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料峭寒
夜色沉寂, 燈火寂寥。
氣候已然回暖,黯天也來得漸漸晚了些。
剛喝完一場酒,張六郎搖搖晃晃地走在小胡同裏, 許是剛從溫香軟玉的美嬌娘懷裏出來, 他腳下的步子多有飄然之相。
“你就是張家六公子?”
年輕男人的清隽五官被月色與陰影籠罩, 兩種幾近對立的色調應在他的面容上相互試探、彼此制衡,周身氣場神秘詭谲,又妖治。
一襲藏青色長跑貴氣橫生, 雙臂慵懶地環在胸前, 腕間不是寬闊的廣袖,而是被清冷月光照得凜然的銀護腕。
還沒見過這麽美的男人,張六郎心裏咯噔一下,酒氣早就散得幹淨, 也顧不上發被攔路的火:“你誰啊?”
沈酩殷嘲道:“真有意思, 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就在外面說我壞話了?”
說他壞話?
張六郎失神一瞬,兀得反應過來, 這人是沈酩殷!
他慌了:“我可沒說過你壞話,別随便冤枉人!”
“哦?沒說過啊?”後背從倚靠着的石牆上分開, 雙臂自然下垂, 腳上的皂靴緩緩靠近,每一步都帶着男人不容置否的危險氣息:“可我的人怎麽親耳聽到聽見了呢?”
“你你你到底想幹什麽!”
張六郎吓得直後退,忍不住回頭看有沒有過路的人能救自己一命,可這個時辰黑燈瞎火,哪裏有人呢。
又是一聲微乎其微的輕笑傳來, 他後脊發涼,有些不敢去與之對視。
沈酩殷笑得和善:“這裏是蜀京, 是天子腳下,我是朝臣,又能幹什麽呢,不過是想請張六公子看場戲罷了。”
“看戲?”張六郎身形一僵,不可思議地擡起臉,目光正好撞在那對青峰劍眉中央的朱紅砂上。
他顫着身子吞咽一口,小腿還在發抖,口氣卻是一反常态的硬氣:“我不去,誰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麽!我才不去!”
耐心被消磨殆盡,沈酩殷瞥了眼腳邊的落葉,字字如冰:“去或不去,可由不得你。”
—
一個時辰後,卻漣漪盯着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閨房的男人,沉默良久。
習慣性地眨了兩下眼睛,又逃避似的朝窗外看了眼,忍不住腹诽:這男人真的不是猴子成精嗎!她不就開了一小會兒的窗戶嗎,怎麽進來的啊!
深吸一口氣,認命般合嚴實窗棂,她扭過頭:“你怎麽來了?”
紅潤的唇瓣一張一合,沈酩殷有些挪不開眼:“想來就來了。”
卻漣漪眉梢一抖,沒好氣地說:“你以為這是客棧啊。”
注意到他不正經的目光所聚之地,卻漣漪後知後覺地捂住嘴巴,臉頰悄無聲息地發熱,無暇顧及起因,音色混濁:“你在看哪裏!”
沒有避諱太多,沈酩殷靠近過來,将她的書順着取下,又收攏在自己的掌中端詳。
果然是結結實實挨了幾十手板,原本稚嫩的肌膚傷了厚厚一層,尤其是承力最嚴重的那塊,賽過櫻桃,甚至還在發燙。
心疼攀上瞳仁,他從腰間拿出備好的小玉瓶:“抹上這個,三四天就會痊愈。”
他的眼睛生得太過動人,饒是看過許許多多年,卻漣漪也不覺得厭煩,反而喜歡得不行。看穿他的言下之圖,她幹脆順了這份心意:“那你幫我塗吧,我手疼。”
“這算是恃寵而驕嗎?”某人得了便宜還賣乖,故意問道。
卻漣漪才不慣着他這個臭脾氣:“不塗算了。”
說着,佯裝要把手收回來,可還沒動彈,就被面容的人緊緊锢住,成了動彈不得的案上魚肉。
他眉眼含笑:“塗,當然塗。”
牽着“恃寵而驕”的小姑娘坐下,他輕車熟路地拔開藥瓶瓶口的紅色布塞,然後用食指蘸取少許,慢條斯理地抹在那面川字紋上。
他的動作很輕柔,一圈圈地抹勻藥膏,像是在她掌心作畫般,因為指腹的薄繭,引得卻漣漪還有些酥酥麻麻的癢。
手掌下意識瑟縮,她委屈地叫苦:“疼。”
看着她可憐兮兮的招人疼模樣,沈酩殷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在山莊的那次,他也是這樣,跟她挨得很近,手就貼在小姑娘嬌氣的肌膚上,不過上次是幫她揉肚子。
喉間生澀,他不自然地咳了聲,故作鎮靜:“我輕點。”
小姑娘如黃鹂鳥的笑聲近在咫尺:“騙你的,一點兒都不疼,就是有點癢。”
沒脾氣地看她一眼,沈酩殷沒做聲,但手底下的動作輕柔了不少,就跟沒聽到她的誠實曝/露般。
“我師父回京了。”
他冷不丁道。
猝不及防的一句話把卻漣漪吓得不輕,後者反應迅速,捉到了重點:“那你的經脈?”
