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遺棄過的薄情少年(三)
葉溪聲果真被趕鴨子上架了。
天沒亮就被阿東搖醒, 昨晚讓他練習了大半宿,一睜眼還冒着點金星,別提多困。
“你幹什麽?!”葉溪聲真想把他摁到土裏去, 太招人煩了!
“快醒醒,雖然青河哥哥說給小白臉唱戲不用太認真, 但你好歹是他的替身, 不準把他名聲壞了。”
也就是青河受得了, 要是葉溪聲身邊常常跟着個小鬼能把他活活膈應死。
“快起來!你待會兒還要上妝換衣服!”
葉溪聲被半拖着坐到銅鏡前, 他睡眼惺忪地打量鏡裏的自己, 黑眼圈都跟大熊貓似的。
張叔在門外徘徊許久, 葉溪聲聽得冒火, 懶洋洋地說:“您有什麽話就進來說成不成?”
外面腳步稍頓, 然後推開了房門。
葉溪聲從鏡中看到張叔堆着一臉谄媚的笑, 心想絕對沒好事。
“那個, 小葉啊,我說得你都記清楚了嗎?”
葉溪聲打了哈欠, 上妝的姑娘輕拍了他一下:“別亂動。”
“記清楚了,你們都是真刀真槍地演, 待會兒我有一場自刎的戲, 讓我既不傷到自己又要做到真實是不是?”
張叔忙擺手:“不用真實, 不用真實。”
“你昨晚可不是這麽說的。”葉溪聲打量着鏡中的男人, 縱使他和張叔相處不多,但從阿東口中了解到,這位張老板一旦有事求人就會變成貨真價實的狗腿子。
于是,葉溪聲斜了他一眼:“有事求我?”
“就是……白小少爺想和青河吃個飯, 青河不想去,您看, 要不您替他去?就唱完以後,在梨園裏單獨和他吃個飯。”
行,他不僅要替青河唱戲,還要替他敷衍白小少爺,這如意算盤打得真好。
“可以是可以,但是得加錢。”
“加、當然得加。”
另一邊,樓二爺和白小少爺在梨園門口狹路相逢。
樓二爺估摸沒記住白小少爺的模樣,竟看都沒看就往梨園裏邊兒走,這可氣壞了白小少爺。
“樓刃,你給我站住!”
白瀚文和樓刃年紀相仿,都是去年及冠,只可惜兩人氣場相差太大,和樓刃站一起他就像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毛頭小子,更何況樓二爺向來板着張臉,白家家仆和杜文光都有點擔心樓刃會一槍崩了他。
畢竟樓刃也不是沒幹過這種事。
樓刃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當真沒認出他是誰。
看完扭頭就往裏走,一點沒有搭理的意思。
白瀚文以往沒少在他面前吃癟,這回好不容易能撈回一局,當然不甘心讓他這麽走了。
他朝家仆使了個眼色,讓人堵着樓刃的去路,誰知家仆苦着臉,朝他擺了擺手。
那可是樓二爺!一個眼神就能吓死人的樓二爺,他可沒那個膽子。
“去不去?”
“不去,死也不去。”
“廢物!”白小少爺使勁戳了戳家仆的腦袋,自己跑上去了。
“別!少爺別去,小心回不來了。”
“喂。”白瀚文一手搭在樓刃的肩膀上,頗有幾分揚眉吐氣:“不用進去了,青河已經和我約好了單獨吃飯。”
樓刃停下腳步,側頭冷冷看着肩膀上的胳膊。
“杜官家,您看?”白家家仆向杜文光求助,生怕樓二爺直接卸了白小少爺的胳膊。
寧城誰不知道樓二爺最不喜生人觸碰?
