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徐更嘆了口氣,手指微微顫抖,如坐針氈。

他這半生過得平庸,得了家中的扶持才有了今天。前些年也過了三十歲,卻仍不知道什麽是他真正想要的。他從前是不相信一見鐘情的,直到他遇到了孟澤。

徐更不知道什麽才是對一個人好,只是像動物一樣,把自己覺得好的東西給孟澤,希望他能開心,那樣好看的眉眼不該愁于困苦的生活。

可是一味的給難免會讓他有所懷疑。

他做的一切不過是強加于人,即使那人笑着接受了,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他卻不像“給”時那麽果敢霸道,連窺探一二都要猶豫許久。

前些天的孟澤對他的态度,讓他心裏燃起一絲希望。然而這一個星期以來孟澤明顯的逃避,又讓他焦灼,甚至連那絲希望都如鲠在喉。

但他不想就這麽放棄。

他沒有為自己努力争取過什麽東西,此刻只想要孟澤哪怕不及他熾熱的心。

別的都不想了。

徐更手指不再顫抖,他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深深地呼吸了一次,心跳得很快,幾乎已經要從胸腔逃脫,他拿起電話撥了內線給助理:“幫我訂機票,越早越好。”

魏鳴答是,直接将手機裏的訂票信息點了确認,又預約好了去影視城的車和酒店。

辦完這一攬子事,他估摸着這個月的獎金估計會漲不少。

早知道先訂了再邀功,年輕的助理摸了摸鏡架。

最近的一趟航班是晚上八點二十五的,徐更沒來得及回家,直接從公司趕到機場。即便如此,擁擠的車流仍然讓他差點趕不上登機。

途中的飛行也并不平穩,不穩定的氣流使飛機在空中不停地颠簸,一路上都有孩子哭泣和驚叫的聲音,他覺得吵鬧,心也跟着煩躁起來。

可坐上了去影視城的車才知道這一切還能更糟糕。烏雲壓頂之後便是雷雨交加,時常有閃電在上空炸開,一時間天空仿佛白晝,暴雨也傾瀉般從天幕中落下。

按照道理來說所在地未來的天氣如此的惡劣,航班是應該延誤或取消的,但徐更身處大雨之中才覺得時機剛剛好。

這雨似乎一時半會兒不會停。

機場和影視城幾乎處于城市對角線的兩頭,在這樣瓢潑的大雨中進行長時間的駕駛也是不小的挑戰。好在這座城市原本就處在水災頻發的區域,城市的建造還算合理,至少排水系統尚可,不會在短時間內陷入城市內澇。

雨刷工作的頻率幾乎跟不上這場雨,他們一度處于很難看清前路的狀況。

整座城市都因這場暴雨而無比狼狽。

車速随着時間漸緩,雨沒有絲毫變小的趨勢,排水跟不上,最後車子還是在內澇中讓發動機進氣口泡了水,最後熄了火。

離酒店還有幾百米的距離,徐更和司機直接棄了車,徒步過去。

司機撐了傘,但兩個成年男人擠在一把傘下不足以抵禦暴雨,加上狂風将雨吹斜,徐更的一身還是無法避免地濕透了。

孟澤看到的就是濕漉漉的徐更。

他和程錫閑着沒事,到一樓的茶館喝了一壺龍井,這時候正準備上樓回房休息。

孟澤揉了下眼睛,覺得他可能是認錯了,徐更怎麽會在這樣的天氣裏突然出現這裏呢?可是那種感覺卻很是熟悉。他拍拍程錫的肩:“抱歉程老師,您先上去吧,我還有些事沒辦。”

程錫不動聲色:“那你別亂跑啊,現在外面雨挺大的。”

“嗯,您早點休息。”孟澤點頭,眼神卻不在程錫身上。

程錫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覺得那人有些眼熟,卻又說不上來像誰。

那人身上穿着挺正式,只是被雨水淋了個透,濕噠噠的腳印從門口一直延續到前臺,褲腳還在往下淌水,很快腳下邊形成了小小的一窪。很快他辦完了手續,轉過身來,隔了挺遠的距離,程錫只能看個大概。

……徐更?

程錫何許人也,幾乎在一瞬間心知肚明。

他搖着頭笑了笑,快步離開。

孟澤在徐更進電梯的時候追上了他。

徐更半低着頭,沒靠在電梯的牆壁上,背打得挺直。有人進入了電梯,他擡頭看見是孟澤,眼睛瞪圓了一些。

半個多月沒見面,徐更好像又瘦了一點點,臉頰的輪廓比之前更明晰。他的頭發果然如他所說進入了脫落期,索性剃了個幹淨,一顆腦袋光禿禿的。

他一身濕噠噠的,襯衫緊緊貼在身上,透出皮膚的顏色。只有眼睛還精神,亮亮的,但仍然看上去狼狽極了。

這個人總是出乎他的意料,總是能牽動他心裏那塊柔軟的地方。

“怎麽不提前和我說一聲?”孟澤的語氣不自覺地有些苛責。

“只是突發奇想而已……”徐更眨了眨眼睛,“這場雨也來得突然,剛下飛機就開始刮風打雷。”

