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果不其然,孟澤第二天起遲了。

前一天夜半徐更還是起來吐了,他聽到響聲,才磨蹭着床單窸窸窣窣地下床,安撫徐更、倒水讓他漱口。徐更醉得厲害,也難受得緊,晚上的應酬持續了多久,他的酒杯就捏在手裏了多久。分酒器裏也是空了又立馬滿上,他酒量算好的,不是易醉的體質,加上平時不愛去社交場合,所以真正喝醉了的時候也沒幾次。

孟澤也算是行了大運,撞上了自家金主難得一見的傻子樣。

替不省人事的徐更打整好,他也是累的夠嗆,想着休息一會兒,然後提前去試鏡地點,不說能給導演留下什麽好印象,這只是出于對劇組的尊重。

于是他就一覺睡到了九點。

……而那邊通知他的時間是九點半。

他猛地坐起身來,旁邊徐更翻了個身,然後愉快地打起了小呼嚕。

孟澤:“……”

他在想把徐更踢下床之後他被趕出這座房子的可能性有多大。

等他緊趕慢趕終于到了通知的地方,他已經遲到了十五分鐘,被征用作試鏡地點的小型會議廳外鴉雀無聲,門口有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頭發挺短,留着些胡子。他來回踱步,手裏還不停地撥電話。

他一見孟澤,立馬把手機收起來,語氣着急:“你可算來了,手機怎麽回事?”他一邊問一邊掏出一張手帕,“快把汗擦擦,陸懷信這個角色只剩下你還沒試了,再過一會兒就是小配角的選定了。”

這人是白金新給他分配的經紀人陳牧,據他的了解,此人經驗老道,帶人的時間普遍不長,白金大咖很多,早年基本都是他手底下出來的,也不知是得罪了誰,總是被人中途截胡,搶了“金牌經紀人”的名號,但能力也可見一斑。

孟澤接過手帕擦掉額頭和兩鬓的汗,“抱歉,來不及充電,它在中途關機了。”

今天氣溫不低,他為了試陸懷信這個角色,又特意穿了很正式的三件套,傳統手工藝制作的全麻襯西服将他的身體包裹得嚴絲合縫,不管是黑炭襯的花色,還是暗紋都是走的複古路線,使他頗具年代感。可在炎炎夏日中又匆忙趕上來,他已經是汗流浃背。

但不能再讓導演等了。

稍作平複後,他穩住氣息和腳步,推開門。

他一進去就感受到一束束考量的視線。

長桌後邊擺了五張椅子,最左邊的空着;接着是一個中年男人,光頭,臉和身材都在發福的階段;中間是導演關峰,不到五十,方臉,留着最普通的平頭,眉頭皺得很緊,一副兇巴巴的模樣。他旁邊是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看起來端莊而溫婉,目光最友善的也是她。

他沒想到蔣齡也在。他坐在最右邊,看樣子估計是睡了有一會兒了。那位女士推了蔣齡一把,他才醒過來,同孟澤打了個照面。

孟澤自報家門,三言兩語說清了自己的來路,不想再耽誤他們的時間。他覺得遲到的原因還是私底下解釋比較好。

關峰倒不在意他姓甚名誰、年齡幾何,覺得這小生氣質翩翩,年輕一些又稍顯稚嫩,年紀大點又略微滄桑。最重要的是,臉确實是俊美無俦的——陸懷信這個角色除了對演技的要求以外,還有一點,必須得長得好看。

此時他也不生這人遲到一刻鐘的氣了,語氣也相較而言放得溫和了些:“演一段你覺得最能體現陸懷信性格的片段。”

孟澤點點頭,“我能借用一下那把椅子麽?”

關峰斂了斂下巴作允,旁邊的中年男人還幫他扶了椅子一把。

孟澤把椅子放在長桌對面正中央,然後退到了一側,将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胳膊上。

好在暗色的馬甲并不會将他滿背的汗暴露出來。

他一改之前進入這間會議室沉穩的走路姿态,背挺得更直,下巴微擡,身體的動作幅度大了些,頗有幾分招搖。

——看上去是進了舞廳,手一攬,許是舞女入懷。

之後他以一個放松的姿勢坐在了硬巴巴的椅子上,如同陷入最綿軟的座椅之中。手臂擡高,定在半空中,那兒好像依偎着一位女士。他朝着手臂的方向輕輕一笑,轉頭又看向對面的四人。眉毛輕輕上挑,眼中熠熠生光,唇角自然上揚,顯然是在欣賞舞廳華美的表演。

關峰覺得有趣味,于是觀察更加細微,發現這人居然用眼皮演戲。孟澤表情變化不大,精彩處眼睛也不眨,還會微微瞪大眼睛,眼珠子做不到什麽移動,卻還是能感覺到他視線緊緊跟随着那個透明人。

