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可樂 第十六

鐘從餘把女同學送到了醫務室後就趕緊出來了, 那裏面人又多又擠,随處都是看不見的病菌,不想多待半刻, 充斥的消毒水味道更是他最厭惡的東西之一。

會讓人感覺冰冰冷冷的, 沒有生命的氣息。

在有太陽的地方待久了, 就很難再回去适應陰暗潮濕。

他原本是打算回教室坐着繼續看會兒輔導書的, 但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突然覺得心裏突然空了個洞, 涼得慌,原來是左右沒瞧見顧遲,腳底一轉想去找,不找還好,結果半個多小時下來都沒看見人影。

所以等鐘從餘一臉凝重地回到教室的時候, 基本上算是最後到的了。

班主任先是被這個不要命的小姑娘吓掉了半條命,心裏窩火無處可發, 好不容易碰到槍口撞上來個人,結果看着是他,就沒法啰嗦多的,只是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雖然在學習的過程中要适當放松, 但也不能松懈, 因為你們馬上就要高三了。”

類似的話天天都在聽。

趙古董早會上要說,班主任要說,科任老師要說,家長要說, 甚至連偶爾在半夜被窩裏偷着上網時也會被網友無意識地提到。

無視, 麻木,揪心, 當然也有作為學霸的少部分學生在心底悄悄期待的。

鐘從餘自然是沒有以上任何情緒,他心不在焉地看了幾道題,壓根沒動筆,只在腦袋裏面過了過流程然後對答案,依舊正确,結果等了到下午放學,都沒把顧遲等回來。

他總算是頭次嘗到了着急的滋味。

——在哪兒?

——什麽時候回來?

——該吃晚飯了。

——我想來找你,可以嗎?

——……

鐘從餘不屬于學習委員那種白癡級好學生,違規帶手機這檔子事早就破過千萬次了,但他沒有手機瘾,也沒有抱着短信煲粥的習慣,就當個鐵塊頭放書包裏,如此頻繁地聯系一個人還是第一次,并且不會感到半絲煩躁。

鐘從餘回頭去看那近乎只間隔五分鐘一句的話,有點心虛。

他是不是覺得我很吵?還是他很忙,我鬧着他了?

這些矯情地想法湧了上來。

可顧遲那邊一直沒有回信息。

臨近上晚自習的時候,易七二扔了個面包在鐘從餘的桌子上:“父皇,來,這是兒臣孝敬你的晚飯。”

鐘從餘提醒了顧遲吃晚飯,卻把自己忘了。

易七二最近表現挺乖的,老實得不得了,因為她知道自己在前一陣闖了禍——就那次慫恿女同學告白失敗,當天晚上回家後,她突然想起來鐘從餘在寒假說的事情。

鐘從餘告訴她:“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易七二感覺背後爬上一股涼意,在原地石化然後咔嚓碎成好幾塊,沒有當場暴斃已是萬幸,不敢造次,從此再也不敢亂開玩笑了。

在鐘從餘眼裏看來,她只是沒有以前那麽嚣張了而已,其本質不變,至于原因懶得追究,只問了一句自己關心的:“你看見顧遲了嗎?”

問完就又後悔了,這丫頭怎麽可能知道?

“我哪兒知道啊?”易七二沒想太多,完全當這兩奇葩粘在一起成了習慣,“不過根據我初中開始就和他一個班的經驗看來,這種情況挺常見的,今天肯定不會回來了,看明天吧,其實明天也不一定會,三天內都是正常範圍。”

鐘從餘一臉茫然地擡頭。

“我給你說實話吧,父皇,別看我和他認識這麽多年,其實也是你來了之後我才跟他有點交集的,不,不僅僅是我,應該是班上很多人。”易七二解釋說,“顧遲這個人,我總感覺他的心思和我們不一樣,我們擔心擔心學習,擔心擔心談戀愛和被老師爹媽發現的問題,很青少年風範啊!但這些東西對于他來說,都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甚至可以完全無視,他好像總會在心裏兜着許多其他事兒,讓我們感到很隔離神秘,女生私底下經常讨論他,可再加上那些傳奇事件,久而久之就這樣了……呃,我語文不好,你懂我意思嗎?意會就好。”

最後她笑了笑道,“反正這麽久了,我也就只見過你這麽一個人能和他走近。”

莫約就是心裏欠着的不只有自己,還有其他人呗。

鐘從餘突然打了個激靈,內心升起一個令自己十分可怕的想法:“那我是不是也就只是一個被顧忌的對象?根本沒有什麽其他不同的地方?”

不……

應該不會。

必須,絕對,肯定不會!

