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弦一柱思華年
武林中人聽聲辨位靠的是內功,秦硯之的內功比陸淮柔高上太多,自然不可能發現不了他長達小半個月的跟蹤。只是見這人沒有一絲殺意,只是跟着自己,便懶得管,随他去了。
陸淮柔第一次刺殺他時,他也沒有從對方身上感受到殺氣,若不是那雙手的破綻太過明顯,或許他也發現不了這人的僞裝。從始至終,他雖一直喊着要殺了自己完成任務,卻從未真正下定殺心。陸淮柔行事光明,性情單純,着實很難讓人相信他是一個魔教人。
今日喊他為寶貝的時候,秦硯之發現自己的心狠狠地跳了幾下。那幾下跳的過于激烈,以至于秦硯之想要忽視都不行。他忽然覺得,師父真的言中了。
過了好一會,秦硯之突然俯下身,埋首在他頸間,親吻了他的側頸。原本是想一觸即離的,卻不曾想這人的皮膚好似有吸力,讓他沒辦法如預想中一般輕易的松開,磨吻吮吸,幾乎是立刻,就在那人如玉的肌膚上留下了一枚鮮豔的紅痕。秦硯之從未有過如此的滿足感。
陸淮柔這一覺直睡到子時近醜時才醒,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好半天才發現自己并不在之前所住的客棧房間裏,那客棧簡單樸素,哪有這麽華麗的芸床和錦緞的棉被。屋裏沒有點燈,陸淮柔也無法分辨所在何處,不過秦硯之能帶他去的地方,大概只有妓館了。
他嘗試着轉了轉頭,發現脖子的扭傷已經好了,想着秦硯之的按摩手法還是很不錯的。
只是妓館夜間正是熱鬧的時候,怎的外面卻如此安靜,也不知他這一覺睡到了幾時。臉上沒有帶着遮面,陸淮柔摸了摸身上,還穿着中衣,便直接掀被下床,也不穿鞋。
他的視力在夜間不是很好,只能借着從窗縫中落入的微弱月光來勉強視物。他雖然沒有感覺到旁人的氣息,但他知道秦硯之隐藏氣息的能力很強,便試探着喚道,“秦硯之?”
那人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你醒了?”陸淮柔順着聲音的反向看過去,只隐約看見廊榭的門。大平朝的廊榭是一種屋內的露臺,與外廳相連的叫外廊榭,與內室相連的叫內廊榭,有頂,周圍一圈木欄。廊榭內可置小桌或涼榻,吃飯飲酒玩樂均可。一般只有富足的人家有多層的宅院才會有廊榭,妓館中只有最好的雅間才有。
陸淮柔嗯了一聲,向廊榭的方向走去,誰料剛走了沒幾步,就砰的撞上了小桌,被桌腿絆住後摔倒,又結結實實的摔在小桌邊的矮凳上,杠到了腰腹,頓時痛呼出聲。
秦硯之聽見他在屋裏一連串的動靜,連忙放下手中的酒從廊榭裏進來。廊榭的門被推開,月光立時照進屋內,陸淮柔跪在地上,手足并用的爬起來。秦硯之疾步過去扶他,見他按着肚子,問道,“怎麽了?傷着了?”脖子的事才剛剛過去,這又受了新傷,秦硯之對他的冒失程度再一次重新判斷。
把他扶到床上,秦硯之摸出一個火折子,吹燃,用內力一震,燃燒的火塊四散,用劍柄打去,将床邊的蠟燭瞬間全部點燃。借着火光撩起陸淮柔的衣服,就能看見他左側腰腹一片青紫,頓時無奈的嘆氣,“你怎麽總是這麽冒冒失失的?傷到骨頭了嗎?”