“恢複了。”他淺笑,如實回答。
難怪他一溜煙就從窗戶裏進來,這是輕功非凡啊。
卻漣漪喜怒形于色,大剌剌得沒有遮掩之意:“你武功是不是很高啊?說起來這麽多年我好像還沒見你跟誰打過架?你跟我大哥誰更厲害一點……”
如小鳥一般的叽叽喳喳開始了就很難停下來,沈酩殷也不打斷,就靜靜地聽着,嘴角挂着微乎其微的弧度,手上繼續幫她抹藥。
見她終于有停下來的意思,他才一一作釋:“算不上頂尖高手,但尋常的習武之人也進不了我的身;習武不是為了打架,只是為了保護自己而已;至于跟你大哥比,應該還是比他強一點。”
“大言不慚,”卻漣漪撅起小嘴,紅豔豔的粉俏看得他心更癢了:“我大哥可是年輕一輩武功最厲害的。”
“厲不厲害這種事,各花各有各花香。”
收起藥瓶,沈酩殷捧着她的瓷白手掌吹了兩下,沁人的涼意滲透下來,卻漣漪覺得格外舒服。
其實在他來之前她就抹過藥膏了,只是好像沒什麽效果,兩個時辰過去一點轉好的意思都沒有,不如他帶來的這個。
這才剛抹勻,她都察覺不到疼了。
沈酩殷沒有帶走剩下的藥膏,小瓷瓶被安放在圓桌上,又囑咐道:“明日早晚再讓女使給你各抹一次應該就差不多了,這幾天都小心點。”
仿佛沒聽到“讓女使”這幾個字,她揚起小臉,烏溜溜的眼眸亮而有神,像是湖泊淨泉下的黑曜石:“就不能是你來嗎?”
沈酩殷笑問:“還走窗戶?”
“反正你輕功好,又有什麽關系呢。”知道他不會答應,卻漣漪便只是樂子才順着說下來,但話音剛落,瞧見男人眼裏的正兒八經,立刻就不笑了。
她連忙找補:“我随口一說,你別放心上。”
“晚了,”沈酩殷偏頭,一副壞脾氣大爺的姿态:“已經放心上了。”
深吸一口氣,卻漣漪自認倒黴。
甚至不斷懷疑到底是什麽時候進了這人的套,才導致她用自己的繩子把自己捆了起來,還把解扣交到了他的手裏。
百思不得其解後,索性不想了。
反正眼下木已成舟,也無所謂別的。
屋外是月色,屋內是燭火,清冷的光與熱烈的芒只有一牆之隔,仿若兩軍相遇,緊靠國界線。
偶有風聲侵過,斷了一小節的窗沿木頭來回撞在牆上,咔噠咔噠的聲音不知停歇。
卻漣漪不禁困地打了個哈欠,杏眼朦胧:“你早些回去吧,我也要睡了。”
“等你睡了我再走。”
她剛從小凳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賞着這人滿臉的理所應當,忍不住發作:“非得坐實自己登徒子的罪名是吧?”
男人依舊風輕雲淡,緩緩開口:“難道你就不想聽聽我找張家的那個說了什麽?”
