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被喊的人吓了一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立刻回望他,滿臉的疑惑,“怎麽了?我骨頭斷了?”

“不,沒有……沒什麽……”秦硯之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很快鎮靜下來,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他的傷處上,垂下眼簾遮掩神色,似是轉移話題般問道,“你的名字,是父母起的?你的家鄉莫不是在淮水邊?”

陸淮柔有些奇怪對方突然的問題,不過還是認真的回答道,“嗯,我們村原來就在淮水邊,站在我家屋頂就能看見江面。我母親很喜歡淮水,認為淮水溫柔平靜,就希望我長大能像淮水一樣。”他語氣懷念,仿佛想起了許多溫馨的過往,随即又有些暗沉,“不過我七歲那年遭魔教屠村,全村只有五個孩子幸存,都被抓上魔教當了試藥童。後來……就剩我一個了……”

秦硯之第一次聽他說自己的往事,“那你為什麽不離開魔教?反而還要為魔教辦事呢?”

“哼,離開?”陸淮柔冷笑了下,滿眼寒意,秦硯之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般憎恨的神情,“魔教中同我一樣經歷的人何止一二,誰不想離開?但是哪那麽容易……有命走,也要有命活才行,教主為了制約我們,什麽做不出來?”說着他用手臂蓋住臉,只剩下一張淡櫻色的嘴在外面,“我若逃了,師兄和師父怎麽辦,其他人也會落井下石,想乘機除掉他們……”

魔教裏面的人三教九流,根本不同心,各方勢力相互制約,相互對抗,誰都巴不得對方出個岔子,好找機會提高自己的勢力。魔教的人向來不團結,但是卻又有不少強者,這是整個武林都知道的事實。

陸淮柔就算不想算計別人,也難保別人不算計他。秦硯之心裏清楚,他的任務完不成,倒黴的自然不止他一人。秦大俠隐約有些不痛快。

“你刺殺我的任務,可有時限?”

陸淮柔被問的一愣,移開手臂去看他。見那人收回擦藥酒的手,順便幫他理好中衣,一臉認真的看他,便老實的回答,“一個月。”

秦大俠神色一凜,“這是想置你于死地?你們教主竟然也同意?”魔教總壇在渝州,距離此處甚遠,光是往返路程快馬就需二十多日。

陸淮柔的臉色突然難看起來,埋頭有些艱難的措辭,“教主一直想,收我做,做……做妾。”他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低,可惜再低也被秦大俠聽了個正着。秦硯之的心裏頓時掀起了驚濤駭浪,沒等他發作出來,陸淮柔又接着道,“但是師父和師兄一直護着我,教主早就心生不滿了……他們就是想趁這次機會,打壓師父一派,再把我……嗯……以任務失敗需要懲處的理由,交給……”

他沒有說完,秦硯之也知道是要把他交給誰。心裏頓時殺意彌漫,森森殺氣不可控的從秦硯之身上散出來,驚得陸淮柔一哆嗦,擡起頭來看他,瞬間被那人陰冷嗜殺的恐怖神色吓得呆住,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秦硯之看見他如同受驚小鹿般的不安眼神,趕緊控制自己,“抱歉,吓到你了?”

陸淮柔雙唇緊抿着,過了一會才說話,聲音有些顫抖,滿是試探與小心,“你是不是覺得我……我……不幹淨……”他一字一句說的很慢,“我沒和教主……我一直很小心的……”

秦硯之立刻明白過來,對方誤會了他的怒氣,苦笑着解釋道,“你想什麽呢,我不是讨厭你,是被你們教主惡心到了。”

他的話瞬間讓陸淮柔羞紅了臉,拉過一邊的棉被,慌慌張張的遮住了臉,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倒是秦硯之似乎并不準備輕易結束這個話題,繼續問道,“既是這樣,你的師父師兄怎麽還讓你下山執行任務?”他一邊說着,一邊用手去拉那人罩在臉上的棉被,讓他好歹露出眼睛鼻子,免得被悶到。

“師父師兄的意思是,讓我再也不要回去……”陸淮柔不願意松開棉被,兩只手牢牢地抓住被沿,兩人較起勁來。

秦硯之見狀一只手覆在對方的手上,溫聲勸,“乖,別悶到了,好歹把鼻子露出來。”

陸淮柔這才松了力道,小心翼翼地順着對方的力道拉下一點被子,露出了水汪汪的桃花眼和小鼻子。然後他就發現對方仍然握着他的手,秦硯之的手比他的大些,掌心溫熱,掌間附着一層薄繭。握住他的力道不輕不重,卻嚴嚴實實的包裹住自己的手,他輕輕的掙了掙。

本以為這樣動了動,對方發現後就該松手了,誰曾想秦硯之反而握得更緊。“那你現在,是不準備聽師父師兄的話了?”

