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可樂 第十四

打打鬧鬧這種東西雖然會時不時地參合在生活之中, 但效果普遍不會太長,強行“哈哈哈”就顯得特別白癡,等把該笑的都笑過了, 煩躁會緊接着鋪面上來, 不讓人喘息。

不等內心詭異的活動演繹完, 顧遲又開了腔, 他啞聲道:“我現在心裏不太踏實,我覺得我爸有大事兒瞞着我。”

鐘從餘也将就着這個姿勢沒動, 鼻音噴在耳後:“嗯,不然他要錢幹嘛。”

顧遲:“錢只是讓他露出破綻的一方面,因為這些話壓根不像他平時會說出口,我昨天的反應估計也吓到他了……诶,你好好說話, 噴什麽氣,癢死了, 摟什麽摟,手也給我放開!好了真的別鬧了。”

鐘從餘不輕不重地笑了兩聲。

別看顧建宇這麽大一個人,跳起來甚至能用腦袋把天花板撞出個大窟窿,吃的鹽和大米輕松壓倒一片社會小年輕, 斯文敗類的大叔範不用裝就能由內而外的散發, 但肉都是白長的,紙老虎的共同特點就是看着牛逼,整條舊巷,就屬他膽子最小。

顧遲記得自己還在上小學的時候, 顧建宇有一次也是突然回家, 他興致勃勃地花錢在樓下買了一斤五花肉,想回家做好吃的給兒子——那時候的肉比現在可珍貴多了, 每個月的開銷金額和現在相比,也起碼打了個對折。

結果發現肉是臭的,找零的錢也是假的。

當時的顧遲比現在還要暴躁許多,立馬扒開窗伸着腦袋和樓下那商販對罵了幾個回合,那瘦幹黑醜俱全的小子太不要臉了,光罵不解氣,他又立馬撸起袖子想沖下去打人,結果被顧建宇兩手一圈攔腰抱住,語氣是那種攙着哄小孩的哀求:“兒子,算了算了,以後老爸不去他們那邊就是了,和氣一點,沒必要動手動腳的啊!”

從那一刻開始,顧遲就知道,老爸頂不起大事。

他越想把周圍的一切往自己異想天開的美好中推去,下場就會越加慘烈,畢竟這地方的文化水平和道德标準就這麽赤/裸裸地擺在那兒,百年老傳統,淵遠流傳,大家都不吃那書呆子文名禮這一套。

這裏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絲味道,每一條痕跡都塑造着他們——要麽當混賬,要麽當夾尾巴狗。

顧遲好不容易才從鐘從餘的手裏掙脫出來,感覺自己差點被掐死,放眼望了一圈,問道:“老爸又上班去了?”

“嗯。”鐘從餘最近不僅不害羞了,粘人的趨勢還越發明顯,他跟在顧遲身後,從卧室門口走到冰箱旁,再轉移到廚房去看着他切面包,以及盯手臂上平滑有力的線條,隐隐約約間跳動處皮膚的青筋,目不轉睛,“他還讓我給你說,房子不賣了,別生氣。”

“……啊?”顧遲手一歪,差點出現血案現場,還好被鐘從餘一爪子抓穩刀柄,語氣厭厭的,“哦,看他自己吧。”

反正顧建宇這個人,太懦,憂慮太多,屬于後者。

好的大事瞧不上他,他也惹不出什麽殺雞殺猴的鬼麻煩。

顧遲對這次單休的安排就是将“悠閑散漫”貫徹到底。

這時間點太尴尬,早飯太晚午飯又太早,他就簡簡單單地炒了個蛋炒飯,打算将兩頓合二為一——不得不說,顧遲就算是蛋炒飯也能弄得特別好吃,不會讓人感受到半點敷衍的感覺。

鐘從餘從他起床跟到現在,終于蹲到了吃的,見好就收,便乖乖地端着碗繼續閉門學習,他認真端坐的時候背會不自覺地被拉直,白色襯衫不能完全遮蓋住蝴蝶骨的形狀,線條很有力,就連頭發梢都帶着蓬松和清香,出奇的好看。

顧遲就扒着碗趴在窗臺上看風景,時不時地偷偷側頭瞄一眼這只意外出現在生活之中的少年。

有風吹過的時候,格外惬意,甚至叫人可以暫時忘記此地的本來面目,浮想聯翩起來。

今早鐘從餘拉着自己說死也不走的時候,顧遲不得不承認,他腦內的第一個反應是:那就永遠也不走了。

這家夥的出現太過偶然,像是被送錯的精致包裹,誤打誤撞了進來。和顧遲從小到大接觸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鐘從餘那股從骨子裏面滲透出來的倔強和不屈服深深地吸引着他,猶如指路航标燈,給難民在最為饑渴時候的一瓢清水,讓他得到救贖,不至于迷茫。

顧遲有時候會異想天開地問自己:“是不是只要我跟着他,就也能從這裏掙脫出去?”

