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可樂 第十七

這是第二次, 顧遲主動、且毫無防備地張開雙手擁抱鐘從餘。

頭次是他倆在樓道裏胡鬧。

鐘從餘發現手中的人還是在止不住地顫抖,一口支撐身體的力全然挂在自己肩上,他想狠狠地圈住這份無奈, 握住那快速跳動的心髒, 求求它不要繼續折磨主人。

不過再怎麽說, 顧遲比才見着的時候要好太多了, 情緒應該是穩定了下來,現在不能先自亂陣腳, 無論再怎麽慌張,鐘從餘就只能安靜地等待着,等他自己慢慢恢複,平緩。

“我不會丢下你的。”

時間在不同的情況下流速果然不一樣,電影院坐着吃爆米花就很快, 太陽底下等公交就很焦急,而這一次, 等他,就像是經歷了一個天荒地老。

原來那些傳說中的“轟轟烈烈”和“撕心裂肺”都不及現在這份“安靜守候”。

鐘從餘感覺自己畢生的感情都在這裏枯竭了。

咔噠——

秒針過了剛12這個數字,鐘表顯示着晚上十二點整。

世界像是進入了另外一個次元,下午所有的嘈雜都被隐匿了起來, 翻進新的頁碼, 讓一種格格不入的寂寞開始溢出。

鐘從餘還能幹的家務活兒也只剩類似于毫無技術含量的倒水,進入廚房地時候自動兩眼望天,無視掉那一鍋生化武器,等把被子遞到顧遲手上的時候, 突然感嘆自己也算是有點用了。

其實從跑出家的那天開始, 他就有想過自己今後會是怎樣的一副落魄模樣,早早地做好了安排工作, 也有想法怎樣應付生活,情緒,或者是将來——雖然那些東西都是一些未曾付之于實踐的紙上談兵。

可偏偏沒有安排到顧遲。

像是夜路上的螢火蟲,突然闖了進來,還帶着光。

顧遲笑了笑:“你這是不是才燒好的滾水?稍微有點燙嘴呀。”

“要求多。”鐘從餘怼了回去,“只稍微嗎?”

顧遲:“很。”

鐘從餘又轉身撲進了廚房。

中途絆倒了一根板凳,哐當出來一陣為時不長的交響樂。

顧遲看着他過于倉皇的背影被逗得笑出了聲,上半身後仰,一下躺進了沙發裏,酸痛,和下墜過猛讓腦袋有些充血發暈視線犯花,身下軟綿綿靠枕和突然得來的放松叫困意上湧。

但千絲萬縷中,還是有一絲藏在大腦深處的神經特別清明。

顧遲虛虛地抓住它,然後投入所有力氣想:“鐘從餘……這麽好的一個人……他這麽優秀……怎麽就會被自己抓到呢?自己上幾輩子,幾十輩子,到底是提前預支了多少運氣啊?”

“要是沒有他在身邊陪着,今晚該怎麽過啊,該怎麽辦啊……”

所有人都慢慢地走了,越來越遠,背着光,卻唯獨闖進一個鐘從餘,一巴掌拽住了自己的肩膀,不顧一切地往前拉。

鐘從餘找到冷水回來後,顧遲已經吐着平坦的氣息睡着了。

他也幹脆将就着沙發躺下,結束了這跌宕起伏的一晚上。

學校把六月七日定位死線,這是每年高考的日子,無論外界發生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它都是雷打不動的征程終點,只要不斷頭丢命,缺胳膊短腿都不行。

小巷子這地方不大,只有錯過現場的說法,沒有錯過消息的說法。

第二天,顧建宇的事就傳進了每戶家的門。

他們不知道起因,不知道經過,嚷嚷着一個漏洞百出的結果,就開始到處造次,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的腦子是個擺設。

王大串聽到之後也是滿臉寫着驚恐,不過好歹趕在發怒之前想到了顧遲,顧遲肯定比自己更加接受不了,他就剩下這麽一個親人了,跑去敲門,卻撲了個空,為自己的不在場表示愧疚,一咬牙,決定今天去學校看看。

學校——這兩個字對現在的王大串來講,就是對過去的完美否定和諷刺。

高二七班的後門沒有關,為了夏天透氣半掩着的,王大串在心中準備了一大堆安慰,想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哄開心了好,其它靠後,結果在看到門內畫面的時候,腳步一頓。

傳說中的學神同志鐘從餘在位置上端端正正地坐着,背部挺直,那姿勢轉個畫面去開聯合國會議都不成問題,他右手拿筆寫字,左邊肩膀上卻枕着顧遲,雖然顧遲睡得很死,但好像在做噩夢,眉頭擰着,額前又一排密密麻麻的細汗。

鐘從餘用紙巾輕輕地幫他擦了汗水,然後平穩的換了換姿勢,在不驚醒他的同時,讓他靠得更加舒服。

呃……說好的潔癖呢?

半徑一米的低氣壓呢?

丢了啊?

