈痕般模糊得幾不可見,被千百只腳狠狠踩進泥水裏。

“末末?”裴欽小聲叫他。

“沒事,終于考完了,高興!你沒見過撕卷子扔書包的麽?”

周未說話時聲音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他覺得這一定是因為裹在身上那件濕衣服實在太冷了,淋雨怎麽會這麽冷,他以前都不知道的。

裴欽認得這車,他猶豫一下還是直接問:“蔣孝期呢?”

“走了,”周未努力讓聲音平靜下來,“去美國陪他媽手術——”所以,多麽可以理解的理由,他為什麽還這麽生氣呢?他總是這麽不懂事!

周未擡手抹臉,外面的雨太大,淋到的雨水怎麽都擦不幹淨。

蔣孝期說,讓他再等自己一年,一年後他一定回來。

可你之前明明說等考完試的,考完試!蔣小叔怎麽可能說話不算話呢,他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啊!

蔣孝期,你不知道吧,那個時候已經晚了啊!你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呢?為什麽一定要讓我這麽難過呢?

好像信任游戲裏,他毫無防備地仰頭倒下去,對方卻在最後一秒抽回手,他跌得好疼啊!

車子已經開上四環,顯然不是回丹大的方向,裴欽從身後捏他肩膀:“末末,先去我家換身衣服吧,你這樣會感冒的。”

“去我家換,”周未盡量讓自己顯得若無其事,“老頭子喊我回家吃飯,你也一起吧。”

他在後視鏡中露出個自嘲的笑,掩不住滿面水痕:“非一那個新成立的媒體,缺大新聞嗎?我白送你一個怎麽樣?”

裴欽蹙眉不語,他打認人就認識周未了,怎麽會看不出他現在很不對勁,只是不知從何勸起。

不是他系的鈴铛,他勒斷手指也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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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從裏到外地濕透,碰巧在門口遇到一樣剛從考場回家的周耒,保镖撐開傘遮在他頭頂,司機也撐開傘去接後座的姬卿。

四人八眼面面相觑,體面狼狽高下立現。

“哎呦!”姬卿崴到腳似的嗔叫一聲,啧道,“這倆孩子怎麽……一水兒的身嬌肉貴就這麽淋着?快進屋……季姐,趕緊熬兩碗姜茶!”

周耒雖然還是一張上墳臉,這會兒也掩不住吃驚瞪大雙眼,自動讓個路給兩只落湯雞先行,跟在周未身後不耐煩地低聲催促:“趕緊去洗熱水澡,髒死了!”

“考得怎麽樣?”周未故意搓火。

周耒果然臉色更黑了,重哼一聲從他身邊快速走過去,撞得周未肩膀一歪。

客房在樓上,周未推了下裴欽:“快去洗澡,我讓小耒拿他的衣服給你換。”

“我去你房間洗,”裴欽耍賴,“穿你的衣服。”

“随便,只要你穿得下。”

周未也不大想上樓去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跑到周耒房間借浴室。

大家收拾妥當回到餐廳準備開飯,這會兒周琛才珊珊遲來地從樓上下來,喉嚨裏壓着咳嗽,依然整肅地穿着西褲襯衫。

因為有裴欽在,晚飯的氣氛還算不錯,姬卿熱絡地招呼着,似乎有意讓周耒和裴欽多接近,話裏話外頗有替代周未這個大哥的架勢。

飯罷,老周總遲遲不開口,目光在一雙孫輩之間逡巡。

姬卿終于按捺不住,對三個晚輩擺出模具似的笑容:“小未小耒,你們倆如今都成年了,趁着全家都在,爺爺有話要對你們說。”

她随即抱歉地看向了裴欽。

裴欽看得懂那是個趕客的眼神,他又不放心周未,于是假裝沒看懂,偷偷在手機上給周未發消息:【這話說得……要是套入家庭倫理劇,下面的臺詞就該是:其實你不是媽親生的,你爸爸也不是你爸爸,你爺爺更不是你爺爺……哈哈哈哈!】

周未歪在沙發上拄着腦袋給他回消息:【所以才問你,要不要免費的大新聞。】

裴欽:【???】

裴欽:【!!!】

周未眼皮不擡:“我跟裴欽沒什麽秘密,好些你們不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有什麽要說的不必背着他。”

裴欽茫然擡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然後對上和他一樣莫名其妙的周耒,兩人眼神一碰又互不待見地挪開。

裴欽心口又酸又熱,無論周未把他當做什麽,無疑還是最親近最信任的那個,從小到大沒有變過,這二十年的交情永遠沒人可以取代。

所以他不能讓周未為難,趕緊站起身:“那什麽……”

“別走。”周未忽然叫住他,聲音裏似乎滲着窗外濡濕的水汽。

裴欽頓住,低頭看着窩在原地的周未,他沒有擡頭看自己,他似乎正在努力抵禦和抗拒着什麽讓他害怕的事情。裴欽想,我得留下來陪着他——

“我,去你房間試下新游戲。”裴欽不等外人發表反對意見,匆匆穿過走廊閃進周未的卧室,咚地關合房門。

姬卿期待地看向老周總:“爸爸……”

周琛沉默,返身上樓取來一沓鑒定報告,薄薄的幾頁紙在衆人手中傳閱,沉默的氣氛有如傳染性極強的病毒擴散開來。

根本不等所有人看完,周琛清了清嗓子開口:“小未,你從小在周家長大,不管事實什麽樣,咳咳……我相信這些都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你從前、以後,只要願意,就都還是……”

“不可能!”周耒用他備考積累的巅峰閱讀理解狀态看完那幾頁紙,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放屁,這不可能!”