燭影綽綽,昏黃的光線掃在他那張如羊脂玉的面龐上,與夜晚的陰影對斥,難得在他臉上品到了丁點兒的陰柔,不過也只有一瞬間,待回過神,入眼的還是那股子張揚。
可就是那一瞬間,被烙印在腦海最中間,揮之不去。
卻漣漪眯了眯眼,她總覺得自從珈蓮寺回來後,這人的氣質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來不及多想,打從聽到“張家”起她的火就壓不下去了。
她馬不停蹄地跑到床榻邊上,脫鞋、上榻、蓋被一套動作連貫又熟練。
她又擡起手,軟嫩的指腹扯着他小臂上沒有被銀護腕攏住的袖子布料,活脫脫是個準備聽長輩說睡前故事的乖娃娃:“好了,快說。”
被她突如其來的乖巧逗笑,他素來都吃這一套。
沈酩殷走過去,自然而然地坐下:“我帶他看了一場戲。”
“看戲?”
“是虎梅班子演的《小人言》,講的是一個事事不如人卻天天愛告狀的小人最終流落街頭的故事。”
卻漣漪皺起眉:“就這?那人混賬得很,怕是不夠吧?”
“我還捏碎了一個核桃,并且交代了一句話……”說着,他微微俯身,盡量靠近心尖尖上的小姑娘,将那句猖狂的警告于她耳畔邊複述出來。
他呼出的微微熱氣吹得卻漣漪耳根發軟發癢,縱然耳垂沒紅,眼底的喜色再也遮掩不住。
真奇怪,明明這時候的沈酩殷這麽違背常理,這麽不将男女有別放在眼裏,她卻并不讨厭……甚至還有點喜歡。
故事講完了,他該走了。
站起身前又幫她掖了掖被子:“早點睡覺吧。”
“還有件事,”卻漣漪一把抓住他的小臂,态度強硬莽撞,與前一刻撒嬌賣乖的嬌嬌女簡直天壤之別:“你師父這次回來,有沒有藥仙谷的下落?”“
沈酩殷直言,嗓音清朗溫潤:“未曾查到藥仙谷。”
卻漣漪有些失望,抿着唇松開手,又縮到枕頭下面,思緒開始渙散漂泊。
盯着她又看了會兒,沈酩殷忍不住問:“既然歲歲都問我這個了,那我也再同歲歲聊點別的事情吧。”
“你想聊什麽?”
“我聽母親說收到了你妹妹與玄明軒婚事的請帖,那天刑部有事,我來不了了。”
原來是這個。
卻漣漪冷笑:“我巴不得你別來呢,不然怕是會髒了眼睛。”
小姑娘側躺的姿勢沒變,不曾束佩的發絲軟綿綿地散在肩上、衣上,與潔白的裏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領口有些松散扭曲,還能看到她那顆生在鎖骨附近的小痣。
太了解她有壞心眼時的模樣,因此一眼就看出來,沈酩殷被勾起星星點點的好奇:“你有別的打算?”
故意不作答,她眼睛一轉,笑得古靈精怪:“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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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青陽出嫁那日,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可謂是十裏紅妝。
卻漣漪坐在琳琅大街的一座樓閣之上,身子斜斜倚靠在窗邊,目光黏着那頂小花轎移動。
左手托着半邊臉,上首輕歪。
她頗為好奇,這所謂的十裏紅妝中得有幾裏是母親的嫁妝。
都說只有這世上最無用的男人才會貪圖婦人的嫁妝,看得出,她這位父親便是那最無用之人。不僅無用,甚至還拿來給繼室的女兒當嫁妝,當真是沒皮沒臉極了。
若是母親在九泉之下得知這些,怕是恨不得踢開棺材板掐死他們。
諷笑一聲,她不自覺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上輩子被玄明軒坑騙,每天都心心念念嫁給他,後來他說想讓她嫁到沈家,幫他打探一些消息,可憐那時候的蕙安郡主豬油蒙了心,居然答應了,這才一錯到底,害慘了所有人。
不堪回首的記憶總是冷不丁跑出來,她閉眼,将那些煩亂的故事都壓回內心最深處,不去提不去想。
目視那道忘不掉的身影将新娘子從花轎裏背出來,卻漣漪饒有興趣地哼了聲,從袖中落定幾塊碎銀,起身離開了。
有來收拾桌子的店小二,靠近後不禁咋舌,再朝她離開的方向瞅了眼,忍不住感慨:“難得見到出手這麽闊綽的姑娘,這指甲縫裏漏出來的都夠我三個月的工錢了。”
日頭尚好,正值午時三刻。
喜糖灑了半條街,七八歲的孩子們一窩蜂地搶,瓦房前還站了幾個年紀大些,想要糖又不好意思過去争,只能在邊上眼巴巴看着的小少年。
“郡主,你吩咐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花青走上前,懷裏還抱了只紅木漆皮小箱。
小箱一看就是有年頭的了,四面八方不乏磕碰的痕跡,五花八門的剮蹭印記格外顯眼,倒是委屈了這價值千金的上好木頭。
“嗯。”簡潔的一個字從鼻腔裏溢出來,她腳下幾步都走得懶散閑慢。
花青又道:“郡主,您可想好了,若是真如此,您與将軍的父女情分也就到頭了。”
“他也配跟我提父女情分?”
