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頭頂的夜空仿佛一塊巨大的黑幕,半邊冷月隐隐約約從烏雲間探出,照亮湖岸邊的幾道身影。

溫荀猶自立在原地出神,神思被短短幾句話勾得越來越遠,随即又被夜風吹得散去。

他知道說玄待自己很好,哪怕自己逃婚,哪怕他去無心殿僅僅是為了仙玄劍訣,說玄都從未責怪過他。他總是在背後默默地守護着他,又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

溫荀的鼻子有點酸,風拂過手背,涼意刺骨。

有個聲音告訴他,他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他必須站出來。

就在他擡頭之時,只見別鏡花趁其不備拔劍而出,目标霍然便是交戰中的說玄。溫荀不作任何猶豫,同時出手打算将他攔下。

此刻劍已脫手而出,乍見溫荀出現在視線範圍,別鏡花驚得急忙收劍。

而在另一邊,一道白影突破重圍。瞧準別鏡花收劍的時機,一邊接住溫荀,一邊遞去一掌。

卻不料溫阮搶先一步擋在了別鏡花的身前,替他硬生生地接下了這掌,本就負傷的他再次口吐鮮血。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溫荀沒想到別鏡花會收手,也沒想到師仙游會在此時現身。

他微微側過視線,在看見策玄影的劍刺穿說玄的身體時,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

好似在那瞬間,天地驟暗,風停了。

“別看。”師仙游伸手遮住他的雙眼,輕輕地對他說:“剩下的都交給我。”

溫荀點點頭,感覺到師仙游與他慢慢分開,然後朝着別鏡花的方向走去。而別鏡花也放下倒在懷中的溫阮,沉默地提起了劍。

夜幕之下,兩人遙遙相望,激戰在無聲中拉開了序幕。

看了眼交手的二人,溫荀整顆心都懸了起來。

他很是不安,因為別鏡花與他一樣是穿書者,必然對書中劇情有所了解,也一定清楚師仙游的弱點。

溫荀轉過身去,看向另一邊的說玄。此時他已将劍拔了出來,一時間血流如注。

可策玄隐正站在那兒俯視着他,不緊不慢地擦着劍上血跡。看到溫荀往他緩緩靠近,不露聲色地收劍入鞘。然後一語不發地走向另一處,似乎在等待着下一個出手的時機。

溫荀來到說玄面前,解下鬥篷重新披在他的身上,又連忙幫他處理傷口。

這時,說玄抓住了他的手腕,搖了搖頭道:“不用了。”

他的唇色像雪一樣慘白,看上去令人格外心疼。

溫荀并不聽他的話,只顧着手下的動作。可傷口實在太深了,于是他開始把自身的靈力渡過去。

說玄仍然抓着他的手,這下卻不說話了,靜靜地盯着溫荀的側臉。

“就算他們不殺本尊,本尊也活不了多久。”說玄氣息不穩,聲音斷斷續續,“可惜總是沒有機會留在你的身邊。”

溫荀沉默着,眼淚很不争氣地流下來,帶着滾燙的溫度。

“別哭……”說玄頓時慌了神,想伸手去擦他眼角的淚,又牽扯到身上的傷口,忍不住抽了口涼氣。

“你別亂動。”

“好好好,本尊不動,你也別哭。”說玄少見地蹙眉道:“你一哭,本尊就心疼。”

他的話是真的,自從把內丹給了溫荀,他的情緒也會受到對方的影響。

“我不哭了。”溫荀迅速擦幹眼淚,如此聽話反倒讓說玄不忍,他說道:“我欠你的實在太多了,我把內丹還給你。”

“本尊不需要,沒有內丹,本尊依然是無心殿主。”說玄定定地看着他,生怕下一眼就看不見了,“本尊為你做的一切都是本尊心甘情願,沒有欠字一說。從最開始,本尊便很清楚,你懷的是玄玑掌門的骨肉。本尊知道,你喜歡的人是他。”

溫荀眨了眨眼,努力将淚水忍了回去。

這時,有兩條人影匆忙趕來,近看才知原來是說夢和落荒。

“哥哥。”說夢看到此景,連忙來到跟前。

他并未去質問溫荀,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說玄自願的。

溫荀退後一步,給他騰出個位置,說道:“對不起,是我害他變成這副模樣。”

“溫公子不必自責,我先帶哥哥回無心殿,就幫不了溫公子了。”說着,說夢招手讓落荒上前幫忙。

溫荀點點頭,抿了抿唇沒有開口,目送着他們的身影逐漸遠去。

他回過頭,發現策玄隐正盯着他,像是以為他會就此離開一般。

二人的交手仍在持續,別鏡花的劍幾次三番與師仙游擦肩而過,都被對方給一一避開。他們的實力幾乎相當,可以說是勢均力敵。

可由始至終,師仙游都沒有拔劍,他的劍在排名第一,誰也沒見過出鞘後的劍刃。因為大家都清楚,天下第一的劍,出鞘必會沾上鮮血。

許是如此,別鏡花才殺氣愈甚。也不知是為了溫荀,還是為了替他而死的溫阮。每一招都不給自己留下後路,出手極為狠辣。

看着始終不曾拔劍的師仙游,別鏡花的臉上染了層怒氣,他不容許任何對手這樣挑釁自己。

別鏡花接了對方一掌,笑着說道:“這麽多日過去,玄玑掌門都沒想過來找荀兒,你覺得荀兒還會相信你嗎?”

