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月十二日,楚帝率群臣至九嶷。派遣一千五百人修整山道,一千五百人建登封臺。十五日,帝後齋戒。二十日,北漢使者帶一千騎兵前來。二十二日,吳帝由三千人護送抵達楚吳邊界九嶷。
昔年周始皇帝禦宇內、封諸侯、履至尊、制六合,封禪之時,諸侯如雲一般趨步西來,便是中原以外的北人,也由汗王或王子親來參禮。周天子為天下共主,所以封禪之時不帶重兵,護衛天子者不過三千人。諸侯朝見天子,更不敢誇耀軍勢,護送的兵衆不能超三千。北人入中原,更不能多帶人馬,以往至多不過八百一千之數。如今楚帝自诩周室後裔,封禪九嶷,三方都遵循古制。吳帝齋戒三日,眼線四周查看,秘禀道:“楚帝确實未曾調動兵力。據聞南楚建安侯方壽年曾進言,說陛下……”
吳帝冷笑道:“實言,寡人恕你無罪。”那眼線低聲道:“說陛下與北漢都是豺狼心性,狼子野心,不得不防。他請令錦京禦林軍統領薛崔巍率三萬人護送,楚帝卻說,封禪大典要示天地以誠心,若他此行真有危難,就是他沒有受命于天卻強行封禪,天要亡他。”
方壽年當然不能說:陛下不一定是天選之君,還是小心為上。楚帝聖裁一下,是九十頭牛都拉不回的。田睦自語道:“他竟如此自大,不把寡人放在眼裏!”揮手讓那眼線下去,召來近侍,秘密吩咐。待到布置停當,耳邊卻又反複湧現“豺狼心性”四字,好大膽的方壽年!但敢原話禀告的人也膽大包天!待近侍告退,又道:“等等。”簡要囑咐,令人将那眼線處理掉。
吳帝也齋戒三日後,一月二十五日,楚帝與皇後封九嶷山。其時尚是隆冬,九嶷山下開辟的道路上冰雪被除盡,道路兩旁白日也豎起火把,以免積雪又凍成冰。
當此日,楚帝與皇後的扈從儀仗車乘綿延百裏,在雪後山嶺的霧氣中逶迤成線。蒼梧之地多斑竹,冬日蕭瑟,黃竹被冰摧雪折,遠看看不清顏色,山嶺被雪覆蓋,道路上唯有黑赤二色的旗幟與翠羽華蓋在雪中招展,軍士黑甲,盔上赤紅羽纓。東吳與北漢的車乘護衛綴行在後。
吳帝坐在車中,車架輕微搖晃,他雖一身衮冕服,九旒冕九章衣,外罩白狐裘衣,心中卻既是對楚帝的嫉恨又是對将發生之事的躁動。這時內侍卻問:“陛下,延秦公主畢竟是陛下一母所生的胞妹……”
田睦未語先一頓,道:“這要看她。若她不自量力阻攔寡人,也怪不得寡人這兄長無情。”吳帝說完便閉上雙眼,養精蓄銳。他有內線,從楚方得到明确消息,蕭尚醴此來确實不曾調動軍隊。是天助我!他兩日前暗自調兵,要圍困楚帝,以違諾不給他七城和妄自尊大封禪為罪名聲讨,不算師出無名。一來取得他應得的蒼梧七城,二來阻止楚帝在他之前封禪——誰能成功封禪,便是誰奠定了天選帝王的地位,是名正言順的中原之主。在北漢使臣三王子面前上演一出中原的同室操戈雖然難看,但此時也顧不得了。
東吳車乘也到達九嶷山下,吳帝下車,卻見前方赤黑鳳紋的九層華蓋下,南楚帝後并立。楚帝所穿竟不是衮冕服,而是大裘冕。周朝制度,天子有六種冕服,大裘冕雖位居第一,卻在周晚期被廢除,只有周始皇帝到周武宗穿過。蕭尚醴竟舍棄周朝末年的諸位失權天子,以周始皇帝與周朝初始時的明君自比!