卻漣漪翻白眼:“母親過世不過一月他便洞房花燭擡了妾室做正房,甚至任由她們母女倆拿母親的嫁妝揮霍,這般行徑不過是仗着外祖父一家不在,說到底,他不過就是個只會窩裏橫的廢物。”
花青鎖了眉,有些心疼,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在心口嘆了口氣,可能郡主根本不需要他人的心疼或者安慰吧,她現在只想把那對母女欠下的債都一一報複回去。
這樣的确也挺好,夫人的在天之靈想來也會高興的。
畢竟誰讓那對母女整日裏招搖過市,連自己的分量都拿捏不準。
新人已經拜過高堂,新娘子也已然送入洞房,一套套規格的流水宴席已經安排上了。
門口圍得水洩不通,皆是來赴宴的各方人馬。
其中有不少都是眼力見兒很足的人,扭頭認出蕙安郡主,匆忙行禮。
卻漣漪只溫柔地笑着點點頭,權當是打招呼了。
她所有的精氣神都放在接下來的事上,實在是分不出多餘的功夫應付那些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場面之交。
按照習俗,門前會安排兩個人,一人負責記錄賓客名單以及送上的薄禮,另一人則負責高聲喊出來,亦然是給對方長臉。
“見過蕙安郡主。”
兩個下人齊齊一驚,又不約而同地喊道。
卻漣漪揚眉,讓花青将她準備的“大禮”放到桌案上,大手一揮:“今兒個喜氣足啊,不若本郡主也來給這玄家添添喜氣。”
她場面話說的足,那兩個人都沒多想,擡起手就去開箱子。
可這一開,又立馬僵住了手臂。
兩個人面面相觑,對視一眼,紛紛不敢作聲。
這戛然而止的熱鬧引來了家裏的主人,順着看過去,正是玄明軒的嫡親妹妹,玄明雅。
英氣十足的小姑娘走過來,冷着一張臉:“愣着做什麽,還不喊?”
負責高聲叫喊的那人冷汗更甚,飛速地瞥了眼那堆塞了滿滿一箱子的黃皮紙,千言萬語就歸成三個字——
不敢喊。
沉默少頃,那人把箱子朝這位玄家千金跟前推了推:“要不,姑娘先看看?”
玄明雅起初還不以為然,但當她随手拿起一張,看清楚上面的字,腳也登時挪不動了。
其實也沒什麽難認的,這是一箱子借款欠條。
借錢的人卻青陽的生母秋氏,被借的人自然是卻漣漪的生母。
當年秋氏用盡各種蹩腳的理由向卻母哭訴,今天說老娘過世,可家裏窮甚至都買不上一塊上號的棺材,明日裏就是哪個女使老家遭了災,向她求助。
那時候,卻母顧忌太多,便有求必應都借了,可如今看來,真是良善得愚蠢。
攥着借條的手開始氣得發抖,玄明雅不是傻子,怎麽看不出來她專門挑今天來,就是為了讓他們玄家下不來臺面,指不定從明天開始,南曲班子就多了一場大戲。
她冷着臉:“你到底想幹什麽?”
