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孟澤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片漆黑包裹着他,實在難以入睡。
自從那天徐更讓他留下來睡覺之後,他就很自覺地晚上都到徐更房間去了。雖然時間不長,也就幾天而已,遠不及形成習慣的地步。也就是自己出來拍戲忙過了一周,此時一沉靜下來,鼻尖仿佛又嗅到了一種獨屬于徐更的溫柔的味道。
他從前沒有發現,直到第一次和徐更共同蘇醒在清晨柔和的光輝中。
那味道極溫柔,卻并不是純粹的,帶有一絲冰雪消融殘存的冷冽。
一開始他當然是讨厭徐更的,也更厭惡他自己。
這個人帶着一張空頭支票,連說包養他都直接到用錢來表達。而聽到這樣的交易的自己,居然沒有猶豫太久。
他從接受這一段畸形的關系開始時,就已經把自尊扯下來扔掉了。
說到底也是各取所需,徐更看中了他的臉和肉體,他用這些換取金錢還債,本就不是什麽高尚志士,更何況這人出手闊綽,沒有奇怪的性癖,形象也在能夠接受的範圍內,也就沒有必要對金主太過苛責。
徐更花錢買的不是他的歡心,只是滿足自己的願望而已。因為這個人從不過問他的喜好,只是把自己的意願強行塞給他罷了,他一直這麽想,也不為糖衣炮彈所動。
可是慢慢地他發現,原來糖衣炮彈上裹着一層真情。
又薄又簡陋,還小心翼翼地塗了保護色,藏了起來。
直到真的擊中了他,才知覺其猛烈,讓孟澤忍不住揪住了胸前的衣料。
冷靜一些,他小聲對自己的心說。
第二天化妝師花了一番力氣來遮孟澤的黑眼圈,但難免顯得厚重。孟澤皮膚很好,光滑而又沒什麽瑕疵,右眉尾有一粒小小的痣,對大衆來說是個不錯的記憶點。
遮是遮住了,可還是有些別扭,陸懷信又沒有落魄的時候,化妝師拿遮瑕刷的木柄輕輕敲了下孟澤的腦袋,沒什麽冒犯的意思:“小祖宗,你這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
孟澤伸手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會好好休息的。”
一旁程錫在讓造型師給他的頭發捏形,他自己拿了沓報紙在讀。影帝不愛現代化的産品,了解信息全靠報紙和電視,個人也沒有社交賬號,照片和資訊也都是團隊在網絡上發布,怎麽低調怎麽來。
要不是每年都有新作品問世,突然說這個人退出了演藝圈回家也不奇怪。
可偏偏這人的演藝經歷反其道而行之,高調得不能再高調。關峰拍電影十五年,六部電影,程錫一個人挑了半數男主角的大梁,摘得了各大國際、國內電影節的影帝桂冠。除此之外,他并不只接知名導演的戲,伯樂相千裏馬并不只局限于導演發掘演員。
他戲路寬,從翩翩少年到垂暮老者都演過,收放自如,可謂是一人千面。
就是這麽一個幾乎被神化的人,個性卻十分随和,沒有孟澤想象中的嚴肅或者驕橫。
那邊程錫的造型做好了,化妝間裏現在也就剩下程錫和孟澤二人。
“昨晚當強盜去啦?”程錫眼也不擡,打趣道。
“沒,不知怎麽就睡不着,”孟澤眨眨眼,“人一閑就愛胡思亂想,之前忙的時候我就睡得挺快。”
“你小子得了空還不滿意?我可是拍到一點才走的,”程錫瞪他一眼,“聽老關說服裝跟不上進度,估計你得在組裏多帶一段時間了。”
陸秉文這個角色是一早就定好的,他的服裝也早就準備齊全,他過來了就能開拍。但陸懷信的定制戲服全靠老師傅一個人做,能力有限,和計劃有出入在情理之中。
“滿意滿意,我昨天吃了頓好的,改天帶您一塊兒去。”孟澤趕緊點頭。
“還背着我們吃好的?到時候你請。”
“沒問題,程老師,關導說具體情況了嗎?還是我自己去問他。”
“這倒不必,最近天熱,要趕工的話師傅有點受不住,老關就讓他按正常速度做了,可能得延一個月?不過你還是我們仨裏最早殺青的。”
“一個月啊……”孟澤放低了音量小聲重複道。
“怎麽,要和戀人報備啊?”
“您又拿我打趣,我像戀愛中的人嗎?”孟澤無奈地看向程錫,那人雙腿遠遠地支了出來,疊在一起,鞋跟着地輕輕晃着,看上去十分悠閑自得。
“之前不像,今天怪像的,”影帝的報紙翻了一版,手裏發出紙張和空氣接觸的響聲,“還是無比糾結到睡不着覺的那種,這種角色我年輕時候演過不少。”
不等孟澤反駁,他接着說:“別太逼自己,答案會有的,都在心裏呢。”
孟澤笑了一下,嘴裏卻微微發苦。
他并不急着要答案,他知道了。
他只是不想放任這樣的感情恣意生長下去。
心中仿佛還有一枚插銷,它鏽得厲害。
對面的人又在走神。
魏鳴嘆了口氣,扶了一把眼鏡,低聲提醒:“老板?”
徐更眨了一下眼睛,被打斷了一般:“你繼續。”
自家老板對待工作認真,這般心猿意馬的情況不多見,近來卻頻頻發生。在彙報工作的時候走神了三四次,不用說,肯定跟老板家的小明星進組拍電影有關。
只要跟孟澤沾邊,他英明神武的老板就變成了個傻子。
助理腹诽道,臉上卻還是緊繃着,沒露出什麽奇怪的表情。
孟澤的工作時間延長了。
原定于八月半的歸程,硬是要拖到十月前後了。徐更理解劇組的安排,也私底下抽空去看了看那位老裁縫,所幸他并沒有什麽事,只是精力弱一些。
“要我訂機票嗎?”魏鳴停止彙報,這是他的第五次走神。
一個好字差點脫口而出。
他當然想去片場親自看看孟澤,可是他最近有一種孟澤在躲着他的感覺。他本以為之前的聊天很愉快,之後再發起視頻之類的也就不會太奇怪。手機似乎又交到了陳牧手上,但照理來說,相同的戲份,多了一倍的時間,孟澤空閑的時間很多。
這一周他也沒能見到孟澤。雖然電話還是打了一兩個,可相隔千裏,從聽筒裏混着電磁的噪音和孟澤說話,哪能比得上真的在他身邊看着他呢?
“不用,”徐更道,“工作這邊抽不開身。”
魏鳴對此并無異議,老板最近盯上了M-ONLINE,并購這家公司的計劃也是私底下在展開。雖然現在還在背景調查和資料收集這一階段,投機者也不是那麽好當的。
“那您處理完早點下班。”
徐更點頭,心思仍然不在工作上。
孟澤顯然是在逃避。他雖然對感情的事一竅不通,可隐隐也有一種直覺。
還是太直接了嗎?被孟澤感覺到了。他雖然口頭上很直接,可孟澤一直都是一副無波無瀾的樣子,換作是他自己,也不會對那樣輕浮的語言認真。
徐更一直以來藏着掖着,只是對自己沒有信心,他覺得自己不夠好,也不夠堅強。
他只有一顆心。
也沒有做好孟澤不要這顆心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