大裘冕服上身為玄色裘衣,中單衣素白,下裳為赤。大帶取青紅二色,赤紅蔽膝。佩劍上飾火齊珠,又佩白玉雙佩,就連鞋襪都是赤紅,周身僅有黑白紅三色。衣上沒有日月星辰山海等十二章紋飾,冕也是漆黑的冕,寬八寸,長一尺六寸,無金飾,無垂下的白玉旒珠。
這是帝王最鄭重的封禪之衣,質樸無華,上祭天,下祀地。皇後本無封禪之服,就因蕭尚醴親谕“帝後一體”,田彌彌的封禪之服也是黑裘為衣,下裳質地與楚帝不同,乃是蠶絲。黑裘內衣為绀色,裳為玄色,同樣衣無紋飾,發绾高髻,僅用玉簪,最驚人的是,皇後祭服竟與天子一樣佩劍。
皇後封禪,已是前無古人,相比之下,皇後的祭服佩劍,有什麽難于理解?北漢使者三王子也到,卻先看見皇後腰間的劍,寂靜之中只聽他朗聲笑道:“我一路南下,沒看見過女人佩劍,貴皇後真像我們北漢女人!”言罷又左顧右盼,道:“你們怎麽都不說話,難不成本王子的漢話不夠好,你們聽不懂?”
蕭尚醴這才轉身看向他,天子侍從早已沉聲道:“瑤昆王子慎言!”在場諸人,縱是吳帝也覺北漢人粗俗可鄙,又覺得北漢人果然野蠻,連名都起不好。所謂昆仲,昆為兄仲為弟,這北漢王子是第三子卻名昆,豈不好笑。
随瑤昆前來的王子老師年約四十,英武儒雅,一身窄袖圓領的暗藍袍服,深棕卷發以金環束在一側,沉穩上前,以手按胸,折腰道:“王子不谙中原禮儀,還請兩位皇帝不要見怪。”那王子卻在他身後壓低嗓子說了句北漢語,鴻胪寺官吏聽聞都是心頭一驚,他說的是:“早就聽說南楚皇帝昳麗有殊色,現在我看來他們中原人的皇帝比皇後漂亮多了。”言罷竟還恍然大悟般一笑,用漢話說:“我怎麽說出聲了?莫怪莫怪,南楚皇帝恕罪。”
王子老師也咬牙再躬身道:“請蕭陛下恕罪。”蕭尚醴與那三王子目光相對,這北漢三王子年約二十五六,身材高挑英偉,卷發同樣以金環束住,眉尾如匕首,深目挺鼻,英俊卻輕浮。銀藍袍服,領口與窄袖袖口都是一圈白狐裘毛,愈發顯出膚色如蜜,腰間以金帶束緊,在左側垂下一截帶金流蘇的腰帶。三王子眼中精光一閃,又滿不在乎地笑起來,貪婪地盯着蕭尚醴看。竟還深深呼息,仿佛要借此嗅到楚帝熏香。被老師拉倒一步,這才随意拱手行了個不倫不類的漢禮。
蕭尚醴神色不動,道:“無罪,教化八方本就是中原之德。”又道:“王子既然不谙禮儀,又旅途勞累,就留在此地休憩,不必随祭了。”
楚帝與皇後徒步而上,身旁禮官鳴玉鐘,每一聲清鳴才行一步,行數百步才有登山的蒲車。吳帝跟随在後,卻越行越惴惴不安。楚帝與皇後登蒲車,便是封九嶷山之禮啓始。他密令之中囑咐了“切切,切切,不可使楚帝封禪啓始”,三萬軍隊應在登車之前圍困九嶷,應該在此時之前就到了!
但為何此時還未到?難不成——其中出了什麽變故?
眼見蒲車在望,蒲車既是以蒲草包裹車輪的車乘,帝王封禪,以蒲草包裹車輪,不壓傷路旁草木,以示仁德。而蒲車周圍的衛士,卻赫然穿着……東吳軍服?
