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愛德敲敲哈勃克的肩膀并指向旁邊的一條路。“關上車燈然後上那條路。那條路已經幾年沒修了。但還是小心為好。”他警告。“幸運的話他們應該早把它忘了。”
“它指向哪兒?”羅伊試着在腦中畫出城市地圖。南邊主要是工廠。“我還以為它們都是市內的路。”
愛德咧嘴笑了。“那只是假象而已。如果你知道路的話,開大概5公裏就能到城市南邊的大路上了。”
羅伊向外看去,對着眼前的景象微微皺眉。大部分建築都已廢棄,門上全是鐵鏽。偶爾會有幾盞燈在黑暗裏閃幾下。他搖搖頭,有些困惑。“你怎麽知道?”
“哈勃克,在下個路口左轉。”愛德快速下了指令并面向羅伊。“當然是因為我的半生大概都在那兒度過了。基本上每個沒腦子的煉金術師都會想到一片沒有人的空地上畫些邪惡的煉成陣。每次你給我任務後我第一個去查看的地方就是那裏。基本上沒有失手過。”
愛德自信地說着,好像事實就那麽簡單,那些危險地人物在他看來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像交圖書館的罰單一樣平常。羅伊只好靠上座位。他還真是容易低估愛德。他總是會忘記愛德已經在軍隊了待了5年多了,并學到了比任何人都多的知識。他可不是個整天只會看書的天真的小孩。或許他的煉金術只是工具,但他的智慧遠不止幾個煉成陣啊。
休斯由此提到過一些國家煉金術師–不是羅伊–而是那些整天忙着試驗但從未真正做過些什麽的家夥。他叫他們沙漠裏的燈塔。明亮,但毫無用處。愛德與他們有着本質的區別。
他的智慧就像鑽石:沒有瑕疵,出色而不可毀滅。
羅伊轉過頭,用目光描繪着他的颚骨(生物?…)。他正向前傾,飛快地指揮着哈勃克。愛德神情嚴肅,好像在努力回憶着路線。
在經過像是幾小時的颠簸後,車輪終于貼上了平穩的柏油路面,并載着三人繼續向前駛去。“安全了嗎?”哈勃克問道,眼睛緊盯着後視鏡裏消失于地平線的十幾輛軍車。
“這只能是相對的,哈勃克。”羅伊嘀咕着。最後一片房屋被田野和完全的黑暗取代。“至少足夠安全打開車燈了。”
車子安靜地行駛。哈勃克看上去清楚自己在往哪開,但羅伊覺得他是在故意繞遠路。這确實是必要的措施。他伸展了一下僵掉的腿,盡量不然自己過于緊張。他需要睡眠。
在車裏他什麽也做不了,也無法不去想象最糟的結局。
他早就該死了–不是在屋頂上便是病房裏;但兩次謀殺都失敗了。不過都有一個相同點:愛德。愛德連續兩次阻止了子彈–他要如何回報他?有什麽比生命的代價更高?
