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仲堃儀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了幾日前,送走孟章時的事。

那小孩提着一盞白慘慘的燈籠,在前頭引路。

他抱着孟章,一步一步走在,仿佛看不到盡頭的長長宮道上。

四周不知何時飄起了一層白霧,他不過與那小孩隔了幾步遠,就已經看不到對方的身影了。

他喚了一聲,沒有回應,不由警覺的停下了。

“仲卿,你怎麽不走了?”懷裏突然響起孟章的聲音,仲堃儀低頭一看,不知何時,對方正用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

孟章從來沒用這種眼神看過他,一時他心裏竟升起幾分慌亂。

“王上……”他喃喃喚道。

孟章卻仿佛突然痊愈了一般,從他的懷抱裏脫離,重新站穩。

“也罷,送到這裏足夠了。”對方一笑,依舊是那種仿佛可以照亮一切黑暗的笑容,卻無端讓人心慌。

“王上,要去哪裏?”仲堃儀克制着想要抓住對方衣袖的沖動,用一種冷靜的近乎漠然的語氣問。

孟章有點驚訝,“仲卿,何出此言?本王既然已死,當然要到該去的地方去。”

仲堃儀腦子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他不可置信的盯着對方。

不,不對!

“王上,別說氣話。”仲堃儀伸手扶住對方的胳膊,“我送王上出去。”

孟章後退一步,望着他微笑,“仲卿,你就送到這吧!”

前面的霧突然散了,破舊的石碑露了出來,上頭清晰的刻了三個字——黃泉路。

仲堃儀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他下意識的握住放在枕邊的劍,随後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是夢。

他靜坐了一會兒,披衣而起,拿起劍,徑直走出門外。

竹林深處,木屋裏燈火搖曳,人的影子映在窗棂之上,幽暗遙遠。

一個小小的身影,推開木屋的門,緩步走到竹林之外。

翠湖邊一個修長的身影,仰望蒼穹,負手而立。

“你來了。”小瘋子撐着把紙傘,看着來者。

那人回身,清冷的月光映在那人膚如白玉的面龐上,不是仲堃儀又是誰。

“這裏安全嗎?”仲堃儀回身望着遠處,目光似乎要穿透竹林,看到他想見的那個人。

“竹林裏有陣法,一般人進去了,也只能找到第一間木屋。”小瘋子慢吞吞的說,他有點心不在焉,似乎在思慮着什麽。

“王……他怎麽樣了?”仲堃儀仔細打量他的神色,問道。

“老樣子,吐血,昏迷不醒。”小瘋子誠實的回答。

“你不是保證能治好他嗎?”仲堃儀微微皺眉。

“我沒保證過,我只說盡力。他本來就中毒太深,假死藥的毒性更是雪上加霜,熬過這段時間,這坎就過去了,熬不過去……”小瘋子漫不經心的盯着遠處的夜色,“我已經寫信給我的朋友了,他也是醫學世家的傳人,想來會有辦法。就是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必須來得及。”仲堃儀沉默片刻,盯着小瘋子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

小瘋子迎着他的眼神,只覺得對方的眼睛裏,有一種讓人下意識想要避開的寒芒,“我以為你已經離開天樞了,畢竟三大世家的人,照着一天三頓飯的次數,派人殺你。你能活到現在也是個奇跡。”

“他們殺不了我。”

仲堃儀冷笑一聲,然後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就在小瘋子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只聽對方用一種幽緩的語氣道:“我确實要離開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仲堃儀清楚的感覺到,心底有種寒意升起,讓他冷的發顫的同時,也前所未有的冷靜。

小瘋子無動于衷的盯着他,“我真搞不懂你們這些大人!”

“我更看不懂小公子。你與他情誼想來比我深厚,怎麽毫不挂心?”仲堃儀不再看小瘋子,仰頭望着夜空。

“我哪裏不挂心了,我盡全力了。只不過他死了,我可以随他同赴黃泉。你的私心雜念太多,所以做不到。正因為做不到,所以才恐慌。”

小瘋子用他那鬼氣森森的形象,說着似乎要窺破紅塵得道高人般的話。

“也許吧……不是人人都能生死仿若玩笑。”仲堃儀悠悠深吸了一口氣。“該告辭了,今日一別,怕是再難相見,保重了,小公子。”

“仲大人,人有的時候為了得到某些東西,似乎可以拼盡一切,殊不知在尚未得到時,就已失去最初擁有的。

到了最後真的得到了,是否初心如舊,還是最想要的?”小瘋子望着他的背影,緩聲說道。

“你……當真不告訴他?”