眼神帶着欣賞和一丢丢欲望,但點到為止。

緊接着,舞結束了,他中規中矩地鼓掌,又轉頭來,放下那只騰空的手,做了個拒絕的動作。眉眼依然還是含情的模樣,不過已經隐隐有了疏離之意。

這樣的表情沒有持續多久,他又莞爾,輕輕地搖晃腦袋,邀請一旁并不存在的小姐,繞開那把椅子,稍微頓了幾秒鐘,像是在找拍子,随後,跳起舞來。

很有力度的探戈,他表情認真而嚴肅,舞步華麗而狂放。看不出是不是自己編排的動作,基本和經典的元素都在。

寂靜的房間裏,仿佛真的有律動性極強的西語舞曲在回旋。

在他的身上,仿佛也真的有一束光跟着他的腳步移動變換。

一舞畢,孟澤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又瞬間添了一分得意。他走向椅子,将那件西裝外套重新拿起來,邁着招搖的腳步,看樣子是離開了舞廳。

陸懷信沉迷于靡靡之音,舞廳是他除了家以外最長呆的地方,他的舞技也算是在舞客中的上乘,在原著中其實着墨不多,但關峰有意強化陸懷信這個人的個人特征,所以和編劇商量劇本的時候特意加了孟澤剛剛表演的這一段。

劇本中沒有臺詞,關峰的構想是這一段以純背景音樂和适當的掉幀來表現,也因此對演員的演技頗高。

當然,如果有對戲的搭檔,這段表演将會順利很多,但就展現孟澤實力而言,也會大打折扣。

在他看來這種沒有矛盾和爆發的片段更能體現出一個人的演技,關峰在不知不覺當中又給孟澤以認可。

孟澤馬上又變回了平時的步行的形态,走到原來的位置對他們鞠了一躬。

關峰用手托着臉,大拇指摩挲着下颌,食指抵着太陽穴,沒作聲,看得出來在思忖。

于是導演左手邊的那位女性按捺不住好奇,搶先問道:“為什麽你會選擇表演這一段呢?”

在孟澤之前有不少青年演員、當紅小生來試鏡,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陸懷信自殺的那一段。

這不難理解,演好一個人自殺前的複雜情緒的确很具挑戰性,也很具有競争性和說服力。他們表現力都不錯,理解的角度也并不重複,演得或悲壯、或決絕、抑或痛苦萬分後獲得釋然,那都是對的,可惜的是,始終有所欠缺。

不是他們要的陸懷信。

照理來說,參加試鏡并不需要回答用肢體語言表現以外的問題,既然對方有心和他交流,他也能說出門道來:“陸懷信這個人風流,卻不下流。他是一個很自由的人物,扔掉手術刀、流連舞廳、殺人、自殺,都只是他自己想做的。”

陸懷信這個人風流,卻不下流。

所以他拒絕舞女用塗抹得紅豔的嘴唇送過來的酒,手也一直很規矩。和舞女調情也僅僅是嘴上占便宜,對溫香軟玉、芙蓉帳暖反而敬謝不敏。他出手闊綽,人又俊朗,是舞女們上趕着讨好的客人。不少人芳心暗許,他卻在衆多花色各異的蝴蝶的圍繞中來回周旋,一副風流公子做派。

他其實覺得陸懷信不算一個英雄。英雄是陸秉文、陸攸寧。陸懷信更像是在一瞬間明白了“大義”,突然間覺得自己必須要去承擔一份保衛家國的責任,可是他遠沒有他哥哥那樣堅韌的精神和強大的內心。

不錯的答案。

關峰心中一動,當場拍了桌子,一聲“就”還沒出口,被那旁邊的中年男人拉住,那人開口,聲音意想不到的柔和:“你的表現很好,我們作出決定後晚些給你答複。”

看來陸懷信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孟澤又一次禮貌地朝他們鞠躬,嘴角不自主地向上揚,然後退了出去。

蔣齡也跟了上去。

陳牧在門口等,見孟澤和自家老板一前一後地出來,也就識趣地走到了一旁。

“表現不錯啊,怎麽來遲了,昨天老徐折騰你太久了?”

蔣齡身上噴了不少古龍,仔細聞聞也能捕捉到一絲酒味,孟澤猜想昨晚徐更的飯局蔣齡必然在場。他的襯衫領子還是皺的,關峰這邊試鏡又開始得早,照蔣齡平時那種玩法,估計就直接通宵了,怪不得他來的時候這人在睡覺。

但蔣齡不得不承認的是,孟澤的表演,讓他的困意一掃而光。

說到底他也是靠做電影起家的,除了管理才能以外也不乏識人的眼光和遠瞻力。

孟澤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驚喜。

“嗯,他喝多了。”孟澤點點頭,“謝謝您,要不是您在裏邊,可能我就沒機會試鏡了。”

白金的老總,似乎是沒有必要出現在這種敲定細節的場合的。

“關愛自家旗下的藝人,是我該做的嘛。”雖然這個藝人欠他好多錢還不做事,一要工作還要最好的。

……雪藏他的時候怎麽就沒感受到這樣的關懷呢。

孟澤當然不信蔣齡的話,不用細想,這肯定是出自徐更的手筆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