王大串吃了一驚,聰明不到24小時的腦袋突然告罄,沒能理解他們這是要搞哪一出,站在外面手足無措了一會兒,在門口放好帶來的慰問品零食,沒有驚動任何人,輕手輕腳地走了。

但他還是編輯了一條短信,因為這件事情不得不說:我買了點吃的來,看你們忙,就放在了門口,記得下課去拿,等你們碰個面吧,在我家店裏,雖然不想戳傷疤,但是顧叔叔的事情還是得聊一聊,我打聽到了一些消息,太不正常了。

最後,王大串鬼使神差地把消息發送人從顧遲換到了鐘從餘——他最後的理智判斷出後者更适合接受短信。

并且,他早就發現,顧遲如今,好像已經沒法離開鐘從餘了。

哪怕這是一個很荒謬的想法,但他也不得不承認。

最近好多事情都多虧了鐘從餘。

顧遲渾渾噩噩了一天,總算是在放學清醒了一點。

雖然太陽穴還殘留着微微陣痛,可完全無足輕重了,他任憑鐘從餘幫他收拾書包,然後把自己從椅子上擰起來,跟牽小孩似的拉着自己回家,一路上都是注視和某些女生們興奮的目光。

鐘從餘:“餓不餓?”

顧遲搖搖頭。

鐘從餘:“筆記我寫了兩份,放書包了,有空看看。”

顧遲嗯了一聲。

鐘從餘:“還有就是……”

“啰嗦!”顧遲笑罵道,感覺這家夥平時看起來挺節能減排的,沒想到還有婆婆媽媽不嫌口水幹的一面。

鐘從餘:“還有的這一點我必須給你說,王大串下午給我發了一條消息,提到了你爸爸,你爸爸的事情,來得太突然了,我們倆誰都不清楚過程,就算是想要幫點忙,也只能被叫做無頭蒼蠅,不能這麽下去……你不要怕,整個過程我都會一直陪你。”

顧遲:“……”他家小餘兒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自己是希望有人陪,但從骨子裏面都不帶“怕”字。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本以為就只有王大串,但顧遲老遠就看見了還有兩個人在。

其中一個居然是上學期和他一起比賽爬懸崖的五顏六色哥!五顏六色哥曾經說過自己姓龍,為了找工作剃過一次光頭,如今已經長出了短短地發根,估計摸上去還有些紮手,變成了平頭。

這麽一想,那時候小紅帽也還在,每天就對付對付他那個酒鬼老爸,招呼小弟搗亂,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而另外一位……

“我叫楚旸,林頭楚,日旁旸。”這個瘦瘦高高的男人伸出手表示友好,他的皮膚因為常年被曬已經變成了銅黑色,很精煉的模樣,特別是眼神,至于長相雖然說不上好看,但也不賴,接近三十的年齡,今天估計是短袖沒選對,袖口比較短,露出了那麽一些原本的皮膚,色差相當紮眼。

楚旸:“我是龍哥的鐵哥們,大半年前你們救的那小子和我也有點關系,是來幫忙的。你們随便稱呼我,也聽說了兄弟你爸爸的事情,雖然本人沒什麽本事,但消息還算靈通,打聽後了解了個大概。”

顧遲當下就急了,情緒一冷一熱地撞擊着他的大腦:“我爸他到底遇見了什麽事?他不可能殺人的!”

“我們都清楚這一點,不然不可能幫你。”楚旸做了個雙手下壓的動作平複他的心情,“你爸在外面欠了錢這件事你知道嗎?”

顧遲:“我知道,他有一次回來和我商量賣房子,可我那時候什麽都沒問,反應還有些激烈……我是不是害了他?”

楚旸:“沒有,他欠的是高利貸,最後一次統計是50萬,并且在逐日增加,是賣房子都還不完的。”

顧遲的神經像是被重重地敲打了一下。

這種地段的老房子,遠遠沒有這麽值錢,意思就是,從老爸覺得這件事情可以壓制到無法挽回,只短短經過了這麽幾天?

可顧建宇為什麽要借高利貸?他雖然貪財,但也不至于玩命,況且,這和他被污蔑殺人逮捕有關系嗎?兩者性質完全不能相提并論。他就這麽怕背後的那群人嗎?

疑問太多太多,一時半會兒說不清。

“所以他用另外一個方式拿了錢。”楚旸點了一根煙,懶得詢問這裏有沒有聞不來煙味的人,直接開口道,“簡單來講,就是他賣命,頂罪,得錢,然後要債的人不來找上你們。”

龍國強——也就是之前的那位五顏六色大龍哥順勢插了一句道:“類似于這樣的事情這種人幹得太多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們已經形成了一個團體,雖然被揭發後肯定會被法律制裁,但就是差那個砸破玻璃窗的棒球。”

只需要輕輕這麽一敲,就可以破壞掉虛假的和平。

可棒球的結局是什麽?

躺在鋪滿玻璃渣的地上,無人顧及,人們會去管理壞了的窗戶,最後等着被扔進垃圾箱嗎?

王大串全程沉默,悶頭喝了好幾聽啤酒。

鐘從餘也沒說什麽話,把空間全讓給了顧遲,唯一的動作就是緊緊地站在他身後表示立場,直到聽到這一段內容的時,鐘從餘明顯看見,顧遲的眼睛徒然亮了。

像是一頭被點着了逆鱗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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