他憤然站起身,将一沓報告狠狠摔在地上,胸口粗重地喘息着看向周未,像在等待他的支持。

周未依然垂眸坐着,外表看不出任何詫異和怨怼,甚至也沒露出絲毫的傷心絕望,給人一種随時可能原地消散的不真實感,好像他這二十年的抗争和放縱都是一碰即碎的虛像。

姬卿小心翼翼地蹲身拾起地上那幾頁紙,正要像罪犯重返現場以獲得加倍的心理滿足感一般重新仔細看一遍,紙頁突然給周耒抽走,鋒利的紙緣在她精心保養的指腹劃出一道裂口,血珠瞬間滲出來。

周耒用力撕扯那幾頁報告,無聲地,瘋狂地,好像那個被鑒定為與周家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是他。

“小耒,好了。”周未終于擡起手,從身後拍了拍周耒。

周琛沉聲複述,仿佛在提醒自己剛剛被撕碎的現實:“我前後委托了三家機構進行鑒定,最終結果一致,小未和恕之,沒有生物學意義上的親緣關系……同樣,和樂融也沒有。”

姬卿目光中燃燒着的興奮的火苗倏地一抖,在聽到後半句結論時,她似乎露出某種混雜了難以置信和猶疑憤怒的表情。

周未對姬卿此刻的反應報以一個無所謂的笑容,他終于在徹底的慘敗中扳回微不足道的一成,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那個曾經短暫陪伴過他也讓他漫長思念過的女人。

魏樂融不是他的生母,所以,親愛的後媽,你想用我來歷不明的血緣,在她頭上扣一頂她無法辯解的不潔的帽子,真是個妄想啊——

這個家裏,從頭至尾多餘的人,只有我一個而已。

倘若還有第二個,那也絕不是魏樂融,而是你姬卿自己!

“當年樂融早産,所以小未是在橙溪縣的一家醫院裏出生的,這本身是個意外,”周琛繼續說道,似乎每個字都重逾千斤粘在齒間,“這兩天我已經派人調查過當年樂融生産的那家醫院,最大的可能是,我們和另外一個家庭,因為護士的疏忽抱錯了孩子……”

周未輕輕地點着頭,心裏想,啊!居然是這麽俗套的答案,那個倒黴的周家大少究竟是誰呢?他居然偷走了人家二十年的富貴人生,真是罪孽深重呢!

“小未,”周琛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你是周家的孩子,從前是,以後也是……”

老人的聲音哽了下:“如果你的親生父母願意,你就繼續留在家裏,如果你願意,我以後也還是你祖父,你的父親、母親、弟——”

“爺爺,”周未打斷他,聲音很輕,“我二十歲了,不用擔心我。”

周未用力咬住嘴唇,想咽下內心翻江倒海的疼痛,那是自己的血肉被從生長了二十年的根骨上活生生斬裂的痛苦。他以為自己早有準備,以為自己能夠承受,但沒有什麽比一場從未淋過的大雨更冷更狼狽,也沒有什麽比一份突然失去的感情更痛更錐心。

這種疼痛幾乎化為了實質,讓他的五內也跟着絞痛起來。

周琛濕着眼角,似是無奈地輕輕點頭。

“是是是,”姬卿敷衍地應和,“周家養了二十年的孩子,不在乎再養個二十年、四十年,就是多個人多雙筷的事兒……”

“閉嘴!”周耒狠狠地看向姬卿,繼而看過身邊的每一個人,“你們在說什麽?你們都在說什麽!”

裴欽關在卧室裏,百無聊賴地翻看周未的畫冊、習題本,虐到一半的掌游機扔在床上兀自響着背景音樂。

他沒來由地心慌,摸過電話上下亂劃,忽然收到周未發來了一張照片。

下一秒,他篤地從床上彈起,驚到靈魂出竅。

卧室的門被推開,裴欽幽靈似的站進寂靜無聲的客廳裏,他眼中沒有任何人,唯獨盛着一個周未。

周未緩緩站起身,感覺兩腿微微發麻,面向周琛:“先這樣吧,我……跟裴欽出去下。”

“哥!”周耒叫他。周未轉身,在他頭頂胡了一把,跨出門去。

“末末,”裴欽跟在他身後,“末末——”

他追上前兩步,攔住周未:“你要是難過……”他自己先快哭出來了。

周未在大雨初歇的濃夜下,看着裴欽的眼睛,輕輕彎了下唇角:“元慶啊,我好像沒什麽東西可以留給你,沒騙你吧,這個新聞真的很大了……我那麽沒用,果然不是周家人,說不定爆料出來,牡丹城的股票會大漲一波……”

周未開門上車,裴欽馬上跟過去鑽進副駕駛。

“送你回家吧,我要去把我的貓拿回來,貓糧藏太高了它翻不到,時間長了會餓死。”

周未将車駛出小區,才想起裴欽家就在周家旁邊,又慌忙找了個路口掉頭向回走:“我先住那套房子吧,反正租了一年不住白不住……”

“栀子最近不在丹旸,她大概也攢了點錢,傻丫頭不懂理財,你有空的話幫她看看買個房子……”

“裴欽,你個傻哔以後長點兒心吧,自己照顧好自己……”

沃爾沃兜了一圈,又在湖邊停下。

裴欽勒緊了安全帶不肯下車回家:“末末,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現在我就是死了也不會離開你的……你就當我是一團空氣,你讓我看着你安心行嗎?”

“末末,我不管你老子是誰娘是誰,也不管你姓周還是姓什麽,你是我哥們兒,換了誰都不行!”

周未看着他把鼻涕抹在手背上,無奈地嘆了口氣:“那幫我去搬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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