仲堃儀知道他這話意有所指,卻終究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孟章意識清醒的時候,感覺到有人守在身邊。

他意識迷茫了一瞬,想到自己應該不在王城內,守在身邊的,大概也只會是……

“阿念……”他出聲喚到。

“你醒了。”一個清悅的男聲響起,緊接着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腕上,似乎是在診脈。

孟章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年輕俊逸的公子,坐在床邊望着他。

“你……”

大概是察覺到他眼裏的警惕,年輕公子收回手,抽出自己的折扇,輕揮了一下,“不用緊張,我只是個大夫。”

說完,他起身對外面喚道:“小瘋子,人醒了。”

片刻之後,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一個人探頭進來,“你再耍我,信不信……”話到一半,聲音就落了下去。

孟章望着門外的小瘋子,有些吃力的從床上坐起,胸口的劇痛已消散無幾,就是身體有些沒力氣。“阿念。”

年輕公子不動聲色扶了他一下,然後退開。

小瘋子立刻湊到床邊,他臉上沒什麽喜悅的表情,倒更像是置身夢境的猶疑。

“真的醒了?”

他擡頭看了一眼年輕公子,年輕公子折扇輕敲掌心,嘆道:“與天争命,實屬不易。”

小瘋子這才像是反應過來一般,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大概是看出孟章與小瘋子,有話要單獨說,年輕公子很識趣的慢悠悠踱步出門,說是要看看爐上熬的藥。

門被關上後,小瘋子迎着孟章望過來的眼神,低聲說道:“王上,這位林公子是我的朋友,他醫術精湛,這次多虧了他。”

孟章點點頭,“辛苦你們了。”

他隐約記得自己清醒過幾次,卻沒什麽具體印象了。

此刻聽窗外鳥兒鳴叫,擡眼望去竟是一片翠色,不由驚訝自己究竟身處何地。

“這是哪裏,我睡了多久?”

“這是翠湖附近的竹林內,你放心,絕對安全。”小瘋子道:“你已經昏迷半個月了。”

半個月……孟章心生恍惚之感,最後只是微笑。

“天樞如何了?”

小瘋子面色微微黯然,他幫孟章緊了緊被角,低頭道:“王上,你剛醒,就先別操心,那些累人的事了。”

其實不問,孟章也能猜到天樞現在是個什麽局面,無非他人附屬,國不成國。

他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望向窗外,“蘇翰他們,沒有懷疑我假死之事?”

小瘋子松了一口氣,“有啊!不過我們事前都有所準備,當着蘇翰派來的探子的面,将易容成王上你的屍體焚毀,骨灰埋在了竹林內。他們絕對沒想到,竹林外圍的小木屋也是障眼法。”

事前有所準備。

孟章默默咀嚼着這句話,輕輕皺眉,“阿念,你……”

小瘋子疑惑的擡頭,“怎麽了,王上?”

孟章将心底一閃而逝的思慮壓下,搖搖頭,“沒什麽。”

小瘋子也沒在意,手指搭在他的腕上,凝神片刻,神情這才徹底變得輕松起來。

“王上,你剛剛蘇醒,還是再躺一會兒吧!”

孟章點點頭,任由他扶着重新躺下了。

小瘋子輕手輕腳的關好門,退了出去。

孟章睜開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以他對這個孩子的了解,心思清明,膽大有餘,敢想敢幹。

但行事談不上多麽缜密,仔細想來這麽周密的安排,并不像出自他手,莫非……

他思慮片刻,卻并沒有多麽上心,反正這孩子,絕不會背叛他就是。

并未痊愈的身體,猶帶倦意,他緩緩閉上眼睛,再次睡去。

小瘋子站在木屋廊下,盯着不遠處的竹林。

剛才他觀孟章神色寧靜,眉心的郁色也消去大半,不由感嘆,莫非生死走一遭,人反而更容易看破?

這也未必是壞事。

他想的入神,另一邊林公子緩步而來,立于他的身側。

“既然病人醒了,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我打算過兩日,就回天權。”

小瘋子回過神,“這麽快?”

林公子抖着手裏的折扇,慢悠悠的說:“家裏催得緊,有事就飛鴿傳書給我。我跟你說的事,你也好好想想。”

小瘋子點點頭,還想說點什麽,就聽林公子感慨,“認識你這麽久,才知道你叫阿念。不錯,很好聽。”

聽他這般感慨,小瘋子倒有了一絲愧意。

交友不誠,這四字用在自己身上,倒是一點沒錯。

小瘋子拱手道:“大恩不言謝,估計你也不愛聽,總之以後你需要我,我也自當全力以赴。”

萬死不辭。

林公子用扇子輕敲了一下他的頭,笑了笑沒有說話。

夜色漸深,天璇王城內,一只雪白的鴿子飛入一處府邸。

鴿子落在窗口,一只手伸出,将它撈進了懷裏。

鴿子溫順的任由手的主人,将腳環上的紙條取走,黑溜溜的眼睛無辜的望着室內的燭火。

看完紙條,身着黑色衣袍的男子,輕輕的舒了一口氣。

他将紙條貼在胸口,像是對待一樣至寶,片刻之後才像是察覺到自己的失态,失笑着搖了搖頭。

他轉身将紙條遞向燭火,片刻之後灼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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