就算他仍舊在懷疑一些可能背叛他的人,他也從未考慮過愛德。不可能的。
但他仍然沒有完全的把握。愛德的經歷已足夠任何人脅迫他了;幕後黑手很可能打算在利用他之後除掉他。愛德為了阿爾會做出任何事–任何事。
但不可能是背叛。他不可能背叛的–就算是為了他或弟弟。
良心。愛德清楚自己該做什麽和不該做什麽,也不會為了任何事越過那界線。他有他堅持的原則。
羅伊覺得有些內疚。他睜開眼;月光照亮了愛德的臉。
在自然而非麻醉效果下的睡眠中,愛德的外表是驚人的:暴露于危險中但卻給人堅強的感覺。他應該更像個孩子才對,但那睡姿裏沒有任何天真或是無助。他不是一個孩子;早就不是了,因而這讓羅伊想到各種他不該想的東西:偷吻…愛撫…床……
羅伊突然發現自己伸出手正準備捋開擋住愛德眼睛的發絲;他被自己這份親密驚呆。這動作太自然了–像是處于本能一樣–但在現實中他清楚自己沒有無故這麽做的權利。
在刺殺案之前,他們幾乎沒有過任何身體上的接觸;但現在一切都變了。在屋頂上愛德的血淌滿他的雙手–一股他無法止住的熱流。在醫院裏遭襲擊時愛德被自己僅僅摟在懷裏。在經過每一次的接觸後,羅伊覺得自己越來越沉溺其中,而兩人之間的隔閡早已不複存在。
他縮回手,閉上眼睛并暗中責備自己。如果他得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和愛德在一起的話,他必須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就算年齡差不是問題–他仍然是自己的下屬–仍然是愛德。他也許是全世界最難和他上床的人了–只要一晚他的職業生涯就得完蛋;更糟的是他過去精心設計的那些面具也要全部粉碎。
不行。為了他–他們兩人–他必須克制。
羅伊看看窗外。外面仍然是黑的,涼風吹過車子–哈勃克打開了車窗。他的雙眼盯着路面,但由于疲倦而顯得呆滞。
“哈勃克,停下。”羅伊輕聲命令并揉揉眼。“在你開睡着或撞上樹前給我停下。我來頂替一陣。”
哈勃克猛地擡頭,似乎剛剛驚醒。他微微點頭并減速。這驚動愛德;他茫然地眨眼。“到了?”
“沒。”哈勃克按摩着頸子。“我們過山了,但離目的地還有幾個小時。接下來基本上是直路了。”他僵硬地出了車子,邊伸展四肢邊呻吟并掏出煙。
羅伊渾身都不舒服。他不習慣睡在車上,況且這一程根本不是去度假。他扶着車門直起身,在清冷的空氣中微微發抖。“……我真想我的床。”他又想起那不複存在的房子。“那些家夥居然把它也給燒了。”
哈勃克疲憊地笑了一下,并隔着車頂看着他。愛德那側的車門也開着;羅伊發現他正向外翹腳并擡頭望着閃爍的路燈。“他們毀了你的一切,但你最想念的居然是床。我早就該料到了。“
“比起這車舒服多了。”羅伊自衛地辯解并打開後備箱在雜物中翻着。他嘆了口氣,搜尋着咖啡–就算是冷的也無妨;至少能讓他清醒些。霍克艾應該有想到吧?
“嗯…吃的。”愛德的話十分簡潔。羅伊擡頭看見他站在一邊。他的頭發随風到處飄着;臉上一直貼着車窗的那塊還有些紅。他緊皺着眉,看上去很煩躁,像是即将爆發的火山。
“不習慣早起?起床氣?”羅伊遞過去一只蘋果。
“你說呢?”愛德厲聲回答;他接過蘋果咬了一大口。“再說,這根本不是早上。天還黑得很呢。”
他說的沒錯。唯一暗示着即将到來的清晨的只有東方地平線上的一抹銀色,與頭頂的路燈相比差得遠了。他們最多也只開了幾個小時吧。奇怪。感覺像過了幾年似的。
羅伊的手終于觸摸到行李中的保溫瓶。他扭開杯蓋,呼吸着咖啡的香味。這似乎能讓心情好起來–破碎不堪的生活中少數平常的東西之一。他向杯裏倒了一些。濃烈的苦味終于讓他有了自己還活着的感覺。
愛德以破紀錄的速度解決掉蘋果并将果核扔到草叢裏,然後伸手要保溫瓶。他拒絕使用杯子。“我可不要你的細菌。”
“我又沒感染什麽。”羅伊皺眉;愛德懷疑地看了他一眼後直接從保溫瓶裏飲用咖啡。“你不能忍受我的細菌,但就不怕讓咖啡帶上你的?”
“……我的免疫能力很強的。”愛德反駁,并将空了的保溫瓶放回行李中,無視羅伊。“快點。我們可不能一直停在這兒。”
“萬一哈勃克想要點怎麽辦?”
愛德若有所指地向後座看去;哈勃克已經躺在那兒熟睡了。“他錯過機會了。”他輕輕關上車門以防吵醒中尉,然後坐進前座。“你到底上不上來?”
“如果我還要些怎麽辦?”羅伊邊問邊上車。
“那你應該說點什麽啊。”
“我根本沒機會說!”羅伊真的有些生氣了。
愛德伸了個懶腰。“到底是誰有起床氣啊?”
