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時隔三年回到片場,孟澤心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熟悉而又陌生。

《世家》片場的搭建顯然是下足了功夫,陸家是名門望族,生活精致卻不奢侈,家中陳列極具書香氣息,很有大家作派。尤其桌上的廣口矮花瓶中放的是一束栀子花,顏色素雅,氣味芬芳,是影片裏陸攸寧和陸懷信最喜歡的花。

說來也怪,陸懷信那麽熱烈的一個人,最喜歡的卻是素白的花朵。

他死後葬在一處幽靜的地方,依山傍水,不時有白鷺飛過。

生前風流潇灑,離去後卻也只是青冢一座了。

那之後陸秉文每年去看他兩次,他死在一個深秋的夜晚。栀子的花期早已過去,大哥帶去的也只能是一束修剪得花枝整齊的莖葉。翠綠得發亮,中間藏着一些尚未露出頭來的花苞。第二次去掃墓便是次年的盛夏,待到那時,濃郁的花香在他的墓前經久不散。

就像是陸懷信的靈魂一樣。

但凡參與過關峰影片制作的人,在拍攝期間都是痛苦萬分的,直到作品出現在熒幕上的那一刻,才會有無上的喜悅和感動。

原因無他,高強度的拍攝通常很消耗體力。關導一鑽進電影裏,亢奮期可以從頭持續到尾,每天跟周扒皮似的壓榨劇務和演員。饒是影帝程錫和關導合作多次,也免不了被多次NG的命運。比較好的就是影後李彥婷,她長得溫婉,氣質典雅,關峰也罵不出口,如此一來,炮火就集中到了孟澤頭上。

他經驗尚不足,挨罵是家常便飯,一條過這種情況更是少之又少,被關導怒言浪費底片。一旁影帝和影後則拿着充當道具的茶具,談笑風生。時間一長,孟澤腦中建起一張過濾網,把有用的建議篩進去,垃圾話則充耳不聞。

而這次定的拍攝周期相對于之前的影片而言很短,整個劇組都是處在趕工的狀态,加上關導吹毛求疵,敲打得最多的就是新人孟澤,所以等孟澤真正适應過來,能擠出時間的時候,已經是進組後的一周後了。

說是擠出時間,也不過是忙裏偷得半日閑,這天他戲份不多,熬了一個星期讓他暫時沒什麽想要繼續學習的想法,于是就待在賓館裏休息。

陳牧看他辛苦,特地開了半小時車去一家私房菜館給他打包了幾個菜,又帶了碗甜滋滋的綠豆湯回來。

吃了一周劇組粗糙的盒飯,突然又吃到精致的手藝,孟澤想到了徐更。

一個星期未曾聯系,不是很符合徐更的作風。

這麽想着,他給徐更打了電話。

那邊接得很快,孟澤猜想徐更應該是在用手機。

“今天結束得挺早。”

一個星期而已,孟澤卻覺得徐更的聲音像是很久沒有聽到了。

他的嗓音聽不出來是三十二歲的人。但并不過分少年,用平緩的語調說話的時候聽着很舒服,就像是一捧溫水。

“嗯,下午只有兩場戲要拍,過得挺順利所以沒有挨罵,我就提前收工了。”

“聽陳牧說你經常淩晨才回酒店,所以沒有再打擾你。”徐更的語氣始終淡淡的,孟澤這幾天聽多了尖銳的發言,這會兒徐更溫和的口吻簡直跟清泉一樣,他一手拿着手機,一邊接着吃飯。

聽見有細細的咀嚼聲,那邊問道:“在吃飯?”

“開小竈呢,劇組的盒飯實在是一言難盡,鹽撒得跟不要錢似的,”在錦苑好吃好喝了一個月,基本讓他把之前過得窮困日子給忘了個幹淨,“估計是想讓我們多吃點鹽,好有力氣幹活?”

“辛苦了,”徐更沉默了一小會兒,“和其他人相處得怎麽樣?”

“還不錯,主要是咱們有共同的階級敵人關導,不愁沒話說,相處得挺愉快的。”這話并不摻假。孟澤和程錫的化妝間在一間,化妝的時候沒有別的事做,聊得最多的就是關導。當然大多數時候都是程錫在說以前被關導折騰的事,“程影帝跟我說之前拍一段吃餃子的鏡頭,吃了二十多次,導致他後來一年多沒吃過餃子。”

“我有點慌,我這後邊好幾場喝酒的戲呢,要是每場都喝二十多杯,那我估計得趴在片場了。”

徐更輕輕地笑了:“不會讓你真喝那麽多酒的。”

孟澤覺得那可不一定:“那喝二十多杯冰紅茶也夠嗆啊,這事兒關導能幹出來,幸好不是紅酒,不然換成沒汽兒的可樂,我可喝不下去。”

“看來你得争取一條過了。”

一條過?在孟澤這兒是小概率事件。

“哎,這幾天挨罵最多的就是我,句句紮心,也不知道關導哪兒練出來的嘴皮子。”

徐更并不打算無條件護着他:“在片場磨磨對你有好處,關導在你身上花那麽多功夫,是有心栽培你。”

徐更很有原則,也很明事理。

他既然決定放養孟澤,就不會過多幹涉孟澤拍攝期間的事。只要不是充滿惡意的傾軋,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之後能讨回來的再讨回來便是。

“我明白,”孟澤話題一拐,“你現在方便開視頻嗎?”

