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記憶回溯(二)

鄉村的夜晚實在是沒什麽事好消遣,晚飯後薛遙盤腿坐在榻上翻着林晉桓上回帶回來的話本,林晉桓則坐在燈下寫着明日授課的講義。

第一次見他寫字的時候薛遙着實在心裏暗暗驚豔了一番,他沒想到這麽不着調的人居然寫了一手好字。

話本的內容不外乎就是民間野史,江湖恩怨,十句話裏還沒有半句是真的,橫豎是消磨時間,薛遙也看得正津津有味。他正想下榻倒杯茶,餘光瞥見林晉桓三番兩次偷瞄自己,一臉有難言之隐的樣子。

“林總管。”薛遙無可奈何地合上話本:“有事啓奏。”

“确實有一件事。”林晉桓放下手中的筆,說道:“我們書院明日起打算帶孩子們練武,一是健體,二可防身,我思來想去,這全九州上下可以堪此重任的只有薛兄您了……”

“謬贊了。”薛遙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他茶也不倒了,又坐回塌上重新打開話本:“我看上去像吃撐了沒事幹的樣子嗎。”

“您可不就是沒事幹嗎。”林晉桓眼疾手快斟了一杯熱茶推到薛遙手邊:“況且我都答應學生了,明日若請不來薛四叔,我以後在這官橋村還如何立足。”

“是你答應的又不是我答應的。”薛遙一目十行地掃着話本,事不關己高高挂起。

“你若肯來,明日課後我請你吃徐寡婦家的豆糕。”賣慘不成,林晉桓開始利誘。

薛遙嗤笑了一聲,不以為意地說道:“誰稀罕。”說着他又想起什麽似的随口調侃道:“許寡婦家的豆糕你想吃就吃,你倆啥交情呀。”

屋外秋風獵獵,屋內卻絲毫感覺不到冷。桌上碼着各色零嘴瓜果,手邊是冒着熱氣的熱茶,昨日擺下的棋局沒多久就分出勝負,被薛遙一把掀了。

打打殺殺了大半輩子的薛遙,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是不錯。

薛遙為了逃避林晉桓的死纏爛打只得早早地吹燈睡了。夜裏他忽然醒來,覺得隔壁林晉桓的屋子裏不大對勁。

隔壁若有若無地,似有魔氣。

薛遙一下子就來了精神。他披衣下床來到林晉桓門前,先是裝模作樣地敲了敲門,還未等人應門,便奪門而入。

薛遙嘴上說着:“失禮了。”手上差點把人家的門板都給卸了下來。

甫一進門,他便察覺到屋裏沖天魔氣,整間屋子裏魔氣森森,跟盤絲洞似的。

薛遙快步走道林晉桓的床前,只見林晉桓正躺在床上安睡,頓時心放下去一半。他正欲仔細探查一番這魔氣的來源,轉念一想又覺得事情好像不太對。

林晉桓雖是文弱書生,但到底是個大活人,自己強行破門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都沒能将他驚醒。

薛遙這才仔細打量起林晉桓,發覺他睡得并不安穩。林晉桓眉頭緊促臉色煞白,裏衣已被汗濕,額間若有若無地出現一道紫痕。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是撞邪了麽?”薛遙思忖着,将手按在林晉桓的身上蠻橫地探進他的內府。他發現林晉桓的內府中有幾股不同氣息在亂撞,這幾股氣息勢力相當,此消彼長,一個不注意就會沖破天靈蓋而出,着實邪門得很。

薛遙瞬間意識到此事不可大意,即刻提起林晉桓的衣襟将他一把拉起,自己與他面對面盤腿坐着。薛遙手法如電迅速封住了他身上的幾處大穴,又将手掌抵住他的心口,源源不斷地用自身的真氣試探、安撫林晉桓蠢蠢欲動的內府。

此法治标不治本,但不管怎麽樣,先熬過今晚再做打算。

期間林晉桓短暫地清醒了一陣,他有些迷茫地望着薛遙,有些弄不清楚狀況的樣子輕聲道:“你怎麽來了。”說着他又呆愣了一陣,有些艱難地開口說道:“你不可妄動真氣。”

薛遙當然知道自己不可妄動真氣,但他此刻實在無暇與林晉桓廢話,只能咬牙切齒地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你給我閉嘴。”

話音剛落,他的喉嚨便翻滾出了血氣,又被薛遙面不改色地囫囵咽下。

夜總算是過了,第二天天微亮,林晉桓沒有預兆地突然睜開眼。這并不是他往常起身的時辰,他是被身邊的不屬于自己的氣息驚醒。

林晉桓本能地朝身邊拍出一掌,待他看清對方是誰時,拍了一半的掌又硬生生地收住,差點沒把自己坑出內傷。

林晉桓低頭看着睡在身側的薛遙,一時間表情有些空白。

是了,他想起來了,昨夜七邪暴動自己險些入魔。這七邪咒林晉桓不算陌生了,生來便與他共存。自小他一直控制得很好,只是近些日子失控地有些頻繁了。昨天夜裏不知怎麽得又難以壓制。

後來,後來薛遙來了。

林晉桓不忍回憶似的輕手輕腳下床,回過身不忘把薛遙的被子掖好。他立在床邊有些頭疼地想:“現在可好,這事以後可怎麽圓。”

過一會兒他又想:“萍水相逢,也沒什麽好解釋的。”