杜文光端着杯熱茶,吹了吹煙霧,不緊不慢地說:“沒事沒事,一條胳膊而已。”
“……”站着說話不腰疼,那又不是你家少爺的胳膊。
白瀚文被他盯得頭皮發麻,掩飾性地咳嗽兩聲,替樓刃掃了掃肩上灰塵,氣焰頓時滅了大半:“那什麽,我們說好公平競争,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今天沒戲了。”
家仆:“……”
雖說他們都知道樓二爺很可怕,但您也不用慫得這麽快吧?
樓刃拿手撣了撣他碰過的地方,又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接着就往裏走了。
一衆人看向杜文光:“他什麽意思?”
杜文光抿了口茶:“沒事沒事,不支持也不反對。”
白瀚文臉一黑:“我還需要他支持?他以為自己是誰?”
家仆:“……”您這麽有種,為什麽等人走了再說?
“走,進去!反正張老板已經答應我了。”
張叔在指揮夥計搭臺子,虎背熊腰的夥計不知看見了什麽,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傻乎乎地看着門口方向,手上動作自然停了下來。
“看什麽看,趕緊給我搭好臺子。你,就你,去給我擺一張桌子在下邊,其他的全給我擺到圍廊上去。”張叔還在吆喝着,夥計則咽了口唾沫,提醒道:“張大哥,樓二爺來了。”
“樓二爺?少給我胡說,樓二爺只有初一和十五到咱們這兒來,從來沒多來過一次,也沒少來過一次。”
夥計道:“真的,不信你自己看。”
“自己看就自己看,要是沒來你今天工錢全扣光。”張叔一臉怒容,動作潇灑地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有個身身材挺拔的男人卻沒細看,緊接着又轉了回來:“在哪兒?樓二爺……”
稍等!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臉上陰霾一掃而空,挂着一臉笑容:“樓二爺,您來了?來人,給樓二爺看坐,就臺下這張桌子。”
夥計小聲提醒:“張大哥,這不是給白小少爺準備的嗎?”
張叔瞪了他一眼,“愣着幹什麽?再給我擺一張過來。”
樓刃沒什麽表情,也猜不出喜怒,帽沿投下的陰影覆蓋着大半張臉,除了深邃的輪廓,也看不出什麽。
“您先坐着,我去看看青河。”
說完,張叔就飛快地跑到幕簾後邊。
“青河呢?快把青河叫出來!“張叔一進來就大喊大叫,吓得葉溪聲瞌睡都沒了。
阿東也在一旁打瞌睡:“嚷嚷什麽?青河哥哥一大早就賞梅去了。”
張叔拔高聲線:“賞梅?他賞什麽梅,樓二爺來了!”
“什麽?!”葉溪聲和阿東兩人異口同聲道。
“他怎麽來了?”
“樓二爺怎麽來了?”
幕簾外邊緊接着有人喊:“張大老板,青河在這裏邊不?”
阿東和張叔對視一眼:“小白臉也來了?”
葉溪聲連爬帶滾地卷起沉沉戲服,正了正發飾,用腳尖踢了踢阿東,端着一副清冷的姿态,問道:“像不像?分得清嗎?”
阿東轉頭看到幾乎和青河一模一樣的葉溪聲吓了一大跳,狂點頭:“像!太像了!他們要認得出我就去吃被狗尿滋過的糖葫蘆!”