吳帝只覺眼前一花,定睛再看,哪裏是東吳服飾,分明是與東吳軍服相似的秦州軍服。他頓時駭然,倒退一步,一個舉動不慎,諸侯衮冕服上的珠玉就遽然碰撞,發出響聲。卻聽田彌彌輕聲道:“兄長今日心神不寧,不知是在等什麽?然而無論是什麽,兄長須知,你等的事不會發生,人不會來。”
吳帝狂怒道:“秦州軍守土有責,絕不出秦州,你竟為助他,讓秦州軍出秦州?”他與南楚朝中人互通消息,核實南楚确實不曾出兵,這才調動人馬圍九嶷,不想消息竟早已洩露,在吳國三萬人馬即将出邊境時,與吳國相鄰的秦州軍三十年不出秦州,如今竟出軍阻截吳軍。秦州士馬,天下聞名。天下人知道秦州軍隊勇悍,也根深蒂固認定這秦州軍隊是守土之軍,只會抗擊北漢,絕不會離開秦州主動攻擊中原軍隊。
他看着田彌彌,目眦欲裂,第一次仔細看向這胞妹,卻見這分別五年的胞妹再不是當日離國時的模樣。她是東吳公主,更是秦州軍之主,南楚皇後。田彌彌笑道:“此事封禪之後本宮自會向兄長說明,只要兄長不輕舉妄動,本宮保兄長此行安然無恙。”
田睦怒視她道:“你!”又怒視蕭尚醴:“你們!”蕭尚醴看向蒲車,平靜道:“勞煩吳帝為寡人駕車。”
此乃奇恥大辱,在秦州秘營十二騎環伺下,田睦卻不得不屈從。封禪大典上,吳帝為楚帝駕車,就是在天地之前昭告楚吳的君臣尊卑。
田睦此時想明,若自己不先調兵,則田彌彌沒有理由讓秦州軍擅離秦州,自己也不會為情勢所逼,屈于楚帝之下。今日駕車之後,南楚雖不能興兵吞東吳,但東吳再不能與南楚争霸,遲早臣服于楚。楚帝真正成為中原共主,天命之子。
他雖明知這一切,卻不能違逆,唯有遲緩走上車前。他無需親自駕車,自有侍從在旁取過缰繩驅使駿馬。天子八駿,那八匹駿馬一色烏黑,神駿無比,稍一驅動,就拉動車乘。
自車道到封壇,兩側臣仆已經列齊,随行的臣仆也都站定不再步行趨從。九嶷山上,風息雪停,火把不再被風雪吹動,白日之中火光筆直向上,熊熊燃燒。衆人只見吳帝屈身為陛下駕車,百丈長的車道旁列正的軍士按劍下拜,官吏也拜,唯有一駕黑底紅紋的蒲車拉動帝後向山頂與天相接的高處行去。
車駕猶如在雲下行走,馬首觸及白雲。九嶷山高萬丈,那北漢王子在半山處眯眼仰首望去,只見蒲車小如蟲孑,卻能看出駕車的人穿的是諸侯服飾——吳帝竟被迫為楚帝駕車?
他目中幽深,卻舔唇笑道:“老師,你相不相信,隔了這麽遠,南楚皇帝小成一個針尖,我都能感覺到他是個美人。他穿的那個,叫什麽衣服,中原人說‘布衣荊釵,不掩國色’,是不是這個意思?要是他有個女兒或者妹妹,我倒是很想搶回去做我的側妃,享一享天大的豔福。”
王子的老師厄修一眉頭緊皺,萬幸王子說的是北漢語,更萬幸此地已沒有鴻胪寺官吏停留。他壓低聲音道:“三殿下,收起你愛好美人的毛病!國師已經歸天了,失去國師大人的庇護,大殿下和二殿下就像狼與鷹,你既然自請進入中原,我還以為你會結好南楚皇帝和東吳皇帝。南楚皇帝并不喜歡人這樣對待他的外貌,你這樣冒犯南楚皇帝,會為自己惹來禍端的!”
三王子瑤昆卻不以為然地笑着,道:“老師,我‘喜好美人的毛病’剛剛救了我的命,要不是我先輕薄他,他很有可能典禮後就要找借口殺了我。”他厭煩中原人凡事都要名正言順那一套,但那一套也能為他提供援助。那個南楚的美人皇帝與他對視之時,分明動了殺機——北漢大王子和二王子争位的局面,雖然沒有證據,但很可能是南楚的人有份煽風點火弄出來的。他能自請入中原觀禮,躲開大王子二王子相争,已經讓南楚皇帝忌憚。
若不是這回自己搶先做出放浪之态,南楚皇帝再殺自己就讓人議論他是為了顏面破壞邦交,自己只怕沒有那麽容易過這一關。三王子棕色的眼睛裏轉過幾道光,想起了另一個真正刻在他心上的美人。瑤昆嗤道:“南楚皇帝雖然美,卻是有自知之明的美人,美人一旦自知,就會把美貌當成刀來用。輕則傾人城,重則傾人國,這樣的美人是禍水,沾上了不是傾國傾城就是傾家蕩産,我是絕對不會動心的。美人,還是不自知的好。”
