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記憶回溯(一)
刀,并沒有斬斷薛遙的脖子,而是靜靜地插在薛遙臉旁的地上,刀身還在微微顫抖。
沒想到堂堂九天門主林晉桓在最後一刻失了準頭。
薛遙望着染血的刀鋒頭疼欲裂。
無數支離破碎的片段在腦海裏閃現,恍惚間他看見不知何時的自己也如今天一樣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應該的是在做夢,薛遙想,我這輩子為什麽連夢裏都沒有好事。
夢裏的薛遙準備閉眼等死的時候,遠處晃晃悠悠地來了一個人。此人看上去腳步虛浮,卻很快就來到了薛遙近前。
來人先是探了探薛遙的脈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将他扶起來馱在自己的背上。
“日行一善,日行一善。”來人低聲說道。這話不知道是說給薛遙聽的,還是他在喃喃自語。
薛遙的腦袋垂在他的肩上。他的眼睛開始無法視物,嗅覺卻變的敏銳起來,鼻子裏鑽進了令人安心的沉水香氣息,令他差點遵循意識放任自己昏睡過去。但薛遙生性向來多疑,來人也不知是敵是友,他斷然不願全然信任一個陌生人。
盡管此刻薛遙全身上下只有意識還能運轉,他仍然掙紮着企圖運功療傷,好尋個時機脫身。
“诶,這位好漢,您可省點力氣吧。”輕快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背着他的人又開口說話了。
薛遙察覺到一雙手向他襲來,但他此刻已無力抵抗,只得暗中繃緊了一根弦準備随時背水一戰。
但好在那雙手只是招貓逗狗似的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一下子就拍散了他強行聚起的真氣。
“你都快死啦,還這麽多小心思。”那人有些苦惱地自言自語道。
薛遙第一次恢複意識,已經是被陌生男子救回去的五天後。
這名男子顯然沒有什麽照顧傷患的經驗,這天他坐在薛遙床邊喂藥,第一口湯藥還沒有放涼就送進薛遙的嘴裏,燙得薛遙差點當場詐屍。好在薛遙的眼皮實在是過于沉重,詐了一下沒詐起來,又閉眼忍了。
好不容易熬到湯藥冷熱适口了些,這男子手裏又沒數,一勺藥喂得又多又急,最後大半勺藥都嗆進了薛遙的鼻孔。薛遙還沒發作那個人就來了個惡人先告狀,只見他用手指彈了彈薛遙的額頭,随手抄過一方帕子胡亂擦着薛遙的口鼻,嘴上還要念叨着:“你這人怎麽這麽難伺候呢,沒幾天好活了還這麽大脾氣。”
沒幾天好活了還這麽大脾氣的薛遙此刻已經沒了脾氣,他認命地躺平任憑恩人胡作非為。薛遙心裏想着就随他去吧,再怎麽樣也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差了。
怎料還沒安生一會兒,那人手裏端着的那只破藥碗直接脫手,碗底朝上倒扣在薛遙的身上,藥汁淌了他一身。
薛遙終于忍無可忍地睜開了眼。
“呀,醒了。”恩人有些驚訝:“這樣都能救活,我真是華佗再世。”男子望着薛遙笑着說道,真是好不要臉。
薛遙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着眼前的人,此時他的身體還不能動,意識也有些混沌,但不妨礙他好好看看這位“華佗”到底是何方妖孽。
這是一個年輕人,五官俊秀挺拔,鳳眼薄唇,鼻梁又挺又直。
倒是有個好相貌,薛遙迷迷糊糊地想。可惜是個傻子。
想着他又氣得暈了過去。
薛遙養傷的地方是個人口不過二百的小村莊,名叫官橋村,因村外那一座來源已不可考的古橋得名。救他回來的男子據他自己所說是一個書生,最大的愛好和特長是游山玩水。
書生三年前來到此地,因喜歡這裏的湖光山色風土人情,便收拾了一方小院從此在這個村莊裏停留了下來。書生自述尤其擅長家畜配種,母馬接生,更多的時候是在村裏的小書院當一名教書先生。
瞧着他不着四六的樣子,薛遙怎麽想怎麽都覺得他當教書先生這件事情,是在誤人子弟。
山中的日子過得飛快,不知不覺間薛遙在這個村子裏養傷已經兩月有餘。頭一個月裏他只能日日卧床,近些日子以來他總算可以下床走動走動。
剛能下地的那幾日男子就帶着薛遙在村裏溜達了幾圈。此處果真是民風開放,村民熱情地薛遙有些難以招架。學堂裏的孩子們看新鮮似的一個個往他身上竄,壓得好不容易站起來的薛遙差點又重新躺回去。村裏最美的一枝花徐寡婦欲留薛遙家中喝酒,薛遙酒瘾上頭差點一口答應,被救命恩人架了回去。
“瞧你一個正正經經的年輕人,怎能如此色令智昏。”兩人慢悠悠地走在回去的路上,男子提着許屠戶給的半斤豬肉,他邊走邊數落道:“就閣下您現在這幅尊容,可以飲酒嗎?”