林晉桓逃似地去了書院,一整個上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一會兒想着:“這七邪可怎麽辦。”一會兒又想着:“薛遙醒了嗎。”待他翻開昨夜寫的講義,又神游千裏地想:“他會怎麽想。”

林晉桓的倒黴學生們可管不着林晉桓的滿腔愁苦,小崽子上竄下跳地吵着要薛四叔來教他們習武。也不知是哪個小王八蛋回家走漏了風聲,徐寡婦帶着幾個小娘子一早就堵在學堂。小娘子們風情萬種地往窗邊一倚,各個兒都等着一睹薛四的風采。

“姐姐們。”林晉桓無奈地朝她們拱拱手:“薛四今天不會來了,大家都先請回吧。”

不知是哪個大膽的小娘子脆生生地接了一句:“他那薛四不來,我們來看看你也是好的。”說着又引起莺莺燕燕一陣哄笑打鬧。

林晉桓這廂拿小娘子們沒辦法,只好回過頭收拾快翻天的小崽子們:“都靜一靜都靜一靜,那邊的幾個,都給我從桌上下來,今天薛四叔有事不來了,咱們先來習字……”

“誰說我不來了。”

正在學堂內鬧得雞飛狗跳之時,門外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林晉桓以為自己今日七邪反噬得厲害都出現了幻聽,他破罐子破摔地往門口望去,居然真的看見薛遙負着手人模人樣地在門前站着。

他今日穿了一件黑色勁裝,把臉襯得特別白。

“都來院裏站好。”

薛遙用下巴點了點院子中央的空地,話是對着小毛孩子們說的,一雙眼睛卻是看着林晉桓。

林晉桓突然覺得漂了一個上午的心,終于落到了實處。

可憐林晉桓還沒琢磨出心裏是什麽滋味,又被故态重萌的薛遙氣得差點七竅生煙。

“你這人嚴肅點。”林晉桓手上持着一卷書,看不過眼地輕輕踢了踢薛遙的躺椅,說道:“還有沒點為人師表的樣子。”

此時的薛遙正癱在陰涼處的躺椅上,手裏抓着一把瓜子嗑地正起勁。院子裏蹲了一地正在紮馬步的小崽子,一個挨着一個,整整齊齊地排列着。

“換你給人輸一晚上真氣試試。”薛遙說着指尖彈出一顆瓜子仁,瓜子仁不輕不重地打在一個毛孩子的腰背處,薛遙沖小毛孩子們道:“腰挺直。”

林晉桓一時被堵得說不上話。

“說說吧。”薛遙又磕開一顆瓜子,目不轉睛地盯着場下的孩子,狀似随意地問:“說說昨天夜裏是怎麽回事。”

林晉桓若無其事地在他身邊坐下,滿不在乎地說:“能有什麽事,做噩夢了呗。”說着他挪揄地看了一眼薛遙,打趣道:“夢見撿了一只白眼兒狼。”

薛遙毫無誠意地笑了一聲,明顯不信。但他也不再追問,一副不甚感興趣的樣子,專心致志地嗑着瓜子。

薛遙不知道是什麽牲口變的,一個半天下來,學堂裏的小娃娃被他折磨地哭爹喊娘,哭着喊着再也不要學武了。林晉桓哄完這個轉頭又哄那個,一時間焦頭爛額。

而罪魁禍首沒事人似的在一旁和小娘子們說笑,臨走了還哄得徐寡婦高興,給了他一大袋子豆糕。

好不容易把小孩子們都安頓好了,薛遙揣着豆糕和林晉桓兩個人邊吃邊往家慢慢悠悠地走去。

一只雜毛小狗跟在薛遙腳邊打轉,小尾巴搖得起勁。薛遙随手扔了個豆糕給它,小狗吃完一個又不依不撓地纏了上來,一路跟着他倆回了家。

林晉桓看着那一人一狗鬧得起勁,在一旁撺掇道:“看它這麽喜歡你,不如給它取個名字吧。”

“才不要。”薛遙拍了拍狗腦袋,興致缺缺地站起來說道:“起了名字就有感情了,以後又帶不走。”

雖然薛遙嘴裏百般嫌棄,最後那只狗還是跟着薛遙進了家門。

薛遙揣着手看着林晉桓在院子給那條小雜毛狗洗澡,手邊放着一壺酒。

這酒也沒啥正經名字,就是林晉桓去年親手釀的。他自己還沒舍得喝,就已經被薛遙糟踐完了。

“看夠了就過來搭把手。”林晉桓扭頭看了一眼無所事事的薛遙,氣打不出一處來:“受最重的傷中最霸道的毒喝最烈的酒,你說你像話嗎?”

薛遙充耳不聞,沒聽見似的拿起酒壺就施施然地飄到廚房去找下酒菜去了。

林晉桓一邊撸着狗子身上的雜毛,一邊和它抱怨:“你親爹真是不是東西,管生不管養,管殺不管埋,幸好你狗生有幸,遇到了你林叔叔。”

狗子像是聽懂了似的,讨好得舔了舔他的掌心。

林晉桓轉身看向剛剛薛遙待過的地方,那裏已經空無一人,薛遙不知道正在哪個角落裏躲懶。

快要入冬了,第一場大雪之後就要封山了。沒由來地林晉桓心裏有種預感:往來傳訊的鳥兒來得越來越頻繁,他快要離開了。

這樣也好。林晉桓想着,對自己內心的想法不願深究,他開開心心地抱起狗子,抖幹淨它身上的水,把小狗舉到自己眼前。

“以後你就要和你林叔叔我相依為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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