“那就好。”
張叔看到葉溪聲稍微松了口氣,連忙讓裏邊一名夥計去找青河,自己應付幕簾外的白瀚文:“白公子稍坐片刻,青河馬上就到。”
白瀚文道:“快點兒的,我還等着吃飯呢。”
“就來就來。”
今日唱的是葉溪聲比較熟悉的《霸王別姬》,除了自刎時控制力道的問題,葉溪聲其他一點都不擔心。
昨兒也彩排過,張叔便沒糾結:“今兒樓二爺來得巧,你先上去頂着,等青河回來找個機會換一下。”
梨園裏,人越聚越多,到時辰葉溪聲幾人便上了臺。
一陣敲鑼打鼓聲後,葉溪聲提起水袖半遮面面,雙目含情脈脈看向對面将軍:“憶自從征入戰場,不知歷盡幾星霜。何年得遂還鄉願,兵氣銷為白日光。妾身,西楚霸王帳下虞姬。”
葉溪聲聲音辨識度很高,而且和青河高度重合,不是極為熟悉之人根本無法分辨。
臺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葉溪聲往下看去,樓刃以一種霸道随性的姿勢靠在椅背上,輕輕低頭遮住眼睛,但葉溪聲無比确定,他的視線牢牢鎖定在自己身上。
幾段下來,葉溪聲汗流浃背,臺下人聲如潮。
這裏流傳的話本和葉溪聲以往知道的稍有不同,幾乎每一場都有虞姬的存在,葉溪聲昨晚沒睡好,衣服和頭飾還特別重,跟身上揣了幾斤鐵似的,現在喘口氣都累得要死。
一陣哀婉的琴聲響起,葉溪聲知道時侯到了。
他歌道:“漢兵已略地。”
歌聲仿佛能使人共情,他往臺下看時,發現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自己,就連樓刃都微微坐起身,崩緊薄唇,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即将來臨的生離死別。
“四面楚歌聲。”
虞姬抽出霸王的寶劍,眼神眷戀溫柔,“大王義氣盡,賤妾何聊生。”
所以聲音戛然而止,虞姬将寶劍架上脖子,用力一拉。
“嘶。”刀刃貼着皮膚,葉溪聲用力過猛,傳來一陣刺痛。
操,就不能換把鈍點兒的刀?
“咚!”
正這麽想着,虎口被重物擊中,一道鈍痛讓右手短暫失去知覺,寶劍滾到臺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發生了什麽?”
“怎麽回事?劍怎麽掉了。”
“嗚嗚這樣也好,虞姬不用死,霸王也不用死了。”
就在衆人萬分疑惑時,樓二爺在衆目睽睽之下站起身來。
別人興許不知道,白瀚文可看得清清楚楚。打中青河的是樓二爺扔出的杯子,白瀚文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樓二爺,您……”
樓刃沒理發問的人,明面上也看不出什麽變化,就是莫名地讓人覺得這時候千萬不要阻止他。
張叔去看杜文光,後者淡定地捧着茶杯,“沒事沒事,興許是看不慣這個結局。”
張叔:“……”
葉溪聲十分之懵,虎口疼了一下就沒什麽感覺,他就是鬧不明白樓刃想幹什麽。
樓刃無視衆人的眼神,手撐着臺面輕松地翻了上去。
其他人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而葉溪聲被樓刃直勾勾地看着,直面他強勢的靠近,現在他的感覺就是:老子快窒息了!
樓刃氣場太強,看上去和平常沒什麽變化,葉溪聲卻感覺有一雙手在緊攥着自己劇烈跳動的心髒。
葉溪聲潛意識裏想逃,樓刃卻向他伸出一只手來。
“樓、樓刃?”
樓刃抓住他的右手,眉頭微蹙,旋即擡起他的下巴,看了看脖頸上淺淺的傷口,不輕不重地說:“我帶你去找大夫。”
葉溪聲一愣,說出來不怕丢人,他被樓刃吓了一身冷汗,結果樓二爺就輕飄飄地來這麽一句?
剎那間,葉溪聲心中飄過一句話:“看來是真喜歡青河啊。”
待角落的阿東也十分震驚:“不是說好了不會心疼人嗎?就我看葉西也沒受什麽傷,這麽急着去找大夫,樓二爺果然喜歡青河哥哥。小白臉,你就認輸吧。”
被他稱作小白臉的白瀚文臉色由青變紅:又讓這家夥捷足先登了!
見葉溪聲許久未動,樓刃俯身在他脖頸上輕輕擦了一下,語氣篤定:“如果是我,不會讓她死。”
他的眼神極其認真,讓葉溪聲無法懷疑。
不可置否,心跳更亂了。
但這份認真不屬于自己,他只是做了樓刃眼裏的青河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樓二爺:……
眼神示意:心疼也是要分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