陸淮柔心虛道,“我就是沒……沒看見,應該沒傷到骨頭。”同時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傷處,痛得他又是一陣呲牙咧嘴,眼睛不由得又濕了。
秦硯之本想再說他兩句,但一見這人濕潤的眸子,瞬間敗下陣來,“我去找些藥酒,你老實呆着。”秦大俠這裏哪來的藥酒,只有向媽媽的人要。他這間确實是最上好的雅間,一個不大的小庭院将前堂的熱鬧穩穩地阻隔于此,恰好一個熟識的小厮迎面跑來,他問了一句,小厮熱情的指了路。
他去尋藥酒免不了要花些時間,陸淮柔老老實實的坐在床上等,一時有些無聊。腰腹的傷處刺痛非常,他下意識的去看中傷他的罪魁禍首。就在床邊不遠處,正對着廊榭門的位置有一個小桌,桌上擺着茶具,旁邊三個小矮凳,杠到他的那把翻倒在地。陸淮柔孩子氣的哼了聲,表示自己絕對不去扶起它。這一扭頭,就看見了手邊不遠處,剛剛被用來點火的省事道具,秦硯之的劍。
秦硯之不常帶着劍,這一點陸淮柔早就發現了。除非趕路,平常秦硯之的劍和他本人至少會相隔兩臂以上的距離。剛才也是,秦硯之的劍就那樣大落落的扔在床頭牆邊的木櫃上,若不是為了點燈省事,大概也不會去拿它。現在這把劍再次被随意的放在了床邊,陸淮柔忍不住拿起來,置于腿上,用手輕輕的摩挲。
劍鞘主體是銀白色,雕刻其上的花紋溝壑裏是黑色,花紋很簡單,只草草幾筆。正面靠近劍柄的方向鑲嵌了一枚純黑的寶石,黑的濃郁,不摻一點雜質,指觸冰涼。利劍出鞘,銀劍冷光點點,泛着徹骨的寒意,光亮的劍身上映着陸淮柔水意流轉的雙眸,和眼尾那一朵可愛又豔麗的小花。劍柄劍身上都是空空如也,沒有任何的花紋,也沒有半個字。
秦大俠終于讨到藥酒回來的時候,就見陸美人手裏撫着他的劍出神。一時竟有些口幹舌燥,仿佛被撫的不是劍,而是他。
陸淮柔聽見開門的聲音,擡頭望去,見是那人回來,下意識微微笑了下,“你的劍是什麽名字,不曾聽你說過。”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床邊坐下,正挨在陸淮柔邊上,将手裏的藥酒瓶打開,“躺下,我幫你擦藥。”陸美人聞言收劍入鞘,将劍放在了一邊,聽話的躺下,掀起了下擺,露出駭人的青紫來。
秦硯之一手塗滿藥酒,加上渾厚的內力,揉按着傷處幫他活血祛瘀,陸美人痛得嗚嗚啊啊,又不好意思再哭出來,只好用棉被半遮着臉。随即就聽對方似是不經意的說道,“沒名字。”
“怎麽會沒有?”陸淮柔有些奇怪,注意力也被轉移些許。
“師父說我不知為何拔劍,就不配為劍取名。”秦硯之神情淡淡,似乎并不在意這件事。
“這兩者好像沒有什麽必然聯系吧?”
“師父說,不知執劍為何,揮劍時就會心生迷茫,人心不定,劍心不明,就算呼喚它的名字,劍也不會回應你。”
陸淮柔大概能猜到他為什麽不常用劍了。明明已經把所有的招式爛熟于心,明明內功劍法已經如此爐火純青,卻沒能達到人劍合一。既然不知為何執劍,那就索性不用劍。陸淮柔從不曾想過,這個看起來灑脫不羁得超脫凡人的男人,竟然也有這樣的迷茫和固執。
“不過我給劍鞘起名了。”秦硯之突然說,“叫墨輕。簾過案上硯無水,筆尖指處墨不輕。墨輕。”
“這是你作的詩?”陸淮柔驚奇道。
“不是,是達摩寺老方丈将明大師給我解的簽文。師父帶我去算命勢簽,大師就說了這兩句詩。師父也不懂是什麽意思,不過我覺得蠻好聽的。”秦硯之說着這些話,手上也不停。
命勢簽顧名思義,是一種蔔算大體命運走向的簽,這種簽只有達摩寺的歷代住持會算,這一代剛好是将明大師。算出的結果一般是人生中的重大事件,比如大難,大運氣,真姻緣,大轉折之類。想要算命勢簽的人很多,但是佛門講究緣分,有些人花了大價錢也不一定能見将明大師一面,有些人卻不用說就能得到大師蔔算。秦硯之就屬于後者。
宗潮音和佛門并無淵源,不過他每次收徒後都會帶徒弟去達摩寺算上一卦,算的都是平安。秦硯之的命勢簽是将明大師主動要求算的,算出來也就這兩句詩,宗潮音很是無語,“說了不如沒說。”
不過數年之後,宗潮音似乎漸漸明白了将明大師的意思。少年時的秦硯之心中空空,沒有拔劍的理由,在宗潮音看來,盡管他的根骨卓絕,但這樣是無法集大成的。确實,秦硯之修行的速度一日千裏,十七歲整的時候,秦硯之就完整的習得了宗潮音獨步天下的藏心劍法。他的劍法內功已沒什麽可教的,除了心境。
宗潮音明白秦硯之這種人佛魔只在一念間,所以大師當年的詩大概是預示着能夠改變他心境的轉機。可惜在雲宮山上,這轉機遲遲沒有出現,宗大師就打發他下山去尋機緣。
而事實是,秦硯之早就把什麽轉機抛之腦後了,他下山後一直發奮努力的在妓館裏找機緣,壓根沒把什麽佛魔放心上。但是這兩句詩他一直記得,因為喜歡,雖然不知道意思。
陸淮柔沒再問什麽,歪過頭來瞅着枕邊平放着的劍,喃喃重複道,“墨輕。”
秦硯之将專注于他傷處的眼神暫時移開,望向他,突然像想到了什麽似的渾身一震,連手下的動作都停了,不可置信的低聲喊道,“陸淮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