師仙游不說話,只是不停地出招,不給別鏡花片刻喘|息的機會。

別鏡花又道:“你也懷疑了吧?懷疑荀兒對你究竟有沒有感情。人與人之間一旦有了懷疑,就像鏡面有了裂痕,便再也回不去了。”

師仙游知道他這是在挑撥離間,不快地皺了下眉,他不喜歡對手用這種分心的方式。

“你的話太多了。”話音剛落,師仙游抽出了他的佩劍。

劍出鞘的瞬間,天地變色,湖水一陣陣地翻湧。能夠明顯地感覺到瘆人的殺氣,嚣張地幾乎快要溢了出來。

一劍落下,剎那天明。

別鏡花不可思議地睜大雙眼,然後緩緩低下頭,分明未見劍刃貼身,人卻已受到了劍氣的影響,以至五髒肺腑俱損。

他突然放聲大笑,笑夠了停下來,目不轉睛地盯着溫荀所在的位置。

師仙游很喜歡他師父留給他的佩劍,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讓它染上鮮血。

“無論發生什麽事,無論他來自哪裏。”師仙游一字字地說道:“我都不會懷疑他。”

別鏡花蹙了蹙眉,大抵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嘴角劃過一絲苦笑。他慢慢地轉過身,朝溫荀走近了一些,無奈被師仙游攔住去路。

隔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別鏡花開了口,“虛無海市的東西是我存放的,荀兒且猜猜,它現在會在哪裏?”

說完這話,別鏡花扭頭走到溫阮的身旁。地上的屍體尚有餘溫,他溫柔地撫過溫阮的臉頰,閉眼緊緊地與他抱在了一起。

至少在閉着眼睛的時候,可以幻象成另一個人的模樣。

溫荀愣愣地看着別鏡花的背影,視線一轉,與師仙游目光相接,一種不祥的預感頓時蔓延開來。

到此,算是真正的結束了。

溫荀随着師仙游連夜回了玄玑門,他奔波了整整一個晚上。按理來說早該疲憊不堪,可臨了觀雪殿都毫無困意。

離開流離谷這一路上,他一直在想着別鏡花最後說的那句話。不想用都知道,別鏡花口中的‘東西’即是攻略日記。但在他想起來時,身上卻已沒了它的蹤跡。

在流離谷待了這麽多天,期間師仙游從未來尋過他,會是這個原因嗎?

“怎麽了?”師仙游回頭見他沒動,問道:“困了嗎?”

溫荀搖了搖頭,根本不敢擡目與他對視。

便在他垂眸不語時,師仙游折返走了幾步,在他跟前停下,接着将溫荀抱了起來。

溫荀對此感到措不及防,訝然地看着他,脫口喊道:“仙游……”

師仙游嗯了一聲,把他輕輕放在床上,整個過程溫柔至極。

他道:“好好休息,孩子也需要休息了。我出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

“那個……”溫荀叫住他,欲言又止,“你看見那本冊子了嗎?”

沒等師仙游回話,溫荀接着道:“其實,真正的溫荀早便死在了三年前的玄都奪魁,而我……”

師仙游道:“我都知道。”

溫荀頓了頓,寂靜在兩人之間越拉越長,他忍不住開口,“如果你只是在乎這個孩子的話,我可以把他留在玄玑門……”

“那你呢?”師仙游反問道:“你想要離開嗎?”

“我……”溫荀怔怔地說不出話。

師仙游猝然轉過身,勾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直到吻得溫荀出不了氣,适才慢慢松口,“不準離開。”

溫荀面色微紅,仰頭與之眼神相對,“你不讨厭我嗎?”

“我喜歡你還來不及,為何會讨厭你。”師仙游伸出手指覆在他的唇上,不讓他繼續說話,徐徐道:“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我的小荀兒。等到了以後,還會有小小荀兒。”

溫荀被這話說得雙頰更紅了,拿掉他的手指,微微埋下頭,“你不是說要出去一會兒嗎,還不快去……”

等師仙游出了觀雪殿,溫荀躺在了床上。剛剛閉眼,他就聽見了系統的聲音。

【已獲得主神準許,宿主可以選擇任意賠償。】

【賠償結束之後,系統将重返主系統,結束本次任務。】

溫荀不作多想,便問道:“可以讓說玄活下來嗎?”

【可以。】

溫荀暗暗松了口氣,“我能不能再提一個小小的請求?”

【只要在系統的受理範圍之內,都可以。】

溫荀想了想,說道:“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消除說玄與我的記憶。”

倘若不是認識了他,說玄就不會這麽痛苦,也不會做出這等傻事。

【可以。】

聽到這兩個字,溫荀懸在心裏的石頭終于落了下去。

【本次任務結束,祝宿主在這個世界幸福地生活。】

溫荀彎了彎唇角,說了聲謝謝。

他睡了很久,一覺好眠,待他醒來時已是晌午。

外面的光線十分刺眼,細看才知是下雪了。

“醒了?”師仙游守在他的床邊,見他睜眼連忙問道。

溫荀在他攙扶下穿好靴襪,對他今日的表情滿臉不解,“你笑什麽?這麽高興?”

師仙游帶他漱完口,又引他來到桌前,“嘗嘗?都是我做的。”

溫荀看着那一桌子飯菜,感受到了對方的心意,“看不出來,玄玑掌門原來還有這般廚藝。”

師仙游道:“我聽說,你之前與別谷主在一起時,他經常做些吃的給你。所以……”

不給他說完的機會,溫荀搶過話道:“所以,你也跟着偷偷學了?你出去就是為了做這些?”

被一語拆穿的師仙游也不苦惱,反是笑着承認了,“是。我來喂你。”

溫荀依言坐下,乖乖地等待着投喂。

師仙游道:“好吃嗎?”

溫荀點點頭,“好吃。”

師仙游往他湊得近了些,輕聲道:“你更好吃。”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

等我趕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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