“臭小子。”
愛德豎起右手中指;羅伊翻翻白眼。昨天晚上他還在強迫自己記住每一條他不該喜歡愛德的理由;他從未遇到過如此吸引人卻又讨人厭的家夥。愛德還真是充滿矛盾:幼稚而成熟;羅伊覺得自己想得越多了解他的反而越少。
窗外的景物仍然只是陰影。在這種情況下人很容易被催眠–他只需機械地踩油門和調整方向。羅伊差點忽略了愛德的話。
“你說什麽?”
“我說–抱歉。”
羅伊困惑地抿着嘴,努力回憶起愛德道歉的緣由。“因為你喝了所有的咖啡?”
“不是的!”愛德不耐煩地回答,好像羅伊這麽問很荒唐似的。但口氣立刻軟下來。“我是說–你的房子。一個家對我來說沒什麽意義,但你……總之–”
羅伊在方向盤上輕彈着手指。“……謝謝。但你不需要道歉。又不是你放的火。”
“還有什麽可以複原的東西嗎?”
這麽想來還真沒有。羅伊的家只是他的居所,并沒有什麽擁有特別意義的東西。沒有家族的遺産,也沒什麽紀念物。有的只是磚塊和水泥,家具和……他在想起什麽時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幾本估計我再也看不到的書–其中包括一本兩百多年前的……”餘光看到愛德的神色有些變化。“你知道?”
“嗯。”他的聲音有些諷刺,但再開口時已經不在。“那個時代的焰之煉金術師的著作。很多焰之煉成陣都借鑒了那裏面的內容–包括這個。”他指着羅伊的手套。“我的意思是,你對那上面的內容作了修改,但大體不變吧?”
羅伊點點頭,略為驚訝。“你怎麽會知道那麽多?”
“可能是在哪兒看過吧。”愛德淡淡地說。“總覺得我為了尋找賢者之石把圖書館裏的書都讀遍了。”他将腿敲到儀表板上。“那麽除了書,你還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幾份文件。還有一些休斯的照片。并不是–”他猶豫了一下,不清楚自己是否需要解釋這麽多。“讓我覺得困擾的并不是那些東西。只是……他們居然能如此輕易地毀了我的家。”
“那曾是你的避風港,但他們卻讓它不再有安全感。”愛德嘆了口氣;羅伊以為他又要沉默了,但他卻繼續說了下去。“我理解你。每個人都認為我和阿爾沒有家,因此也不可能懂那種失落感。但從沒有人發現是我們自己因某些理由而燒了房子的。并不是為了驅趕不好的回憶,也并非毀滅證據。不是那樣的。我們只是為了确定當尋找賢者之石遇上死角時,除了繼續前進別無選擇。”
愛德若有所思地踢着儀表板。“如果我們還有一個可以稱作家的地方,那麽在遇到困難時我們很可能就這麽回去了。如果我還有那個選擇的話,現在的阿爾可能還是盔甲呢。所以我必須得确定我沒有回去的選擇。”最後一句話小的幾乎聽不見;羅伊勉強透過引擎聲辨認出來。“那是我所做過的最艱難的決定。”
羅伊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麽;這是愛德第一次對他如此坦誠。他确實也知道兄弟倆燒了他們的家,也稍微了解這是為了讓自己沒有退路,但他卻從未想過這需要多大的勇氣。他們那時還是孩子–盡管在他們煉金術老師的指導下變得獨立起來。
“我只是說我大概明白你的感受。但其實家只是一個主觀存在而已。它并不一定需要有牆和家具啊–也可是某些人或其它食物。再說,我和阿爾現在不是過得挺好的嗎?”
