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孟澤合上劇本,長呼出一口氣,外面天已經黑了。
他閉上眼睛拿手按了按太陽穴,長時間面對大量文字使他的雙眼有些疲乏,他走下樓,正好碰上王姨在往桌上端菜,他便進了廚房把熱湯帶上桌。
“哎,小孟,我來吧!”那碗湯盛得有些滿,又是有熱度的,孟澤細皮嫩肉,怕會被燙傷。
孟澤搖搖頭:“阿姨,徐先生回來吃飯嗎?”
這王姨和之前那位廚娘一起負責徐更的飲食,那位老廚娘休假了,王姨便成了掌勺,孟澤口味偏鹹香,能吃一些辣,所以自從他搬進徐更家後,一些菜裏都會放些幹辣椒,增加風味,卻不至于辣得無法入口。
孟澤不吝啬誇獎之辭,他舉止相當有教養,想必家庭環境也相當好,所以她很喜歡這位突然出現、又十分俊美的先生。
“不呢,徐先生電話裏說有應酬,讓你先吃。”
孟澤不奇怪,徐更雖然不喜歡那些社交場合,但有些應酬無法避免,他讓王姨給徐更準備些醒酒湯,自己拉開凳子坐下吃飯。
飯菜口味很好,火候也是恰到好處,他心中有事,到最後也沒能吃多少。
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讓王姨不用倒掉,就說可能稍晚一點會加個餐,到時候他來洗這些碟子就好。
王姨寬慰他道:“不用跟我這麽客氣,你總不能讓我沒事做吧,不然先生要讓我回鄉下了。”
孟澤心知她只是說笑,徐更對待家裏的傭人其實都很好,知道他們生活不易,不論在哪方面都不會苛待他們。
他一開始以為徐更出生在那樣富裕的環境中,又身居上位,加上買斷他時的簡單粗暴,多少都應該會有些富家子弟該有的飛揚跋扈,但朝夕相處下來,卻發現并不是那樣。
徐更比他想象中要普通,也更努力。
孟澤找了《世家》導演關峰的成名作來看,他開了盞小燈,周圍十分靜谧,就像是一個人在電影院觀影。
關峰算是內地很有口碑的導演,他的作品不多,對細節吹毛求疵,兩三年籌拍出一部片已經算是很快了。在快制作、商業片泛濫的大環境下,堅持下來也不是容易的事。
他的成名作就有很鮮明的個人風格:明豔的色調和教科書般的構圖,長鏡頭及鏡像的運用別出心裁,節奏有徐有急,把握得相當到位。
加上金牌編劇和美術指導加持,他寥寥幾部影片,都能在國內、國際上獲得大獎或提名。
當然,好的電影離不開好的演員,出演他影片中的主角,也都是演技經得起考驗、能靠自身講出故事的人物。就算是配角,也都不乏閃光點,完全可以在別的片子裏挑起主角大梁。
——徐更能給他這樣的機會,是他始料不及的。
換作是一心求在演藝圈紮根的小明星,能參加關峰導演影片的試鏡,即使沒被選上,也足夠蹭個熱點,博得一番關注度,因為那基本上就是給演技發了一個認可證。
而對他來說,就像蜜棗裏塞了顆硌牙的小石頭,他接過,能嘗到甜味,咽下去了也堵得慌。
連看了兩部電影,情節都很引人入勝,時間一不小心就過了零點。
他聽到開門聲,于是按了暫停。
可徐更沒走進來,石英鐘的指針在一片寂靜中發出細細的聲響。
孟澤起身,走到玄關看見徐更坐在地上,手虛扶在牆邊,那兒的觀賞花瓶和裏邊的幹花差點就倒了。
他把東西移走,靠近徐更身邊便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
徐更像個小孩兒犯錯似的低着頭,呼吸聲比往常更加粗重。
“還好嗎?能不能站起來?”他搖了搖徐更,他這麽個盤坐的姿勢,孟澤不好把他扶起來,都說喝醉了酒的人是最沉的,但總不能讓他在玄關打一晚上坐,也不能拽他的手拖着他走。
還好徐更沒完全喪失意識,他哼哼了兩聲,依靠着孟澤站了起來,可腿沒什麽力氣,幾乎是直接給了孟澤一個熊抱。
孟澤覺得哪天可以委婉地向金主指出減肥的必要性,也反思自己應該加強鍛煉。
好不容易将徐更拖到了沙發處,他見徐更的臉上有難受的神色,就進了廚房給他熱王姨準備好的醒酒湯。不一定管用,可喝了大概會讓徐更稍微好受一些。
等他端着碗出來,徐更卻像是恢複了些精神,他眯着眼睛,像是在适應電視發出的光,“這麽晚了還不睡?”
