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鹹陽游俠多少年

既然偶遇,又是相識,斷沒有共桌吃一頓飯後就各奔東西的道理。杜門主與柳霏紗各要了一間廂房,就在秦大俠所住房間的邊上。

陸美人最終在房間裏吃完了自己的午飯,因為不用急着趕路,便沒有繼續睡覺,以免晚上失眠。秦硯之同他說了一聲,便去杜門主的房間聊天去了。他臨走前叫了小吃點心上來,陸淮柔就無聊的吃點心打發時間。

杜門主的房間裏,秦大俠與杜亭雪坐在桌旁,說的自然是在旁人面前不能說的話題。

杜亭雪的好奇心明顯更大些,“與那位公子,是認真的?”

秦硯之沒有立刻回答,等了一會才道,“或許是……應當是。”

聽他這麽說,杜門主就知道這人基本是有些把握了,調笑道,“縱是百煉鋼,終有繞指柔。”

他雖說得委婉,其實心裏早就嘲笑了秦大俠幾百遍。畢竟當初秦大俠知道了他與那人的事情後,舌頭毒得好比□□,教杜門主狠狠地記恨了一把。如今風水輪流轉,秦硯之也終于栽在了他曾經不屑的“愛”字上,杜門主自然不會輕易放過這個反擊的機會,“沒想到秦大俠,也有這麽一天……想當初,你可是曾經豪言,潇灑一生,不受任何人牽累的。”

就秦大俠對杜門主的了解,這人注重德行風雅,向來寡言,這次說了這麽多話,想來是忍了很久,可謂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自知落了口實,也不反駁,反倒順着說道,“世事難料,我也才知道,救贖是真的存在的。”

杜亭雪大驚,“你真的……”他沒有說下去。

秦硯之不願再多說,岔開話題,“你呢?什麽交易值得你親自走一趟?和他有關?”這個他的身份,兩人默契的沒有說出來。

“嗯,我需要特制的藥,他的舊疾犯了,不能再拖。”杜亭雪的眉頭微蹙,似乎對那人的傷勢十分憂心。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他的傷是為我受的,這藥,自然也要我自己來尋。”杜亭雪的語氣有些哀傷低落,“我欠他的太多,恐怕這輩子也還不清了。”

“你們既是伴侶,便無需考慮欠不欠的。你這話要是讓他聽見了,免不了要惱你。”秦硯之會知曉這兩人的秘辛,純屬意外。

原在雲宮派初識時,秦硯之心思敏銳,察覺了些許。後來下山歷世,一次喝多了酒,與人打鬥,意外打破屋頂,闖入了一間客棧廂房,恰好屋內杜亭雪與他的伴侶在歡愛,秦硯之就這樣知道了一件除了天地外,再沒人知道的秘密。

杜亭雪難得從這人口中聽到中聽的話,頓時驚奇不已,“看來那位公子着實很有本事,竟讓你都轉了性情。”

秦硯之愣了愣,視線下意識地越過杜門主的床,看向了牆壁。牆的對面,就是陸淮柔。那人現在應該在津津有味的吃着點心,神色歡快,眉飛色舞的贊嘆美味。思及此,秦硯之的眉眼突然柔和起來,“确實有本事。”

他說着便起身告辭,兩間房不過幾步路的距離,分開也不過才幾句話的時間,他卻突然陷入了一種名為思念的情緒之中。迫切的想要回到那人身邊,欣賞他的如畫眉眼,聆聽他的嬌憨聲色,禁锢他的纖細腰肢,将自己溺斃在名為陸淮柔的溫暖中。

秦硯之推開門的時候,那人正一臉無趣的盯着桌上的點心發呆,待循着開門聲望去,秦硯之的身影映入他眼簾的瞬間,陸美人的神色突然歡喜起來,雙眸中滿是雀躍,淡櫻色的唇大幅度翹起,“你回來啦!”

秦大俠剛關上門,陸美人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他身邊了,“我還以為你要說很久呢……沒想到你這麽快就回來了!你,你還去嗎?”

