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此時千裏之外,海外孤懸的蓬萊島旁海不揚波。懸崖峭壁上,松石環繞中就是鯨鲵堂所在。今日鯨鲵堂峭壁上的木臺上卻聚集三個人,樂逾坐在坐席上飲酒吹風,辜薪池卻已憑欄而立,林宣無可奈何,只能陪在一旁,雙目也向崖下投去。
崖下的海面微波疊起,泛着一只小舟。那小舟是木蘭做成,舟前雕成鲲鵬,舟尾雕成鵬尾,舟只能容下一個人,卻兩翼伸出鵬鳥翅膀,翅上幾股繩索擰成繩,系在懸崖上橫逸斜出的古松上。
那繩索将木蘭舟栓在崖邊十丈內,舟上坐着一個貌似四、五歲的男童,粉雕玉琢,潔白香軟的一團,此時正挽着衣袖,提着空盒,好聲好氣沖水面露出的一支漆黑尖角說話。
樂濡年已六歲,卻長得緩慢,總似四、五歲,信誓旦旦道:“沒有啦,我把魚都喂給你啦,蝦也喂給你啦……真的沒有啦,你怎麽越吃越多呀?”
卻是那父親被樂逾斬殺的小獨角鯨,大魚死後第二年同一時間出現在蓬萊周圍環游。樂逾曾說過,死後屍歸于海,任它吞食,見它出現便自懸崖邊與它對話,說過“樂某死期未到,你來得太早”,遣人傾倒魚蝦喂它。
那小公子聽聞,竟省下飯菜,偷偷坐小舟也去喂它,悄悄求它:“我從此以後再不吃海魚,你以後也不要吃我父親好不好?”他雖然不信鯨能聽懂人言,卻也誠心對待,喂了幾次,竟和那獨角鯨相處融洽。獨角鯨每月必出現在蓬萊外幾次,等着他帶魚去喂,有時還與他噴水嬉戲。有一次這小公子披了件小白鶴氅,鶴氅上是一支支白如雪的鶴翅羽,結果濕噠噠滴着水的回來,羽毛全塌了,活像一只落湯白毛雛雞。
樂逾任他玩去,辜薪池卻總有些放心不下,每次樂濡乘小舟出海,不是遣林宣或是旁人看着,就是親自去看。
如今一面看着樂濡,被林宣從風口勸回,一面攏披風,道:“算起來就是今日,楚帝封禪九嶷。”樂逾卻哂笑不語。辜薪池心中一嘆,古往今來,才幹尋常的君主裏都不曾聽聞有誰心甘情願歸隐,更何況是封禪過的帝王。
而此時九嶷山上,雲破日出,蕭尚醴不答田彌彌的一問,只是仰望天日,拂袖道:“大楚代周而興,寡人承天命為帝。自今日起,天下禮樂征伐,皆由寡人出。”
日光猶如只傾在他一個人面容上,上萬人齊齊看到他的面容。隔得這樣遠,怎能看見?怎能看清?但就在那一剎那,衆人都覺得看到了他的相貌,他姿态端嚴,容貌卻如日之初升,月之常恒,唯有日月并耀可以比拟。天地間仿佛有幾息寂靜,雲不動,風不動,旗不動,雪點也凝在空中。待到所有人回神之時,自祭壇下萬人山呼萬歲,發自肺腑,那聲音幾乎震得地動山搖。田彌彌亦是怔然,她不信鬼神,此刻心中也有一個聲響在疑問:難不成這位陛下真的……上膺天命?
可這上膺天命的天子心頭,卻空曠一片。許多時候他恨自己為何生在帝王家,另一些時候,譬如此刻,深知山河壯麗,權勢迷人,縱使不開懷也不願割舍。
他心中道:逾郎,你可知我此刻戀棧權勢、戀棧帝位,十年太短,匆匆一晌,彈指就是兩年光景,不夠我建功立業。我與你定下十年之約,我卻不知自己是否能踐約。你若知道我此時仍放不開帝位,又可會怪我?
樂逾做好了他來與不來的準備,他也做好了踐約與不踐約的打算。這或許就是為何他們無法再在夢魂中相會,他不知該如何面對樂逾。從前他一心要将江山與逾郎都抓住,在要逾郎這一事上從來未有猶疑。但真正把樂逾囚住……經歷了忘與記、生與死,他已經知道不能強迫逾郎留下,就如他說:我願放你走。
蕭尚醴原本以為,不是強留樂逾,就是放他走,沒有第三條路可選。樂逾卻讓他知道,還有第三條路——就是他舍棄帝位,不做楚帝,只做蕭尚醴,與樂逾長相厮守。
若逾郎與江山只能擇其一,他不知自己該如何選。在要逾郎這件事上猶疑了,不敢再與樂逾相見,便連夢見也做不到。兩年夢中不曾相尋,他的心意動搖,只怕逾郎已然察覺。
蕭尚醴只道:我畢竟是大楚皇帝,身負重任。十年之約尚有八年,若這八年內,我能吞并東吳,大敗北漢,到那時……功業盡建,責任已了,或許我就能放下權位歸隐。
這一日,楚帝蕭尚醴與皇後封九嶷山,禪蒼梧之野。吳帝駕車,北漢王子觀禮。刻石為銘,銘文記為:岩岩九嶷,峻極于天,能角膚合,興布建雲。明風嘉雨,浸潤下民,芒芒南土,實桢厥勳。
那一日日暮時分,東吳駐跸之處,延秦長公主駕臨。她已換下祭服,卻仍佩有劍。吳帝田睦見她,渾身繃緊,不待她見禮便切齒道:“你如何得到寡人調兵的消息?”