“你怎麽……”徐更愣住了,“我收拾一下。”

“好。”

孟澤覺得徐更估計很想見他,他也挺想看看徐更的。他其實已經不太想得起剛開始徐更的樣子了,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

等了五分鐘,孟澤的飯基本上吃好了,他拿了個一次性的塑料小勺,慢悠悠地喝那碗綠豆湯。豆子煮得很軟爛,但還不至于到沙的那種質地,時機剛剛好。糖也放得剛好,不過分甜膩,反而突出了綠豆的清香。他尋思着天氣再熱一點兒就讓陳牧多帶幾份給片場的工作人員、演員喝。

他并不指望一碗甜湯就能收買多少人心,只是單純覺得每個人都挺辛苦的。

手機一震,徐更發了視頻邀請。

他之前照過了鏡子,确認自己的儀容沒什麽出錯的地方。這會兒很快地就接受了邀請。

一陣卡頓過後,畫面才漸漸清晰起來。

出人意料的是,徐更戴了頂漁夫帽。

“在家幹嘛帶帽子?”孟澤調侃道,“不熱麽?”

徐更擡手摸了摸帽檐:“植發剃了頭,這會兒跟酒肉和尚似的。”

他這麽一說,孟澤更想看他脫帽之後的樣子了:“把帽子摘了吧老徐。”

徐更立馬變得冷硬:“老徐?”語調也有上揚的趨勢。

孟澤立馬改口:“徐更,徐更。”

這事賴蔣齡。要不是他成天嘴裏嘚啵着“老徐”,他也不會被帶偏,其實徐更年紀并不大,在企業家中算是非常年輕非常成功的人士了。只是他平時慢悠悠的生活調子,讓他有一種中老年幹部的錯覺。這才不自覺地叫他老徐。

見這小崽子認錯态度積極,徐更沒再推诿,爽快地摘了帽子。

他的頭發為了确保手術的成功率基本剃了個幹淨。也就留了五毫米左右的短茬。種植毛囊的傷口也恢複得不錯,從前锃亮的腦門上現在有一些血痂,還沒脫落。整個人看起來比起以前清爽很多,也更加有精神。

剛才孟澤沒反應過來徐更說的是植發,這會兒看到他頭上星星點點的血痂才明白。

“去做手術了?疼嗎?”

徐更搖頭,拿手輕輕摸了摸腦袋,小心地避過了植發的區域。他頭型長得很标致,能看出來在嬰兒時期睡姿是正确的。手掌觸及到的頭發因為短所以顯得硬硬的,摸上去還有些紮手。

“術後四天,不疼了,現在還在恢複期。”為了避免傷口出血,他把減肥的課程暫時停了,只在飲食上控制。菜單也換成了對恢複有好處的食物,“醫生說過一陣子頭發會開始脫落,到時候估計就更見不得人了。”

徐更挺不好意思的。覺得自己現在這模樣還不如以前,所以才找了頂帽子戴上。進入脫落期以後,他連頭上這五毫米都保不住,種下去的毛囊得三四個月以後才會有新的頭發長出來。

饒是他很着急,也沒有辦法。一邊對孟澤想得不行,一邊又不希望他趕緊回來,看到自己這麽醜的樣子。

這一周孟澤的手機在陳牧那兒,他其實每天都會打電話過來,但都是陳牧接的,內容千篇一律,都是孟澤在趕工。醫生告訴他這一陣子不能熬夜,等孟澤收工了,他卻又強迫着自己上床睡覺。

所以每次就這麽錯過了。

“沒事呀,現在這樣就挺好看的,”孟澤笑了一下,眉眼都是彎彎的,“我說真的。”

人的發型很重要,像徐更以前那個發型就是典型的錯誤。現在他沒什麽發型可言,孟澤發現徐更的五官長得其實不錯。加上臉瘦了一些,輪廓也就更清晰了一點,線條很柔和。他的鼻梁其實很挺,眼睛是偏圓的,雙眼皮不是很深,睫毛密而直。加上皮膚細白,壓根看不出來已經過了三十歲。

孟澤并不是挑剔長相的人。

他深谙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

他一笑,徐更就覺得心變得舒朗了。

又聊了半個鐘頭,孟澤的手機快沒電了,他暫時找不到充電器,這才找到理由結束視頻通訊。

結束後他翻了翻之前的通話記錄,發現每天其實徐更都有打來,估計是在他工作的時候被陳牧接了。他這一周太累,見沒有未接來電也就沒有去多管,沒想到徐更的電話居然躺在已接來電裏。

而在剛才的聊天裏,徐更對此也是絕口不提。

不到萬不得已或者他先提起來,徐更也不會主動說。之前給他劇本是這樣,應酬也是這樣,減肥更是如此,現在還去植了發。

任他再是遲鈍,也猜到徐更做的這些改變是為了他。徐更大概覺得他真的很介意他的身材和樣貌吧。

他無法體會那種心情,但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了那兒。

徐更啊徐更,說你什麽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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