陸美人的桃花眼撲閃着,定定的望着秦硯之,讓秦大俠有一種仿佛要被他黝黑的眸子吸卷而入的錯覺。

溫柔而缱绻的一吻小心地落在了陸美人的眼睑上,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呆愣在原處,待他終于回神,那人早已移開了唇瓣。

一觸即離,似乎所有的情義都是剎那煙火,轉瞬即逝,陸淮柔覺得心口泛起酸來,酸得他有些痛了。

秦硯之洞簫般的聲音就在耳畔響起,如同天籁,“再也不去了,我陪着你。”

然而有一句民間俗語叫計劃趕不上變化,誰都沒想到,柳霏紗自從見過了陸美人的真面目後,便陷入了一種旁人從未見過的狀态。

這女子似乎突然對陸淮柔充滿了好感,每天拉着他去買各式各樣的衣服和飾物,竭盡全力的幫他打扮。她甚至打開了陸淮柔的行李,發現他的衣服大多是深色,幾乎沒有飾品,氣憤的跺了腳,“簡直是暴殄天物!”

衆所周知,袖水坊全是女子,入門的第一項條件就是醜拒。興許是坊主的教導方式奇特,這些女子不僅不會嫉妒比自己貌美的人,甚至會對漂亮的人産生一種難以言喻的好感。她們會特別寵愛貌美之人,柳霏紗就是個中翹楚。她從小養在坊主身邊,被坊主悉心教育,所以受到了師父潛移默化的影響,特別喜歡打扮,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

陸淮柔對此很是慌張,數次用眼神向秦硯之求救。秦大俠也擔心這心思單純的小傻瓜被某個女人帶上歪路,寸步不離的跟着兩人,用實際行動踐行了自己之前說過的話。

柳霏紗暫時抽不出心思來幫杜亭雪的忙,杜門主便孤身一人在鎮子裏尋藥草。這倒是順了他最初的心思,因此他十分感念陸淮柔的犧牲。

陸美人之所以能在容貌上大敗柳霏紗,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擁有一張無需脂粉就能勝過所有人的臉。他的膚質白裏透粉,顏色自然均勻,煙眉黛色,形狀完美,桃花眼無妝自媚,唯一不足的便是他的唇色。

大概是因為身體有不足,唇色淡粉,比他眼尾的小花顏色還要淡,有些不自然的蒼白。柳霏紗用細紗巾沾了少許胭脂,輕點在他下唇上。

烏黑柔順的長發被一雙靈巧的手打理,分出一部分頭發編了起來,用新買的玉扣束住,編起的發間簪上了幾朵玉質杏花。一襲水綠衣袍,精巧的繡着遠山,飛鳥與落花,腰帶上佩着通透墜飾。

饒是秦硯之日日對着他的面容,也當場怔愣在原地,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那次之後,秦硯之抛開偏見,時時跟在柳霏紗身後“學藝”。不得不說,柳霏紗确實很善此道。經她之手後,陸美人的美愈發勾魂奪魄,害得秦硯之不得不加大所服丹藥的分量。生怕一時失控,做出不該做的事。

三日後,陸淮柔終于脫離了柳霏紗的魔掌,秦硯之在柳霏紗的教導下也算是小有所成。臨行前,柳霏紗拉着陸淮柔滿是不舍,就像一個舍不得兒子遠行的母親,叮囑他有機會一定要去袖水坊做客。陸淮柔想象了一下,有幾百個柳霏紗圍着自己眼冒綠光的情景,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本想搖頭,卻最終屈服在了柳霏紗熾熱的目光下。

杜亭雪似乎也沒能在雲起鎮找到那味草藥,準備動身前往下一個地方。因為所行方向不同,四個人就此告別,各自上路。江湖兒女向來如此,倒也不會感傷。

行了十多日左右,終于是七月流火,天高氣爽,二人打馬踏過碧綠芳草,越過彎彎溪水,行過巍巍山巒。也無須再顧慮午時的烈日,恢複了白日趕路,夜晚休息的行程。

歲月無聲流過,如同清晨山谷間淡泊的霧氣,彌漫過林間,彌漫過無名花下,彌漫過沾染草汁的馬蹄旁,彌漫過你我之間。

江湖亂,紅顏尚不老;武林動,俠客亦無懼。

銀白衣衫的風流劍客,有着一雙暗藏着冰山的眼睛,有着一雙滿含着冷冽寒意的眼神。他的目光流過山河湖海,流過日月星辰,流過芸芸衆生,最終落在了前方不遠處,正擡頭輕嗅小雨後清新空氣的白衣美人身上。

從此,再也移不開眼。

白衣美人回過頭來,滿面笑意的喚他,“秦硯之,你快過來看。”

他笑了,這世間的一切與他相比便都黯然失色。風不吹了,陽光不耀眼了,鳥兒不鳴叫了,連山間小路旁的秋海棠都落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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