“還好你平安到了,”意識到口吻有些重了,孟澤的語氣放平和,“你想見我可以讓我回去。”

徐更搖頭:“那樣你就別想工作了。”

他每天都很想見孟澤。

可現在不是他任性和刁難人的時候。

電梯門開了,孟澤過去握住徐更的手腕,拉着他快步往自己房間走。

“先把濕衣服脫掉,洗個熱水澡,”他把徐更推進浴室,從他褲袋裏摸出證件和手機,“你怎麽什麽行李都不帶?”

徐更任他擺布:“都說了是突發奇想,我六點鐘下的班,八點二十五的飛機。”然而現在已經到了午夜,他的腹中還空空如也。

“吃飯了嗎?”

徐更輕輕地搖搖頭,舔了舔嘴唇。

果然如此。

孟澤無奈,他真的好想把這個人打一頓。

“先洗吧,別洗太久,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徐更想洗得久一點也沒辦法,他現在沒什麽頭發,洗頭的前前後後不超過二十秒,身上倒是洗得很仔細。他出來的時候孟澤并不在房間裏,桌子上放着一杯熱飲,空氣中漂浮着一股辛辣的姜味。

床上放着孟澤寬松的T恤和短褲,他套上上衣便坐到了桌旁,孟澤比他高八公分,選衣服的時候也比他大一碼,本就寬松柔軟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空調一打,涼飕飕的。

他端起那杯姜茶喝了一口,速溶的稱不上味道有多好,甜味壓住了姜的辣味。他癟了癟嘴,并不喜歡這個味道,思前想後,把這杯熱飲倒掉了。

就在他洗杯子的時候,突然響起一聲:“徐更?”

他有點心虛,手沒拿穩杯子,從手裏滑了下去,碎了個徹底。

裸露的腳踝邊被碎片擦過去,他連忙蹲下去撿,孟澤卻過來拉他:“我來收拾,你吃點東西。”

桌子上又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金黃的雞蛋和切得細碎的翠綠小蔥鋪陳在細白的面上,徐更覺得熟悉,他好像吃過。

房間裏沒有掃帚,孟澤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手撿碎片,大的幾塊和一眼能看見的碎片被他撿了起來,又找了塊毛巾仔仔細細地清理了一遍防止有細碎的玻璃渣,最後他把碎片包起來,又伸出手掌試了試,确認沒有碎渣。

“打掃之前不要不穿鞋進浴室了,”孟澤把那包碎片單獨拿了個塑料袋裝好,找了張便利貼在上面寫上“玻璃紮手”幾個字,貼在袋子上,“我借了酒店的廚房,沒什麽新鮮的食材,別嫌棄。”

徐更雖然餓得前胸貼後背,但用餐仍然不失禮儀,他很安靜地吃面,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對了,那天他喝醉了酒,好像也是孟澤去下了這樣一碗面給他吃。

孟澤坐到床邊,看他:“怎麽不穿褲子?”

徐更頭也不擡,幽幽地說:“沒有內褲。”

孟澤:“……”

徐更:“你的我穿不了。”

等等他并不想共享內褲啊老板。

孟澤突然想起了什麽事似的,他在床上打了個滾,從床頭的抽屜裏翻出一個手機:“你的手機進水了,我試了一下好像不能再用,應該不耽誤你的事吧。”

徐更看了一眼那個黑黢黢的屏幕:“沒事,明天雨一停、航線恢複正常我就走。”

孟澤驚訝:“怎麽不多待幾天。”

徐更停了筷子,他覺得嘴裏的面突然變得索然無味起來,“我只是來看看你,現在看到了,”

他頓了頓,“如果你覺得為難可以告訴我,我不會生氣。”

他會收斂一些,不讓孟澤覺得無所适從。

徐更從前也曾碰過不少壁,卻沒有一樁比孟澤無聲的拒絕讓他更加難受。

孟澤的臉上沒了那種溫和的笑,神色嚴肅,讓他感到陌生。

徐更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他倆誰也不說話,氣氛就這樣凝結起來,暖黃的燈光下,那碗面還冒着縷縷白色的霧氣。

這樣的沉默讓徐更覺得自己的心被扔到了外邊的大雨裏,肆意沖刷。

“徐更,你應該……對自己更有自信一些。”

孟澤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竟帶着些許沙啞。

他的心狠狠被撞了一下,不至于漸漸被凝結成冰:“感動和心動是兩碼事,你要分清楚。”

孟澤朝他走過去,俯下身來,擡手摸了摸徐更的腦袋。

手掌感覺刺刺的。

徐更聽見孟澤說:“我明白,所以請你給我一些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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