卻漣漪慢條斯理地笑了笑,盡顯貴氣:“自然是趁着卻青陽還沒入你們玄家族譜前,算算賬,算一筆爛賬。”
纖柔的食指從廣雲水袖裏伸出來,突出的指骨敲在小箱的一側邊緣上,在陡然安靜的周遭下,她的聲音清亮無比:“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怎麽,就因為債主死了你們便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
不知何時起,周圍看熱鬧的人圍得越來越多。
不是紮駐蜀京多年頗具名氣的勳爵大戶,就是聖眷正濃的青年才幹,此時他們都饒有興致地看着這場由小郡主挑起的鬧劇。
其中,還有專門追着熱鬧來看的大皇子,燕霜。
他稱病不出多日,沒想到這一出來就趕上了好時辰。
手裏的折扇随着亂搖尾巴的心情晃了兩下,心覺好玩,幹脆站出來,替卻漣漪吆喝:“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啊,這卻家三姑娘的母親竟然這般有派頭,借正配原室的錢不說,居然還拿出去放印子錢,催債的打手居然還鬧出了人命,天子腳下,當真是聞所未聞。”
面對燕霜,卻漣漪先是一愣,很快反應過來,知道這家夥腦袋終于靈光了一次。
夏風燥熱,滾在臉頰上,也引出一陣紅暈。
他個子高,卻漣漪得擡着頭才能看清照在他臉上的光暈,卻看不透那光暈之下,他眼裏的算計。
啧,突然這麽好心,也不知道又在圖謀什麽。
“大哥!”眸光一轉,卻漣漪驚喜出聲。
卻沉鈎剛從西郊大營回來,一襲銀狼戎裝獵獵作響,身姿挺拔,步履沉穩。
武将的殺伐之氣裹在衣服上,又浸染在發絲間,劍眉星目,連眼尾都透着冷冽,令人稀罕咋舌的是,他腰間還佩了柄長刀。
來參加喜事還佩刀具,實屬稀罕。
卻沉鈎将小妹罩在身後,一只手扶着刀柄,另一只則是去拿那一箱子的欠條,認真品了幾行,嗤笑一聲:“我本以為長輩間的矛盾不過是嬉笑怒鬧幾場,沒想到如此欺負人,既如此,那便算算吧。”
他氣勢淩人,整日繡花穿針的玄明雅哪裏禁得住,險些就站不穩。
意識到這事不好收場,她只能硬着頭皮說:“那你們也別來我家場子啊,卻青陽可是你們卻家的人,跟我們玄家有什麽關系!”
“可她嫁入了你玄家,都說夫婦一體,怎麽,這是不認?”卻漣漪站在兄長身側,适時出聲。
這一句話堵得玄明雅無言以對,只能咬着下唇生氣。
兄長這是娶了個什麽麻煩回來!真是丢死人了!
卻沉鈎朝小妹看了眼,低聲道:“你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抛頭露面不合适,餘下的交給我吧。”
卻漣漪點頭,沒有拒絕。
她是願意相信大哥的。
将箱子合上,卻沉鈎單手摟起,大步流星邁入玄家門檻,身後是不敢跟上去但又好奇這張熱鬧會如何發展的看客。
玄家的老管家從裏屋出來,粉飾太平般招呼衆人開宴,悻悻的目光在那倒倩影上停滞一刻,又很快離開。
這個蕙安郡主,到底是有多恨那位新婦啊,竟然偏偏挑了今日來砸場子。
與魚貫而入的人潮背道而馳,卻漣漪格外渴望圍牆外的絢爛。
她立在那面牌匾的正下方,那張熟悉的面孔就安靜站在幾步之外。
青衫玉簪,眉眼含笑,朱砂似火
是她熟悉的溫潤貴公子。
他着了蓮紋圓領衫,青素為的,白藍勾線,滿頭墨絲被規矩得梳攏至一處,最後配上那只雕了孔雀翎的玉簪。
矜貴的雅從舉手投足中彰顯,與記憶中的影子完美重合。
那一瞬,卻漣漪甚至有些恍惚。
他好像,從來都沒有變過。
又好像,她從來都沒有認真了解過他。
想說的話在唇邊打轉,吞吐好一會兒,最後轉成一句:“你怎麽來了?”
沈酩殷坦然待之:“擔心你,就想過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