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有些東西遲遲沒有說破,或許是因為彼此心中都尚存些許疑慮。然而這些疑慮何時才能消除,這層窗戶紙何時才會被捅破,沒有人知道。

他不希望心中的感情只是一時興起,也不希望對方是如此。陸淮柔見過的人太少了,他現在或許會被秦硯之潇灑不羁的表象迷惑,等到真正開始認識秦硯之這個人,或許會和他現在看到的不一樣,他會看見自己的狠厲無情,自己的暴躁殘虐,自己所有的陰暗面,到那時,還會像如今這樣心動嗎?還能無所顧忌的呆在自己身邊嗎?他那麽膽小,好哭,輕而易舉地就會被吓到,看見從未見識過的秦硯之時,不會逃跑嗎?

得不到答案,躁動的心就難以平靜。一面想要不顧一切的得到他,一面又不可控制的擔憂顧慮。可能性太多,他不敢賭。

待陸淮柔睡着,秦硯之難得離開了房間。他心頭有些邪火,燒得他難耐,迫切的想痛飲上幾壇美酒。

秦硯之清楚的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他想要陸淮柔,不論是那人曼妙的身體,還是那人純粹的心。然而兩個人始終猶豫不前,沒有人願意先邁出一步。

房間的門剛剛合上,被認為已經睡着的陸淮柔就睜開了眼。

将來的某個人……永遠沒有人知道,他說出這六個字時是怎樣複雜的感受。陸淮柔雖有些單純,但并不傻。他知道自己被秦硯之吸引着,這種感覺如此強烈,是陸淮柔從未感受過的。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愛,也不知道秦硯之這段時間的溫柔是不是愛,他卻實在羞于開口。

迷茫着,困惑着,掙紮着,痛苦着。

不想真心錯付,也不想擦肩而過。只是想到秦硯之将來會對另一個人無限的溫柔體貼,對另一個人無限的包容寵溺。擁抱,親吻,調笑,共眠,秦硯之今生所有餘下的溫柔都将給予另一個人。陸淮柔覺得心口疼痛得似要窒息,卻也覺得如今自私的自己讓人生厭。

秦硯之從來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也沒理由必須對他溫柔。就算今日秦硯之一去不回,他也沒有資格埋怨。

陸淮柔在床上胡思亂想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人敲門,他以為是小二,慌忙披上外衣打起精神去開門,匆忙之間仍沒忘記戴上遮面。

門外站着一個身形高挑的男子。這人穿着一身藍衣,打扮的很是清秀,鳳眼眯着,手中握着一把玉骨折扇,滿臉溫和友善的笑意,很容易讓人覺得親近。

“請問你是?”陸淮柔并不認識這人。隐約間他似乎聞到來人身上有股藥香味,不過不濃,也很好聞。

“你好,秦硯之在嗎?”來人似有似無的打量陸美人。這問話很是不客氣,應當是與秦硯之相熟之人。

“啊……他,他出去了,可能,要晚一點回來……”陸淮柔不甚肯定的回答,“你是誰?找他何事?”

只見這人突然翻腕打開折扇,用扇面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鳳眼來,朝向陸淮柔的扇面上寫着一個毛筆大字,笙。笑意滿滿的說道,“出去了啊……那我等他回來了再來吧。”說罷又收起了折扇,“我的客棧離這稍遠,天氣炎熱,可否讨杯水喝?”

陸淮柔雖覺得這人奇怪,但沒有覺出不好的氣息,便放他進屋,給他倒了一杯水。來人一飲而盡,又要了一杯,喝完後便将杯子還給陸美人,告辭了。

這人來得快去得也快,既沒說名字,也沒留地址,讓人覺得疑惑。陸美人也是滿心奇怪,一邊思索着摘下遮面,一邊走回床邊。

誰知還沒走到床邊,突覺胸口一陣撕心劇痛,下一刻便吐了一口鮮血。陸淮柔看着滿手的血,猛然意識到什麽,看向桌上的杯子,瞬間明白過來。

他此時被劇痛消耗了大量的氣力,癱倒在地動彈不得,口中的鮮血還在不停的噴湧,很快便将他的淡色衣衫染紅。

大概從未想過會這樣毫無征兆的死在某處,陸淮柔滿心滿腦全是後悔。後悔沒有留住那人,後悔自己的害羞,後悔與那人共度的時光這樣短。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最後費力的轉頭望向窗外,晌午蔚藍的天空,金色的陽光,被擠壓在狹窄的視線中,逐漸破碎暗淡,黑暗緩緩降臨。

秦硯之離開廂房後沒有走多遠,就在離所宿客棧三十多米外的一間酒館喝酒。上好的杜康酒喝了兩壇,仍舊一片清明,心頭邪火暫退。想着那個小呆瓜睡覺太沉,被人扔河裏大概都醒不了,便用這個随意的借口輕松的說服自己回去。