他突然理解了為什麽顧遲總是會望着手機,為什麽總是會突然跑出學校,為什麽總是說自己沒法完全投入正常學習,除了貪玩,其實其他原因也太多太多了。就在鐘從餘的腦袋裏面漸漸冒出“溜出去看看”這個想法的時候,趙古董突然跑來班上招手,臉上笑開了花:“鐘從餘在不在?喲,還在做作業啊?來來來,不急,你先跟老師來一趟,有件好事要告訴你。”

大環境推着鐘從餘平平坦坦地往前走,仿佛一切事物都給他讓出了道,只要鐘從餘願意,他自然能很快地奔跑,一直跑,将所有俗事扔在腦後,但事與願違,此時此刻的他,卻想回頭拉住一位快要被大浪逐漸淹沒的人……

另一邊。

顧遲在第三次呼叫聲中還是沒能緩過神來,他甚至感覺自己的視線聚焦困難,看着周圍,覺得這些人面孔無比陌生,明明是從出生就朝夕相處的人,每天至少能見兩次,為什麽頓時透露出一股無端的陌生感?

警察不太耐煩,語氣不善地第四次叫道:“喂,問你是不是就是顧遲?是就點個頭!”

“啊?”顧遲回過神來,“啊,嗯,那個……”

警察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轉身走了,顧遲硬生生地挪動身體,伸手抓住了前者的肩膀:“等,等一下,抱歉,我沒聽明白,怎麽可能呢?你們是不是搞錯人了?”

顧遲現在除了有點懵,還在強壓着心中的怒火,捏着拳頭的另一只手已經因為死血開始發紫。按照他的一貫脾氣,要是在平時,這位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實習小警察根本不會放在眼裏,再加上亂說話這一項罪名,足夠顧遲幾個拳頭下去,砸扁一個腦袋了。

實習警像是在躲避病毒源一樣拍開了顧遲的手,退到一邊,幾乎是吼了出來:“你真傻還是假傻啊?我都說了多少次了,你爸,殺了人,聽得懂嗎?就是前一陣殺才畢業女大學生的那個兇手,證據确鑿,還是自首,現在人已經抓起來了,我們這些苦力就跑來做個記錄,碰見你了就說一聲,免得等幾天你又要報警說人口失蹤,忒麻煩!媽的,離我遠一點,晦氣!”

他的話音一落,就有另外的聲音窸窸窣窣了起來。

“真的是殺人犯啊,平時看着斯斯文文的一個人,我的媽呀!”

“這你就不懂了,別人一幹就是幹一票大的,哈哈哈哈!”

“我就說他們這一家子都是敗類吧,從他媽出事那天就知道了。”

四面八方,傳來唾沫星子都足夠将人噴死。

最後那句話俨然已經成了顧遲情緒的**,這幾個月來因為和鐘從餘相處得來的克制在這一刻分崩離析,顧遲當即撲了過去,将實習警措不及防地撲倒在地,揪住別人的領子擰起頭,毫無保留的一拳下手!

那警察那會想到有這麽一出,一顆牙直接被打飛,捂着嘴嗷嗷亂叫。

“幹什麽!”

“住手!把他抓起來!!!”

威風了不到一分鐘,顧遲就被其他警察控制住,遇見毆打現場,看客不僅不躲,還跟磕了藥似的越來越興奮,整條街都散發着神經病氣息。

顧遲的冷汗夾雜着憤怒一起噴湧而出,盡管被制伏着,依舊聲嘶力竭地吼道:“呸!我爸才沒有殺人!你們憑什麽說他殺了人!?”

“憑什麽?”一位看起來專業點的老警察上來就給了顧遲一拳,疼得他直不起腰來,肌肉抽搐着發抖,“一個乳臭未幹的小毛孩子,還要和我們叫嚣?剛才那一拳叫襲警,足夠讓我關你三天,你有什麽資格說憑什麽?”

顧遲胃裏冒酸水,嘴上說不出話。

不服氣,不甘心,還有不明緣由。

老警察:“帶回局裏教育教育。小毛孩,你現在只能聽着,我們說什麽都只能聽着,要是真的不服,等你有本事了再來吼,我聽你吼一百次都可以,下次記住用腦子,力氣這個東西是個人都有,沒用。”