薛遙不以為然地緊了緊自己身上的繃帶,挑挑揀揀地提了一些當年勇,一路大放了一通厥詞。
回來之後薛遙又大病了一場,高燒了數十天不止。幾天村裏人都以為他前幾天是回光返照,每天都有人趕來書生家想送他最後一程。誰知沒過幾天,薛遙又生龍活虎地大好起來。
這天薛遙正在廊下坐着,手裏攏着一只通體雪白的小鳥。他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得順着小鳥頭頂稀疏的鳥毛,百般聊來之際他瞧見遠處有人拖着長長的倒影逆着光走來。那人沒款沒形的背着一只破竹簍,身邊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毛孩子。
薛遙輕輕在鳥腿彈了一下,鳥兒便撲棱着翅膀從他掌心飛走了。
“蠃魚是什麽呀?蠃魚就是一種魚,長着鳥的翅膀,愛吃黃貝。它出現的地方就會鬧水患。”薛遙聽見那人正在耐心地回答孩子們七嘴八舌的問題,滿嘴的胡說八道。
“窮奇長什麽樣呀,我得好好想想。”男子走得近了,他看見廊下坐着的薛遙,便拍了拍一個扒拉着他的腿企圖往他身上爬的男孩說道:“窮奇我可沒見過,走,問你們薛四叔去,他城裏來的,見多識廣。”
一群泥孩子得了男子的令,一窩蜂地朝薛遙湧來。
薛遙,京城人士,在家中排行第四,化名薛四。
“窮奇啊…”薛遙懶洋洋地站起來,沒骨頭似的一晃三搖:“窮奇就是一種長得像牛的兇獸,渾身長滿尖刺,最喜歡吃小孩。特別喜歡吃像你們這樣乳臭未幹的小孩,先吃腿,再吃肘子,最後再掏心,一次吃不完還要挂在樹上…”
薛遙越說越離譜,吓得一幹毛孩子瞬間變了臉色。
“差不多點得了。”男子進屋放好東西又來到廊下,出來的時候他的手中端着一個籃子,籃裏裝着黃澄澄的杏:“你這人怎麽比我還愛信口開河呢。”
薛遙轉頭看向男子,那時他嘴角的笑尚未隐去,就這麽站沒站相地迎着夕陽立着,笑意消融了他的棱角,鋒利的五官在晚霞下顯得很柔和。
那男子——也就是林晉桓心裏一悸,心道:好險,差點給這禍害晃了眼。
“散了散了孩子們。”林晉桓撇開視線,給小孩一人分了顆杏子:“你們薛四叔要換藥了。”說着順手把杏子遞到薛遙嘴邊,薛遙嫌棄地轉開了頭。林晉桓拈着杏的手不以為意地轉了個彎,将杏子塞進自己嘴裏。
“嘴裏沒一句實話,淨挑嘴又不幹活,我怕不是撿回了一個祖宗。”林晉桓嘴裏吃着酸甜的杏子,心裏開始編排起薛遙。
薛遙的傷斷斷續續地治了兩個多月,林晉桓的醫術稀疏平常,下手也沒輕沒重,剛把薛遙撿回來的時候本着不治就死治不好大不了也是死的态度胡亂治了一通。不知是薛遙命硬還是上天垂憐,竟真的把他的命撿回來了。這方圓百裏唯一的赤腳大夫就這麽毫無章法地大顯了兩個月的神通,居然把薛遙的傷治好了大概。
眼下除了薛遙的左手的斷骨處不大靈便,只留腹部的一道刀傷。由于那傷口過深,如今還時常崩裂。
“又出血了。”兩人來到屋裏坐下,林晉桓一邊拆着繃帶一邊說:“您這是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啊人家下這麽重的手。”林晉桓說着把沾血的繃帶扔在一邊,細細地往傷口上鋪上藥:“再使勁兒些,您老直接斷成兩截,往土裏一埋了事,也省得我費這些勁兒了。”
“你這大夫怎麽不盼點病人好呢。”薛遙有些忍無可忍地睜開了半閉的眼:“幹活都堵不上你的烏鴉嘴。”
“早知道你這麽不是個東西,我才不要救你。”林晉桓嘴上雖這麽說,手上卻細致地圈着繃帶。他的腦袋湊得有些近,呼吸有一下沒一下地落在薛遙的小腹上,薛遙有些不自在地縮了縮身體。