他就是不甘心,想要更好,想要往上爬,想要拽住從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不想就這麽一輩子渾渾噩噩下去。

不想就這麽一眼到頭。

嘩啦——

砰!!!

顧遲的注意力被這一聲突然而至的巨響給拉扯回現實。

沒有間隔到一秒,上房揭瓦的哭聲就傳了出來。

樓下壩子裏那個滑滑板的小屁孩最近日子過得有點飄,他把眼睛發配去了頭頂曬太陽,沒看見前面擋路的石頭,滑輪碾過的時候當即重心往上,整個人騰空,慌張導致他手腳暫時不利索,僵硬地停在半空中,最後完完整整的以這個姿勢烙印在了水泥地上。

好一片灰塵撲騰撲騰特效,呃……小型版的天蓬元帥下凡。

有一種痛,叫看着就痛。

“我/操你媽的!死娃子又在這裏玩!”沖出來的一個老太婆跳着雞爪腳,也不知道是這位“元帥”的外婆還是奶奶,反正說話中氣特別足,看上去再活個十年都不成問題,“要吃飯了還亂跑,待會兒不讓你媽把打死你!”

“元帥”可能有點不服氣,沒說話,而是直接掄起板子就往老太婆的屁股上砸了下去,反正看起來是沒有減力的。

他爸聞聲沖了出來,二話不說就扇了他兩巴掌。

哭得更厲害了,但不讓人覺得可憐,因為他邊哭邊打人,像個瘋子,然後被強行拖走。

周圍過路的人仿佛沒看見,毫不在意,因為類似事情基本上每天都在上演。

顧遲被這一家子給逗樂了,他們簡直就是練腹肌的笑點源泉,然後偏頭就看見了這件事情的罪魁禍首——王大串。

王大串同樣趴在窗臺上看笑話,手裏還留有一個沒來得及扔出去的石頭。

顧遲在糖盒裏随便拿了一顆陳皮糖,瞄準,準準地砸在了他腦門上,聲音清脆。

“誰啊!?”王大串一仰頭就發現了對面樓的顧遲,把破了包裝袋的陳皮糖撿起扔了回來,“遲子你吃錯藥了嗎?”

顧遲身體一歪,完美躲過。

他回頭瞄了一眼鐘從餘,很好,大學霸還在專心看鳥語,鳥語下面還壓着鬼畫符,耳機也帶着的,肯定不會看到他輕手輕腳地蹑去門口,然後帶過門,溜出去玩。

這是什麽神仙逃跑操作!十分走一波!

鐘從餘用眼角的餘光撇到了這一幕:“……”

王大串看到顧遲那樣子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笑,使勁兒笑,拍着顧遲的背就笑個不停:“哈哈哈哈哈遲子,你至于嗎?不就是出來玩嗎?當初你爸在門口蹲點不許你跑出去玩得時候就沒見你這麽慫過,直接翻窗了,你現在是被馴服了嗎哈哈哈哈哈看來外挂兄特別厲害啊,你倆可以啊。”

顧遲:“兒子行為。”

王大串:“孫子行為。”

顧遲幹脆對着他的褲/裆踹了一腳,總算是閉嘴。

王大串:“我……媽……逼的……痛……”

顧遲:“呵呵,這是爸爸行為。”

王大串和顧遲之間的關系就是熟,特別熟,互相扒黑料沒個十天十夜說不完。王大串是典型的“此地人民”風格,無理想無抱負,顧遲和他待在一起沒有壓力,可以随意放肆,哭也行叫也行,但就是看不到希望。

顧遲不知道王大串有沒有想過關于将來的事情,他也有試着提過,但王大串的回答特別模糊,甚至有回避之意,久而久之,顧遲就不問了。

朋友嘛,就是這樣。

“怎麽回來了?”顧遲問道,“你們高三好像只有周六晚上才會放放假吧,還是附送一大批試卷的那種假。”