羅伊點點頭。“确實。”他承認。“沒有人會否認這點。”
談話內容逐漸變成日常瑣事。
太陽逐漸升高。羅伊稍微挪動了一下踩在油門上的腳–好像有些抽筋。他已經很少開車出行了;有他這個軍銜的人是不需要親自負責這事的。他敢打賭這幾年裏他坐在駕駛座上的總時間不超過10分鐘。看來自己已經忘記開車有多無聊了。
愛德安靜下來。他并沒有睡着,而是縮緊肩膀神經緊張地望着窗外。他的機械铠按着身子左側,而左手則緊抓着座位。羅伊不止一次地建議他服用止痛藥,但愛德每次都頑固地拒絕。
後座上的哈勃克由于車子的颠簸突然驚醒。他撐起身子。“呃,我們在哪兒?”他揉着脖子。看來後座的确不是一個舒适睡覺的地方。
“不清楚。”愛德回答。“你已經睡了四個小時了。我們能停一下嗎?我要解決一下個人問題。”
“……某人真不該把咖啡全喝了。”羅伊自言自語,但暗自慶幸愛德提出停車–他已經坐得快散架了。
他停在樹叢邊。愛德立刻蹦下車。哈勃克已經點燃了一根煙并懶洋洋地眯眼望着太陽。
羅伊将注意力轉向行李并拿出面包;他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快被餓死了。
他回頭;哈勃克正仔細研究着攤在車頂上的地圖。“在開20公裏左右我們會到達一個城鎮。最好還是繞過它–那麽,我們離避難所應該還有3小時左右。”
“我們離中央多遠?”羅伊沒發覺愛德回來。“不會要穿過整個國家吧–躲在城外就行了。”
哈勃克看上去并不情願回答問題。“……大概600公裏吧(其實我也不知道那有多長……囧)。休斯覺得刺客暫時不會到這麽遠的地方來。”他伸手要車鑰匙。“上校,如果我們現在出發,估計午餐前就能到了。真的;我覺得還是盡早到那兒比較好。”
羅伊點頭表示贊同并和愛德一同坐進後座。愛德不停地踢着前座;哈勃克也在小聲抱怨着什麽–很顯然大家都已經厭煩坐車。羅伊又有些頭痛;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繼續忍受三個小時。
“軍隊有多少這樣的避難所?”愛德問。“如果幕後黑手是軍隊裏的人,那他們不會優先檢查所有的避難所嗎?”
“其實軍隊并沒有什麽避難所。”羅伊解釋。“大部分的将軍和軍銜更高的人都有他們自己的避難方案。除此外,軍隊是不會花錢保護它的士兵的–這不會有任何價值。”
“那你有多少?”
“四個。”愛德有些驚愕。羅伊苦笑。“因為修斯過于敏感了。你想想,他可能在短短幾小時內安排好這一切嗎?自從我決定當上大總統後他一直在提防着這種事。”
羅伊想起自己當年嘲笑過休斯的計劃。那時候,年輕無知的自己還不曾料到軍隊的險惡。他自認為沒人能趁他不備勝過他。但現在他明白了。就算自己已經工作了十幾年,對他來說軍隊仍舊是個迷–他這生事無法看到它的底了吧。如果他爬上了頂點,他又能做什麽?他真的能改變現狀嗎?還是說他也會像前任一樣變得冷酷無情?
羅伊不再往下想。不行;如果自己放棄了,那唯一的希望也會破滅–而且這也将是他犯下的又一重罪。
哈勃克打開收音機;時間随着旋律流逝。
當油箱的指針指向0時他們不得在一個人煙稀少的加油站停下。羅伊和愛德俯下身子盡量不發出聲響。哈勃克給了那老頭零錢後匆忙将車開上道;他緊張地喘了一口氣。
太陽微微開始西下的時候車終于開下了大路。哈勃克示意着路旁的房子。“就是那兒。”
房子挺簡潔(可以這樣形容麽…?腦細胞全死了…)-有些褪色的白瓦的屋頂,冒着煙的煙囪。房子周圍是大片的原野–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就是說在這裏他們雖然可以看見幾公裏外的威脅,但卻沒有地方躲藏和逃跑。
愛德苦笑一聲;羅伊扭頭看他,試着解讀他臉上的表情。少年的嘴角抽搐着;他挑剔地打量着房子,似乎已經在羅列它所有的缺陷了。
“怎麽了?”
愛德看向羅伊的時候眼裏有一絲悲哀。諷刺的回答傳來。
“還真是個溫馨的家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