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可樂 第十五
雖然離高考還有那麽一到兩個月, 但因為學校的氣氛已經被壓抑到了一種難以掩飾地境界,各部門各單位幹脆選擇摔手攤鍋,愛咋咋地, 随意宣洩。
每一天, 每一刻都感受着近乎追趕的窒息。
高三那棟樓已經空了, 安靜得可怕。樓底那塊小空地原本拉了許多橫幅, 上面寫着類似于“今年高三不努力,明年工地做兄弟”的話, 正中央還有一塊差點沖到天花板上的大白板,被五顏六色的馬克筆畫滿了某某老班牛逼,某某班雄起!【注1】
可如今只有保潔阿姨在哪裏搖着掃把,一邊聊天,一邊收拾這些考生留下的“殘局”。
“今年又要掃一天的卷子咯。”
“可不是的嘛, 累死個老婆子,不過能收來賣錢, 拿得多值好幾十塊哩。”
“娃娃些幹莫子浪費。”
據說要參加高考的全部搬去了實驗樓,那邊教室大,冷氣足,桌子也寬了好幾倍, 書随意放, 午休的睡覺姿勢随意躺。可原本能塞滿教室各個角落的學生卻變得零零散散起來。
這麽一弄,看上去就更寂寞了。
窗外的太陽很毒,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顧遲坐在窗邊,伸脖子往外一瞧, 就看見了蹲在學校後門口的王大串——沒辦法, 大串占據的立體空間實在是太大了,每次都能C位礙眼。
顧遲用指尖撓了撓鐘從餘的手背:“你看他又杵在那裏。”
鐘從餘如今已經完全默許了顧遲的花式小動作, 把上半身往他那邊一湊,兩人幾乎是肩膀貼着胸口:“他不進去?”
顧遲翻出手機:“我發消息問問這胖墩。”
——樓上有漂亮妹妹在看你,蹲優雅點。
——在哪兒!?
王大串秒回,仰頭就看見顧遲臭不要臉地趴在窗臺上沖他揮手,看嘴型說的是:“我美嗎?”
——MD顧遲你大爺!
——哈哈哈!
自從那天曹巴克來過王大串家後,他對上課和考勤就完全不上心了,像只流浪狗一樣,在這片街上到處溜達。有時候只去上午,有時候只去下午,一天都不去的情況也很常見,關鍵就只在于今天的上太陽什麽時候能把他的屁股曬熟,經過學校的時候有沒有恰好偏頭看一眼。
如果以上都做到了,王大串才想起來他馬上就要高考了。
學校不想管,家裏沒空管,老師沒精力管,他自己也懶得管。
——不進來?
——不進,我待會兒還要買醬油回去煮面,路過看看。
——哇,這路過都有十幾分鐘了,烏龜嗎你?
王大串和“烏龜”這兩個字,以及那一堆被送過來的堪稱刷屏數量的烏龜小表情瞪了老半天,突然嘆了口氣。
他幹脆不打字了,直接送來一段語音。
“我沒給你說,就曹巴克來我家的那天晚上,我表哥那一家子也恰好來了,估計是從那些巷子八婆嘴裏聽到了些什麽,吃晚飯的時候,就說我是自己作的,成績不好讀什麽書?高二的時候就該轉去上那個名字特長的技校,然後跟着他學修汽車,以後一個月工資能有五六千。”
顧遲耳朵上挂着的耳機是從鐘從餘衣兜裏面摸出來的,聽到之後也就是笑了笑。
——那個初中畢業證都沒有的倭瓜?
——什麽倭瓜……哦!就是那個長得像倭瓜的,就是那孫子!
——串哥,就一句話,要揍成幾級傷殘?
——十級!!!!!!再讓他辦一張ICU的SVIP!!!!!
王大串發來的感嘆號多得當然差點沒找到話在哪兒,還附帶了一張性/感火柴人在想胸口碎大石的動态圖。
發火jpg.