這一天,或者說這一年都有諸多不順。

而意料之中的今後只會越來越惡劣。

顧遲小時候調皮搗蛋,大禍小禍都闖了個遍,雖然不是第一次蹲警察局,也不是第一次寫檢讨,但唯獨這一次,他明白過來什麽叫做壓迫。

顧建宇應該也就在這裏面,甚至估計也就只有一扇門的距離,但就是不可能碰面,不可能說上兩句話。

連問一句“你最近到底遇上了什麽事”都辦不到。

坐在木凳上,兩個小時的啰嗦訓話聽得人犯困,卻睡不過去,哪怕是閉上了眼,潛意識都在緊繃着,神經強行蹦跶,不給休息。

老警察那一拳極其富有技術,除了才被揍後的那半個小時會疼,過後就跟沒事兒了一樣,顧遲被放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過了,不屬于鬧市區的地方會顯得特別冷清,路燈一閃一閃的,随時準備着壽終正寝。

明明要眼瞅着已經入夏,晚風一吹,居然能讓他全身上下冷出一層雞皮疙瘩。

老警察那句“有本事了再說話”可謂是把道理說得格外露骨了。

某些小道上不分人行道和馬路,兩者混雜在一起,全靠意識和諧相處。

顧遲現在本來就不太清醒,也不知道是他走得太過中間,還是迎面而來的摩托車開得太得靠邊,像兩只角一樣發射出來的後視鏡其中一個猛地砸在了他的一邊肩膀上,感覺骨頭都撕裂般的疼痛,人也跟着摔到了地上,不一會兒,鼻血下流,半身不遂。

他擡起頭,遙遙地看見昏黃燈光下的司機對他豎了個中指。

顧遲心裏問候了他祖上十八代,各種詞語語不詳焉,還規劃了一下這個人未來的無數種死法,但脫口只有一句不輕不重的:“神經病。”

這趟回家,身形俱疲。

學校的晚自習估計也放了吧。

本打算回家後直接強行睡覺,睡到天荒地老的,但當顧遲打開燈後,發現沙發上居然還直挺挺地坐了一個人,白色襯衫晃眼得像只鬼,眉目間也不舒緩,差點把他吓得心髒驟停。

顧遲拍拍自己的胸口,對鐘從餘道:“坐這兒幹嘛,你還沒吃晚飯嗎?冰箱裏又剩菜。”

話音剛落,竈臺上的那口鍋就發出聲一聲非物質界所能擁有的慘叫,叫聲響徹雲霄,驚醒了隔壁戶的一對甜甜蜜蜜的小情侶,鍋伴随着男女混合罵聲宣告正式罷工。

呃……應該是鐘從餘想給他做點吃的,可惜做成了生化武器。

鐘從餘的解釋依舊很沒有說服力:“這是意外。”

顧遲有氣無力地提了提嘴角,發現連苦笑都笑不出,然後準備挽起袖子收拾鐘大神送給自己的見面“大禮”。

可還沒等他走進廚房,一雙手就環過他的腰,直接前胸貼後背地抱了上來,混合着輕微洗衣粉的味道幹幹淨淨的,肆無忌憚地蹿入了顧遲的鼻腔,讓他緊繃的神經突然松了松——這是今晚第一個讓他放下戒備的動作。

難得一見的溫馨席卷了歸來的疲憊,叫人骨頭都軟了下去。

顧遲有點驚訝:“你……”

“我想知道關于你的一切。”鐘從餘直接開口,“我不希望被蒙在鼓裏,我試圖在你心裏變得不一樣,我想和你一起,你今後想問我什麽直接問,行嗎?”

顧遲把自己從他的禁锢裏面拉出來,在這個過程中碰到了方才被撞傷的肩膀,整個背部都抽着疼:“嘶……”

“怎麽了?!”鐘從餘連忙放開,這手足無措的表情倒是頭一次在他那張萬年面癱臉上見着。

顧遲總算是被逗得輕聲笑了笑。

當然,鐘從餘這事精兒性格乖不到三秒,當即哼了一聲:“有什麽好笑的。”

鐘從餘原本是住隔壁的,但倆男生之間顧慮沒那麽多,今天在你這兒湊合一晚明天去你哪兒湊合一晚,完全取決于瞌睡來的時候人在哪兒,漸漸地,也完全混淆了房東和房客的概念,仿佛從生下來就是湊在一塊的。

“小餘兒啊,你這人怎麽就這麽戳我的心呢?”顧遲感覺自己的雙腿是在支撐不住體重了,轉身,把下巴搭在對方肩膀上,分去一部分的重力。

說吧,顧遲內心道,這可是鐘從餘,不是別人,和他說一說沒有關系的,憋了這麽多年了,你還能憋住多久呢?

說吧。

顧遲吐出一口粗氣,一邊讓困意自己上湧,包裹情緒,一邊說道:“我爸不要我了,你呢?”

作者有話要說:

這件事還沒講完哈

應該算不上捅破窗戶紙,後面還有一次更加直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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