王大串還完全直不起來。

“還在痛?”顧遲笑道,“來來來爸爸看看。”

“去你丫的,你才這麽脆!”王大串呸了一聲,回頭下巴一指屋內,“我是被擰回來了,曹巴克也在裏面。”

“哎呀——”

“哎呀個屁。”王大串說,“你哥我一沒殺人二沒犯法三沒搞強/奸,你這提前默哀眼神收回去,媽的,斷子絕孫腳太狠了。”

顧遲:“我這不是希望你閉嘴嘛,那讓我聽聽,我們大串油碟鍋,犯了啥事兒啊?”

王大串這次皺了皺眉頭。

就在這時候,曹巴克和大串媽從屋子裏面走了出來。

大串媽在這裏活了四十幾年,有着土生土長的潑辣婦女氣壓,手上那把大號鍋鏟向來是看誰看不慣就落下去,方圓十裏都打響了名號。但這是顧遲第一次看見她低聲下氣的樣子。

“老師,這不是還早着嗎,我覺得孩子還可以再努力試試。”

曹巴克顯然有些為難:“家長,你也別太喪氣啊,我也是秉着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學生的想法的,但是這事情你也得好好考慮一下,事關孩子前途,我們當大人的,不能意氣用事。”

“我能理解,我自然理解。”大串媽的手在圍裙上很不自在的捏了捏,“但也麻煩老師你們千萬別不管他。”

曹巴克還是端着咖啡,白煙缭繞中看不太清是點頭還是搖頭。

大串媽:“老師,你要不留下來吃個飯再走吧。”

曹巴克連忙拒絕:“不了不了,晚上還有晚自習,高三的孩子,時間太緊了。”

顧遲和王大串在他們還沒靠近的時候就溜了。

顧遲明顯是吃了一驚:“咋了啊?這可是曹巴克诶,怎麽連他都這麽死氣沉沉的?”

王大串很平靜地說了出來:“還能怎麽,勸我不去高考呗。”

顧遲:“什麽!?”

普通高中,上線率實在是不怎麽樂觀,他們比起重點高中後果的區別就在于,重點哪怕是臨到高考考場門口都要壓着學生看書,考沒考上不重要,重要的是去考,去拼,而普高提前一學期就會盤算怎麽壓線,怎麽“剪裁”。

這也是普通高中為什麽不能被評為重點高中的原因。

別人是抓,是擠,是推,他們是放棄。

顧遲感覺周身冷了一下:“那你怎麽打算的?”

王大串:“還沒想好。”

顧遲:“你成績總體來講比我好些吧。”

王大串:“廢話。”

顧遲:“你不高考了能幹嘛啊?”

王大串扳起手指頭開始數:“學技術,板磚,送外賣,送快遞,當黃牛,賣/色賣/身……”

顧遲:“卧槽閉嘴閉嘴,最後一項你可以免了,今年勸你明年肯定勸我,我有些怕。”

王大串:“你哥我現在要怕得尿褲子了。”

顧遲:“尿!我帶了餐巾紙,現在,立馬,就地,脫褲子。尿!”

反正現狀就這麽面目猙獰擺在眼前,不接受也得接受,接受也得……屁,誰願意接受這個。

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關于“将來”這個話題的恐懼,小時候都說長大了要當科學家要當宇航員,等真正可以選擇的時候,就沒有奮鬥感,沒有期望感,以後也會更加落魄,讓人心裏發虛。

害怕jpg.

王大串用手背碰了碰顧遲:“你打算怎麽着?明年就該輪到你了,哥這是在給你當實驗品啊。”

顧遲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個問題。

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到了自家窗戶,剛剛他還在扒着碗吃飯,還在那裏笑別人,那裏面還住着一個對他而言十分特殊的人。

對,就是特殊。

“我想試着去追上他的腳步,我想拽着他,我想讓他帶着我殺出重圍。”

顧遲想到這裏的時候突然感覺眼角有些發癢,他覺得自己挺天真的,像那種嘗到了一些苗頭就開

始自以為是的三歲小孩,閉眼做着春秋大夢。

同時,顧遲也真實且深刻地明白着:“但我不知道自己還來不來得及去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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