顧遲敢保證,把鐘從餘就這樣原地打包送去高考考場,分數都能比王大串再念一次高三,不,是十次高三強一個放在後面的0。
畢竟不是什麽隐私,這種學校高三的“裁剪”制度大家心知肚明,所以鐘從餘對于王大串發生的這檔子事兒也說不上完全不知情。
在他的意識範圍內大概就是“班上少了點人裏面的那個少點”,而不是顧遲腦袋裏思考的“然後該去哪兒幹什麽”。
神仙不懂凡人的悲。
顧遲:“好同桌,我的無敵風火輪帥同桌,問你個事兒呗。”
他熱衷取外號,鐘從餘也沒反抗一下,只要能反應過來是在叫他,叫什麽都無所謂。
鐘從餘眼睛還在一張理綜上游走,腦袋卻歪歪偏道:“聽着的,你問。”
“你是如何煉造……”話說一半突然打了個嗝,顧遲把本想脫口的學霸體質給壓了回去,這內容斷掉再接上就會顯得有些尴尬,于是他順着剛才的插科打诨鬧了個徹底:“煉造這麽高冷酷炫叼的臉的,分享一下,我最近想改人設。”
鐘從餘:“……”
顧遲:“哈哈哈哈哈。”
鐘從餘放下筆,轉頭看他,不說話。
顧遲:“哈哈哈哈哈……”
哈,哈不下去了。
鐘從餘苦笑了一下,把筆重新捏進手裏,繼續答題:“你想問什麽就該直接問。”
顧遲:“就是想問這個。”
“真的。”
真的聽難說出口的。顧遲在心裏設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坐在鐘從餘的位置,然後被問到這個問題,統一回答鐵定了是自己不努力,怪誰?好成績能從天上掉下來?
他确實不太努力,現在也使不上勁兒,白費勁兒,沒辦法啊。
班主任在這個時候殺了進來,進入夏天,死人都會肝火旺盛,“大家準備一下,學校要在周五之前把高三那棟樓打掃幹淨,然後就該我們搬過去了,做過的試卷不能扔,上面有你的錯題,要是讓我看見垃圾桶裏又試卷看我不抽死你們!繼續自習!”
開始了。
地獄大門終于要開始了。
轟隆轟隆地被推着往前走,背後的舒坦路就這麽退啊退,大山立在眼前,有點刺眼,難搞哦……
前鋒人員大串哥已經完全把脖子抵去了刀/刃上,打算閉眼仰頭壯志淩雲。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時候有個女同學突然在座位上翻了個白眼,往一旁栽了下去。
咚!
班上這一群人起初還沒反應過來,想着是打瞌睡打出了安全區。
直到那腦門清脆巨響之後女生仍舊毫無起身反應,甚至沒有驚呼或者叫疼,地上一灘紅色的血咕嚕嚕的冒了出來,鐘從餘的注意力都從作業本裏面被拉了出來。
是實打實地暈了。
易七二扛着她就往醫務室飛奔,班上幾乎都跟上去了。
這女生從昨天中午開始就沒吃飯,就喝了幾口水墊肚子,把所有時間都撲進了厚重的書牆裏面,廢話都沒有多說一句,聽她室友說,為了和一道壓軸題死鬥,昨晚三點過都還沒睡,六點一到,又跟個僵屍似的炸了起來。
顧遲只來得及瞄見了她的側臉,整張面孔都發白,嘴巴完全退去了本來的顏色,只剩下幾張死皮在掙紮死賴着,頭發剪得特別短,像個男孩子,多半幾天沒有搭理了,還很油。如果只談五官的話,其實挺好看一妹子的,卻沒想到給活生生地把自己折磨成了這副模樣。
說不出來是可惜還是可敬。
易七二雖然猛,但也不可能把體力好到一口氣把一個大活人直接搬去另一個教學區,班上開始傳遞起來接力,班主任也趕了過來,像顧遲和鐘從餘這種高個子男生,肯定不會被放過。
輪到他們背的那段路,顧遲只感覺神經都繃到了嗓子眼,差點喘不過氣,周圍同學的聲音也聽不見了,不知道是被熱的還是被吓的汗水噴泉似的往下滴。
整個身體都是緊着的,但也格外地脆。
感覺稍微用點重力,就能捏碎在手裏。
最近怎麽總是事與願違呢?