“在看電影,沒注意時間。”他把醒酒湯端給徐更。
徐更卻晃了晃腦袋,用手擋了這碗湯:“我有點餓,不想再喝這些了。”
他砸吧嘴,又皺了皺鼻子,露出嫌棄的表情,“那幫孫子灌我一肚子酒,一桌子菜都沒吃幾口,浪費。聽見沒,我肚子還叫呢。”
孟澤勾唇,确實聽見徐更肚子發出咕咕的響聲,他又把那碗湯給端走了,“那我給你做點吃的。”
“我想吃面,有荷包蛋的那種。”
徐更說着就咧開嘴笑了,還忍不住吸了吸口水。
帶着天真和傻氣,孟澤覺得在那張圓圓的臉上這樣還挺可愛的,比那些個冷冰冰、幹巴巴的表情順眼多了。
就像一個裝大人的小孩兒似的,露出了幼稚的本來面目。
孟澤拿晚餐剩下的雞湯做了湯頭,這湯很鮮,完全能滿足徐更的需求。
他自己也餓了,索性多煮了一碗,折騰了一會兒,他從廚房第二次出來。
這次徐更卻又是睡着了,孟澤哭笑不得,怕面被湯泡久了會糊,他搖醒徐更:“徐總,醒醒,吃飯了。”
“我不吃!”徐更喃喃道,迷迷糊糊地半睜着眼,“誰也別想讓我吃肘子,拿走……”
看來金主大人做夢也在和美食做抗争,這種抵死不從的精神值得嘉獎。
孟澤輕輕一笑,忍不住換了一種哄小孩子的口吻:“不是肘子,只是面,不會長胖的。”
“真的嗎?”徐更坐起來就開始四處摸手機,“我要算個卡路裏。”
徐更這事做得自然,他覺得有點奇怪,這人什麽時候開始嚴格計算自己的攝入了?
他想起以前打工的時候那些高校裏的女孩兒一邊點蛋糕,一邊嚷嚷着熱量高;吃完這塊紅絲絨再減肥雲雲;他不是易胖的體質,因為長期的勞累還有點偏瘦,被徐更包養了以後他偶爾健身保持肌肉的形态,還稍微胖了一點點。這麽計較熱量,肯定是在控制飲食減脂了。
但徐更這是在哪裏受了刺激突然想減肥?雖然他确實覺得減下來了可能對他倆都好。
他也沒那個資格讓金主管理身材。
徐更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手機,幹脆不找了,他從沙發上下來,直接跪坐在矮幾旁邊吃面。
面熱氣騰騰,上面還躺着一個煎得十分漂亮的雞蛋。
他開始還有些不清醒,挑起面條差點往鼻子裏送,孟澤見狀扶了他的手肘一把,這才沒讓筷子戳進他鼻孔。
大概也是真的餓了,第一口下肚以後,徐更恢複了一些神智,吃面的響聲也小了很多。
沒吃幾口,他又困了,舉着筷子,好幾次差點把臉栽進碗裏去。
孟澤看不下去,草草吃完最後一口,趕緊将徐更面前已經糊爛的面條收走。
這下他也懶得再叫醒徐更了,索性将人扛了起來,提了一口氣,快步回到徐更的房間。
幫人除去鞋襪和衣物,孟澤已經滿頭大汗,已經預感到了第二天他這把老腰的酸痛。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聽見徐更正在打鼾,又俯下身去幫徐更調整了一下枕頭和睡姿,不料手腕卻被人捉住,然後整個人就被拽倒了下來,差點砸在徐更身上,他反應及時沒造成慘案,卻還是倒在了他身邊。
孟澤:“……”
這個人是不是在裝醉?
徐更發出含糊的氣音,伸出手臂緊緊纏着孟澤,拿臉頰蹭了蹭他的肩膀。臉色因醉酒而酡紅,鼻子呼出的熱氣透過一層薄薄的布料打在孟澤身上。
孟澤無法,不打算再做多餘的掙紮。
折騰了這麽久,身體一碰上柔軟的床,困意便襲來得兇猛。
以後半夜一定要防火防盜防徐更,孟澤睡之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