他甚至特意在半路買了幾包酥皮點心,想着那人醒來後就能吃,腳步輕快的回到了廂房門前。然而推開房門後看見的是,陸淮柔仰面橫躺在地上,淡色的衣袍上全是鮮血,面色慘白,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氣絕。

秦硯之站在門口呆立了一瞬,眨眼間便飛身落在陸淮柔身邊,一邊将他抱進懷裏,探查呼吸脈搏,一邊小心地喚,“柔兒!柔兒!陸淮柔!”裝着點心的紙包掉在門口,也沒人顧得上去撿。

懷中之人雖情勢慘烈,卻并沒有外傷,屋內沒有打鬥過的痕跡,應當也不是內傷,但是呼吸脈搏卻都很微弱。他一時找不到原因,便抱着他站起身,準備去找大夫。

然而恍惚間似乎敏銳的聞到了什麽味道,定心一聞,立刻氣得面色發青。轉而将陸淮柔放到床上,朝着窗口用內力怒吼道,“楚赫!”

話音落下不過三息,之前離開的藍衣男子輕飄飄的落在了窗外,抓住窗框翻身進來,一展折扇,露出了寫着毛筆大字的另一面扇面,赫。

楚赫仍舊是一副溫和好親近的模樣,笑眯眯道,“如何?我來的是不是很快?”

秦硯之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把毒解了!”

楚赫越過他瞧了瞧床上氣息微弱的人,看見他的慘狀也不易察覺的愣了愣,主動走到床邊替陸淮柔把脈。

不把還好,這一把便心驚不已。心中暗自慶幸毒下得夠輕,不然以這人脆弱的經脈和單薄的內力,今天這假死就要變真死了……

他佯裝着鎮定的拿出解藥來,準備喂陸淮柔服下,卻被秦硯之一把奪過,要自己喂他。楚赫無奈的聳了聳肩,走到門口撿起了裝着酥皮點心的紙包。

吃下解藥不過一盞茶不到的的時間,陸淮柔的呼吸平穩強勁起來,秦硯之這才轉過頭,對楚赫低聲喝道,“你今天又吃錯了什麽藥?”

聽出了這話裏濃濃的怒火,楚赫卻面色如常,調笑道,“哎呀!別這麽說嘛!我聽說你身邊突然有了人,心下好奇,就過來看看。”他自覺的拉了個凳子坐下,慢悠悠的扇着手中的扇子,“無情無義的秦大俠竟然有了在意的人,做朋友的,自然要好好關照關照不是?”

秦硯之聞言雙唇抿了又抿,卻沒再說呵斥的話,只是惡狠狠道,“沒有下一次!”

楚赫也不知聽沒聽進去,自己倒了杯水,邊喝邊敷衍的點頭。秦大俠見狀愈發不滿,回頭看了一眼陸淮柔衣服上刺眼的血跡,心情糟糕。又回頭看了看悠然自得的楚赫,心下有了許多計較。

楚赫是青玉門掌門的首席大弟子,青玉門雖不像雲宮派等是武林大派,但在江湖中,乃至民間和皇家,也是很有聲望的。因為青玉門最擅行醫救人,解毒制藥,且所要的回報不高,對于貧苦百姓甚至不收錢財,樂善好施,口碑極好。只是可惜了青玉門一個清清白白醫人施藥的武林門派,卻出了楚赫這個大異類。

這人看起來道貌岸然,實際上卻是一個壞到骨子裏的人渣。楚赫最擅長的就是制毒用毒,魔教如今用的各種□□,一半來自于魔教丹坊,另一半就來自楚赫。楚赫每次研制出新的毒,就會先給魔教用,如果收效不錯,魔教就會給楚赫一大筆錢銀,以買斷這種□□。楚赫就用這些錢暗中購買藥材,用以繼續研制。

而且他每次制毒後,從不研制解藥。因此這個重擔就落在了青玉門,雲宮派的制丹脈和傳說中的宋神醫身上。辛運的是,至今為止,楚赫還沒有研制出沒有解藥的□□。

但是這些都不是楚赫人渣的地方。楚赫真正讓人覺得無恥之尤的是,他明明暗中做着肮髒的交易,偏偏明面上裝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在青玉門裏更是溫柔有禮,體貼成熟,人見人愛的大師兄。青玉門如今的掌門甚至已經将他視作了自己的接班人。

而秦大俠之所以能和一個人渣成為朋友,還是因為他要去找的那位高人。原本以楚赫這種性格,走上歧途是必然的,沒有成為魔教的人實在是意外中的意外。而在危急關頭拉了楚赫一把,沒讓他徹底變成一個無藥可救的敗類的,便是那位高人。

楚赫愛上了那位高人。不可自拔的,毫無退路的,突如其來的。

愛上某人後的楚赫有了一些變化,不過本性并沒有變,比如他喜歡下毒害人這一點。他給陸淮柔下的自然不是什麽穿腸□□,而是一種短時間內能讓人無限接近死亡的假死藥,這是楚赫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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