田彌彌笑道:“自是皇兄身邊有人告訴小妹。”她心中酸楚,卻笑道:“皇兄不要忘了,昔年秦州死士,有人為追随母親,竟不惜自宮入宮。皇兄能得帝位,除了先楚帝居功至偉,也有母親舊部出的力。皇兄雖被養在吳國先皇後宮中,不曾與母親親近,但在母親舊部眼中,皇兄仍是母親的孩兒。但請皇兄不要忘記,在母親的舊部眼中,小妹亦是母親的孩兒。”
兄妹相殘,先下手的是這兄長。是他先調兵要圍困楚帝,是他先說出“兄長無情”。而使潛伏入吳宮,數十年來為寧揚素忠于田睦的舊部倒戈的最後一擊,是他令人殺那眼線。
殺一個人在他母親舊部看來不算什麽,但他為何而殺?若是滅口,尚算事出有因。可吳帝殺人,卻是因他聽不慣那一句轉述的“豺狼心性”。為不順耳的四個字、一句話而殺人,是為濫殺。他未繼位時也曾禮賢下士、和光同塵,登上帝位後卻如此沒有氣量,出爾反爾。縱是寧揚素在世,也容不得一個濫殺失信的兒子。
田彌彌不畏懼告訴田睦,是他身邊的人背叛了他。她的兄長在不該殺時濫殺,在該殺伐決絕之時,反而疑神疑鬼,不敢下手。更何況他若真将涉嫌者皆誅殺,無異于砍斷他自己的手足,刺瞎他自己的雙眼。
吳帝田睦怒不可遏,疾聲道:“你不要忘記,吳國才是你的故土——”他忽然一頓,一個字一個字尖銳道:“還是你根本,是想向吳國報仇?為洗刷母親的恥辱,要整個吳國陪葬!”
田彌彌卻一聲輕笑,面上只有悵然。她十五歲嫁入南楚,至今不過二十,面龐尚有少女之貌,只是臉頰略微削瘦,不似以往圓潤,更顯秀麗。她輕輕道:“吳國是我的故土,還是秦州是我的故土?我的父親是一國之君,卻害我母親至深,也不曾視我為女兒。我究竟算是哪裏的人?天下何曾有我的家?既然天下沒有我的家,我就以天下為家。”
她又一笑,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田睦,道:“至于報仇,兄長說得不對。報仇雪恨是男人的事,男人口口聲聲把尊嚴看得比天高,一旦顏面掃地便要殃及無辜流盡鮮血來洗刷恥辱,這不是尊嚴,只是自命不凡。母親一生高潔,我要世人知道,她的女兒沒有像那些無用的男人為她血洗冤屈。我以天下為家,不為眼下的南楚,而為五十年一百年後的大楚。日後青史之上,不會有人記得我是哪一國的公主,哪一國的皇後,只會記住我是國母,我是太後,太皇太後,這盛世之母。只要大楚盛世不被人遺忘,我的聲名就将世世代代與山河同在。後世的人想起母親,不會想起她怎樣可悲可憐,而會想起天下人負她,她的女兒卻開一代盛世。只要史官敢秉筆直書,我必留名史冊,讓後世男人見到她女兒的姓名,就汗顏無地,羞愧難當,這才算不堕母親威名。”
田睦看着她,瞠目結舌,如同第一次認識這胞妹,忽然不由得戰栗起來,不知是氣是怕。田彌彌手按佩劍,摩挲劍鞘,田睦這才看出,她的佩劍之所以眼熟,是因為此劍正是當年他為能讓這胞妹和親,僞造的樂羨魚的佩劍“纖纖”!他只覺認出這劍,眼中刺痛,胸中屈辱,卻見田彌彌彎唇道:“兄長送我聯姻,便是親手将利劍送到我掌中。還望兄長當心,不要撞到小妹劍上。”
田睦沖向前去,指她怒喝道:“你——”卻見這一國之後靈秀明慧,雙眸燦然生輝,卻更有一種難以匹敵的英豪銳氣,解下佩劍,雙手平舉至吳帝眼前,衣飾雍容華美,道:“兄長先舍棄兄妹之情,怪不得小妹冒犯。兄長志大才疏,若小妹不助楚帝,坐視兄長成為中原霸主,則北漢南下,中原破碎,可指日待矣。念在一場兄妹,明日小妹将送兄長歸吳,還請兄長回國後成人之美。”她捧劍而拜,彎唇含笑,輕描淡寫道:“小妹有宏圖大業,要向兄長——借江山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