陸淮柔臉上原本的熱度還沒褪下去,現在又添了新的紅暈。他更加用力的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沒想到對方一點都沒有要放開的意思。“我不能這麽自私,師父師兄會有麻煩的。”

秦硯之久久沒有回應,他的沉默讓陸淮柔有些不安。陸美人悄悄拉回一點被子,借着被子的遮擋偷偷的去瞧那人的臉色。只見秦硯之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陸美人霎時間差點以為自己是被老虎盯上的兔子。

其實秦硯之對于他的答案早有預料,況且就此離開并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只要魔教存在一天,他就沒有辦法自在的生活,只能東躲西藏。最好是讓魔教覆滅後再離開,可是魔教何時才能被抹殺,沒有人知道。一想到他這次回去,十有八九清白不保,秦硯之心裏就忍不住一陣煩躁。

他想勸他,卻知道自己如今根本沒有立場。

心裏的思緒是翻江倒海,然而秦硯之沒有再問他,也沒有勸他,他松開了緊握着對方的手,撫了一下那人眼尾的粉紅色小花,轉移了話題。“話說,你都不問我,把你帶到了哪嗎?你就不擔心我對你做什麽?”

他俯下身,靠近陸淮柔,呼吸間的熱氣噴撒在對方臉上,聲音變得暧昧,“我可是登徒子,你不怕?”

陸淮柔經他這麽一說,這才恍然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問他的,結果被絆倒受傷的事打斷了。他扭開臉,同時伸手推開對方,不自在的說道,“我是要問你的,後來不是摔倒了嗎……”

秦硯之紋絲不動,“這裏是我望雲閣的上好雅間,我最近住在這兒。你客棧的房間我幫你退了。”

“退了?!你怎麽都不問我就擅自做主!”陸淮柔神速轉過頭來,鼻尖貼鼻尖的質問對方,“那我住哪?還有好幾天我才能回教中呢!”

“當然是住我這了。你不是要殺我嗎?我這可是給你機會。”秦硯之笑起來。

“你!”陸淮柔語塞,他一時竟想不出理由反駁,只能拼命拒絕,“我不要!我不想殺你了還不行嗎?”

“別拒絕的這麽快嘛!先聽我說說條件怎麽樣?”秦硯之坐起來,見他起身,陸淮柔也一起坐着。之前忙着給他處理腰腹的傷,這時才注意到陸淮柔脖子上他留下的鮮豔紅痕。過了大半夜,這痕跡沒有絲毫消退。

看着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吻痕,秦硯之眸色漸深,之前躁動的心也奇異的被撫平了一些。被看的人卻毫無所覺,只耐心等待他的下文。

秦硯之的心思瞬時間百轉千回,早在他轉移話題的時候,便已經想好了要挖一個怎樣的坑,才能讓這個小呆瓜心甘情願的跳。

“你可以不用這麽快回去,我可以讓人幫你僞造極重的內傷,騙過魔教的人。但是相對的,在你回去之前,要每天都和我呆在一起。怎麽樣?”

陸淮柔猶豫了,确實,如果自己帶着一身傷回去,就算是任務沒有完成,但是鑒于秦硯之的武功之高,自己也算是拼盡了全力,到時候師父師兄說起情來也簡單許多。只是要和這登徒子呆在一起,自己又打不過他,誰知道他會不會做什麽……

見他猶豫,秦大俠再接再厲道,“這可是兩全其美的方法。我保證盡量不對你出手,再說了,我比你們教主好多了不是?”衆所周知,現任魔教教主是一個年過五旬,肥肉橫生,一臉奸人相的老男人。秦硯之比起他來,确實好上太多了。

這很容易理解,就算是被輕薄,人們也寧願是被一個風流倜傥的英俊劍客輕薄,說不定自己還賺了。再想想教主那副口水橫流的樣子,陸淮柔打了個冷戰。

他根本沒得選擇。見陸淮柔認命的垂頭不說話,秦硯之自知妙計得逞,登時飄飄然,手腳麻利的脫了外衣,朝陸美人身邊擠去。

陸淮柔大驚,扯過被子裹住自己,“你,你,你幹嘛?脫衣服作甚?”