“傷是無礙,就是這毒……”林晉桓自小其實有一些暈血,他捏着鼻子替薛遙換好了藥,眼不見為淨地轉身收拾他的藥箱。
“死不了。”薛遙滿不在乎地攏起衣袍。
“這畢竟是經年之毒,短時間倒是無礙。只是再這麽放任下去,輕則腎精不足,重則精冷不育,五更洩瀉。”林晉桓一本正經地說道,真事似的。
薛遙一記眼刀刮在林晉桓臉上,林晉桓感受到自己的性命受到了威脅,連忙從善如流地改口:“剛剛我是亂說的,腎精倒不會不足,最多就是武功盡廢,筋脈枯竭而亡。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人固有一死,您且安心吧。”
轉眼間又過了兩個多月,薛遙身上的皮外傷已然大好,只是中毒的事還沒有進展,不好不壞地吊着。平日裏倒也沒有什麽影響,就是不可妄動真氣。
這毒是陳年舊毒,林晉桓見薛遙本人并不上心,也不好出面替人家着急。
薛遙說他現如今家毀人亡,仇人在外四處找他尋仇,實在不宜出谷。他也不管林晉桓同不同意,就坦然地在先前林晉桓讓給他養傷的主卧裏住下了。
一句話裏半真半假,林晉桓也懶得拆穿。他一個人生活了許久身邊難得有個活物,也就稀裏糊塗地由着他去了,自己搬去了隔壁的書房。
這天林晉桓回家一進院門,就見到薛遙沒款沒型的倚在院裏的一棵大槐樹下,一只鳥兒剛從他的手心飛走。
“你回來了。”薛遙見林晉桓進門,轉過頭來漫不經心地打量了他一眼,接着毫無誠意地問道:“買什麽好東西了?”
他嘴上這麽說,心裏想的卻是這人走起路了怎麽悄無聲息地,都進門了自己都沒察覺。
林晉桓将背上的包裹卸下來,無奈地說道:“這窮鄉僻壤能有什麽好東西,無非就是些筆墨紙硯,胭脂水粉,零嘴吃食罷了。”
原來這天林晉桓去鎮裏趕集去了。這個村子遺世獨立像一個世外桃源,美則美矣就是物資方面比較匮乏,很多生活必需品得定期去鎮子的集市上采買。每次林晉桓出門的時候,村裏的徐寡婦王屠戶,趙大娘李大爺,小豆子小彩蝶之類不方便出門的人們時常會讓他幫忙捎帶一些東西。
薛遙其實并沒有在關心林晉桓帶回了什麽,他正認真想着自己的事情。忽然間他的嘴裏被人塞進了什麽東西,手法快得他來不及拒絕,甜味就在他的口腔裏蔓延開了。
薛遙張嘴欲吐,那只手又得寸進尺地捂住了他的嘴,他擡眼看見林晉桓望着他笑得眉眼彎彎。
“不許吐!”
薛遙瞪着林晉桓,眼裏寫滿了這是什麽鬼東西?
“好吃嗎。”林晉桓笑眯眯地看着他:“許小六托我買的,先給你偷偷嘗一顆。”
不過是最平凡不過的桂花糖,林晉桓總有一種薛遙沒嘗過人間煙火的錯覺,讓他總想把十丈軟紅塵堆在他面前。
掌心貼着柔軟的觸感,燙得林晉桓心裏一虛,他讪讪地把手放下來,假裝無事地繼續收拾包裹去了。
薛遙到底沒有再把糖吐出來,他咔嚓咔嚓地将嘴裏糖嚼了個粉碎,卻說不清這糖是什麽滋味。
“說起來,還真有個東西是給你帶的。”林晉桓說着從一堆亂七八糟的小東西裏掏出了一對獸皮護膝:“天氣快轉涼了,你這膝蓋先前受過傷,怕是會留下病根。”想了想林晉桓又像要給薛遙挽回顏面一樣補充道:“我知道你們江湖大俠大多都不畏嚴寒,沒有說您不英勇的意思,就是到時候大雪封山多有不便,有備無患。”
薛遙嘴上說着多事,手上卻接過了這對護膝。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林晉桓這話說得好像他會在這裏待很久似的。
但此刻他實在是說不出什麽話來煞風景。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是一波記憶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