鐘從餘看出來了他的不對勁,一伸手就把人撈到了自己背上:“我來,你去一邊好好休息。”
顧遲踉跄了兩步,滿臉疑惑,不知道小餘兒為什麽突然這樣說。
鐘從餘:“你也不看看現在自己的樣子,比倒了的那個還要病态,你最近到底……”
話還沒說完,就被要吆喝着走了。
趁着班上一群人堵在醫務室門口的時候,顧遲拐彎去了這棟樓的廁所,在洗手池迎面沖了一臉水,擡頭看了看鏡子裏面的自己。
是怪吓人的。
他又突然猛地想起來,鐘從餘之前威脅自己的那段錄音,就是在這裏錄,第一次遇見,中間還夾了個隔板。
一晃就要一年過去了,日子卻過得越來越糟,身邊朋友的距離也被或主觀或強行地拉得越來越遠。
“聽說了沒?就前一陣那個殺人犯被抓了?”
廁所裏面突然傳來讨論的聲音。
“你說的哪個?之前不是抓過一個嗎?”
“你以為幹這種事情的只會有一個啊?後面,殺畢業女大學生那個!”
世界就是一個三教九流,裏面什麽人都有。
好人到處都是,可壞人也抓不完。
顧遲混在這幾個人中間,心裏豎着耳朵聽,表面上假裝自己路過。
“上次那個殺人犯好歹長了一張殺人臉,光看上去就寫着‘我是壞人’這四個字,這次的長得太周正了,完全不像,啧,可惜了。”
“壞人就不能長得好看了?”
“話雖然這樣說,但我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他哪裏像殺人,還是那種方式。”
有個人插嘴進來,壓低聲音:“我倒是想起了一種說法,我哥是幫那些刑警打雜的實習生,接觸過大大小小的案子也算不上少,小的還沒什麽,我聽我哥說,也別是那種大的,就有買替死鬼的做法。花高價買條人命送去局子裏,反正都到了這種地步了,這地方又不是大城市裏面要追求正義功德的人,警察手上證據不夠,與其每天焦頭爛額地折磨自己,當然是覺得越早處理越好,稍微良心點的,就意思意思少判幾年……”
一群人聽得臉色慘白。
還沒聽他把話說完,顧遲就已經走了。
那個年代的手機功能還沒有強大到随時浏覽網頁查新聞的地步,自然有的人消息到手快,有的人消息到手慢。
一陣心悸從剛才開始就在顧遲胸口出現,壓根停不下來。
這種揪心程度并不比普通的心髒發病來得輕松,撓癢稍喉的,思想乃至四肢行動都被它一起拉了過去,就像是薛定谔的貓,打開盒子之前,拖得越久,就越要人的命,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給前後貫穿了過去。【注2】
等顧遲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跑回了家。
老遠就看見那曲曲折折的小巷子裏圍了一大圈人,這地方估計近百年來都沒有這麽熱鬧過,幾輛閃着紅藍相間的車不知道是怎麽蹿進來的,還拉起了警戒線。
有個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看見他急躁地撥開人群,又翻了翻手裏的資料,像是确定了什麽,就來問道:“你是不是就是顧建宇的兒子,叫顧遲?”
作者有話要說:
【注1】:方言,我認為應該是看得懂的,不過還是說明一下,雄起說文明一點就是加油,沖鴨。
【注2】:薛定谔的貓是關于量子理論的一個理想實驗,正兒八經的實驗內容其實和這個沒有什麽大關系,有興趣的可以去百度上看看,我也是前一陣在某本書上瞄到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