秦大俠厚臉皮的道,“這房裏只有一張床,一床棉被,我不睡這睡哪?再說了,剛剛說好的,你要每天都和我呆在一起。每天,從早到晚,十二個時辰。”

“!”陸淮柔不知道自己約定了這麽吃虧的條件,登時後悔,還沒待他說出反悔的話,就被秦硯之一句君子一言驷馬難回給堵了回去。

盡管陸淮柔努力往床裏面縮,第二天醒來,他卻枕着秦硯之的一只胳膊,半睡在他懷裏。秦硯之早就醒了,一動不動的盯着他看。

秦大俠還從來沒和人同床共枕,安穩地睡上一夜過。在雲宮派,師兄弟三人是一人一間屋子的。即使後來與別人一夜風流,秦硯之也是做完就走,絕不留宿。他從小謹慎敏銳,若有外人睡在身邊,會一夜驚眠。

昨晚的行為大部分只是為了逗弄這人,也想試探自己對于他的底線。意思就是秦硯之本來沒準備真的和他共睡一張床,只等這人睡着後他便到床塌下将就一晚。待明早醒來,再說是被陸美人不雅的睡姿踹下的床,看看這人會有怎樣有趣的反應。

然而現實是,昨晚睡前,兩人一人一邊,中間的距離可以再睡下一個人,待陸淮柔睡熟,他不一會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今早醒來,竟發現對方枕着自己的胳膊,兩人身體緊挨,中間的距離別說一個人了,連只手都插不進去。

發現了自己潛意識裏對于這人的定義,秦硯之心下巨震,立刻想要抽出胳膊,起身下床。不曾想他剛動,陸淮柔就像小動物一樣哼唧了兩聲,抓住了他的胳膊,向他懷裏挪了挪,秦大俠頓時僵硬如木。

陸淮柔睡着的時候很孩子氣,這一點在秦硯之把他從客棧抱回妓館的時候就發現了。他喜歡緊緊的裹着被子團成一團,縮在角落裏,喜歡向溫暖的地方蹭,被移動的時候會發出小動物一樣的嗚咽聲。他的睡顏少了幾分豔麗,多了幾分可愛,小小的一團讓人覺得綿軟可捏。

最重要的是,陸淮柔睡覺意外的沉,一般的動靜是吵不醒他的。這讓秦硯之覺得很驚奇,習武之人睡眠時也能敏銳的察覺外界的變化,像他這樣心寬的着實不多見。也不知他是一直這樣,還是因為秦硯之在身邊才會如此。

本來準備起身的秦大俠,看見對方睡夢中無意識的動作後,心下一軟,沒有離開,反倒任由對方壓着他的胳膊,自己細細的看他的睡顏。所以陸淮柔醒來後,就看見對方炯炯有神的盯着自己。

秦硯之這是第一次看見對方從睡夢中醒來的模樣,陸淮柔剛醒的時候永遠是懵的,腦子不轉彎,他只會下意識的做出動作。他半眯着眼望着秦硯之,不知道有沒有認出對方來,眸子裏一片薄霧,朝他伸出雙手,奶聲奶氣的喊道,“抱抱……”

秦大俠徹底石化了。他結巴道,“你,你說,什麽?”

陸淮柔就像有起床氣的孩子,立刻嘟起了嘴,不高興的嘟囔了兩聲,又閉上了眼睛翻了個身。過了一小會,他又翻身回來,再次睜開眼,眼神一片清明。發現自己的姿勢後,立刻起身後退,可惜床上的空間并不大,他只稍稍退了一些,後背便抵住了冷硬的牆面。

秦硯之還在剛才的沖擊中沒有回過神來,仍保持着原來的姿勢發愣。直到陸淮柔喚了兩聲他的名字,他才恍若夢醒,也準備起身,結果發現手麻了。陸淮柔滿臉通紅的說了聲抱歉,便去幫他揉失去知覺的那只“枕頭手”。

接下來幾日,秦硯之發現,陸淮柔每次睡醒前,大多數都有一個三歲半時間,他自己對這段時間記憶模糊,這段時間最多也就半盞茶不到。如果陸淮柔以孩子的狀态撒嬌時得到了回應,這段時間就會長一些,如果沒有,這段時間就很短。如果身邊沒人,他就不會撒嬌,而是像幼兒一樣哼唧幾聲便醒來。

秦硯之對此很是驚奇,卻沒有同陸淮柔提起此事,頗有些獨占這個秘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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