而此時萬丈山巅,雲中濕潤的霧氣沾濕駿馬頸毛,車駕停下,祭壇在百級臺階之上,至高之處,只有帝後二人能登上祭壇,向蒼天報功祈願,俯瞰衆人。
田彌彌與蕭尚醴并行,在階梯盡頭,走上高五丈的石祭壇。雲在身邊,天在觸手可及處,雖然擁着厚裘,卻都感覺寒冷。那高處的寒冷浸入毛骨肌理,一直冷到心底。
祭壇上有祭品與酒,帝後不言不語,取酒敬祭,然後下拜。蕭尚醴道:“今日一幕,恰似昔日定約之時。”
更夜園一役,也是田彌彌率秦州秘營十二騎奔襲,歃血為盟,結下賓主之誼,從此蕭尚醴得秦州與東吳相助。再想往事,恍如隔世,田彌彌道:“臣妾謝陛下,不曾違約。”
蕭尚醴道:“皇後亦不曾背信。”大婚之日,這對帝後議定,若南楚與東吳為敵,秦州将助南楚。田彌彌這數年來在南楚宮廷中從未放棄過與東吳的聯系,陪伴延秦長公主的東吳貴女回到東吳後各自嫁人,也都保持與公主的來往。為她在東吳朝野內傳揚美名,又令侍女每年入吳,攜帶厚禮,分發宮人,為她在吳宮中廣施恩義。
此外還有暗中接納東吳朝臣的密信……北漢兩位王子争位,也有她和蕭尚醴推波助瀾之功。蕭尚醴授意南楚使臣示好于大王子,她促使東吳使臣示好于二王子,暗示兩位王子若要争位有楚吳兩國在背後支持,這才讓北漢汗王死後的争位之亂愈演愈烈。
蕭尚醴道:“禮官對寡人說,皇後祭服不應有劍,古來沒有皇後佩劍的禮法。寡人告訴他,皇後不僅是後宮之主,更是秦州之主,秦州士馬尚且惟你馬首是瞻,又如何在祭服上佩不得一柄劍?”
田彌彌不知該說什麽,卻見蕭尚醴望着她,目光轉冷,道:“寡人在與你成婚之初就想過如何吞吳,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和你生一個孩子,這孩子固然會讓你的兄長興起借此子占有大楚的妄想,也可以讓寡人效仿父皇,在吳國炮制一場暴亂,使吳國宗室中男子盡喪,然後将此子改姓為田,堂而皇之繼承田氏江山。賺得東吳在手,不費吹灰之力。”
田彌彌雙手微顫,卻立即止住。她與蕭尚醴大婚之前就有約定,只有夫妻之名、君臣之實,而無夫妻之實。但若蕭尚醴就是要勉強她,這約定不過虛言而已。她平生最畏懼之事就是步上母親後塵,被囚困于深宮之中,為從未愛過的男人生兒育女。可縱使後來有秦州之地、七萬雄師,只要她一天是帝王家的女兒,就一天無法自保。
蕭尚醴所說的她設想過,但唯一的賭注就是她有看人的眼光。若她看錯蕭尚醴,就是她識人不清。如今在封山之時,天幕之下,蕭尚醴與她實言大婚之初這樣考量過,她從容道:“陛下為何沒有這麽做?”
蕭尚醴知她心意,道:“當然不是因為約定。若是違反約定,能兵不血刃吞下東吳,寡人不介意做廢棄諾言之人。”他忽然一笑,那一笑中竟有嘲諷之意,用醴酒祭過天,又再斟一盞,道:“北漢國勢與日俱增,中原卻不見明君英主。當世之雄,唯寡人與你。中原雄主已少,寡人豈可再折辱一人?”
那一盞酒敬向田彌彌,她接下酒爵,頃刻之間淚盈于睫,淚水在睫端,卻不曾落下,她與蕭尚醴都是不會哭泣的人了。在這至高無上之處,雪雖停了,卻有細碎冰片飄搖而下,不多時這兩人玄色裘衣肩頭都凝着白霜。楚帝對她有惜——這惜卻不是憐惜弱女的惜,而是當世雄主的惺惺相惜,所以縱是能借此吞下東吳,也不願折辱她。
她與蕭尚醴鄭重飲下一爵酒,并肩立在高處,良久無言,蕭尚醴轉身将走,她卻道:“陛下留步。”
蕭尚醴止步卻沒有回頭,眼前只有山巅的白雲,白雲與白日之下的中原,盡是他的領土。卻聽田彌彌舍棄“臣妾”自稱,道:“陛下記得當年更夜園一役,又可否記得陛下初為太子時圍錦京留蓬萊島主,我對陛下說過,陛下終究稱孤道寡了起來。我其實不願見陛下稱孤道寡,一旦稱孤道寡,就只能做孤家寡人。——陛下今日封九嶷祭天,不出五年,就可真正成就中原共主的霸業,恕我放肆,在此問陛下一句,縱得功業如斯,陛下心中此刻,當真開懷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