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幾日之後,孟章的身體逐漸恢複,慢慢的也可以由人攙扶,在屋外靜坐片刻。
這天林公子告辭離開,小瘋子送他出竹林,院子裏明面上就只有孟章,以及負責照顧他的小蝠。
暗衛頭領商星和大部分暗衛,則被孟章留給了仲堃儀,幾個年紀小的暗衛被他留下,不過是想日後他死了,就放他們自由。
小蝠是暗衛中年紀最小的,比小瘋子要大兩歲,他是個沉默的男孩,長的并無特點,陪伴孟章的時候,多半是在一旁打掃院子,或是劈柴挑水。
孟章看他做的熟絡,有時不禁微笑,然而究竟笑什麽,他也不知道。
從前他甚少笑,一來心事深重,全壓心底,二來少年老成,習慣克制。
現在卻是全無顧忌,有時雖然悵然,卻也輕松。
“小蝠。”
一聽孟章喚他,小蝠立刻放下手中活計,上前拜倒,“屬下在。”
“無事閑聊,不必拘謹。”孟章合上手中的書,緩聲說道,“你起來。”
“謝王上。”小蝠起身,立于一旁。
孟章想了想,問道:“這裏現在還有多少人?”
小蝠答道:“不算屬下,暗衛還有九人。頭領他們,已按照王上吩咐,全部留在仲大人身邊了。”
孟章聽到他提仲堃儀,愣了片刻,點點頭,“原本我沒料想自己能夠活下來,留下你們也不過是想,待我死後,給你們自由,現在看來真是世事無常。”
小蝠低頭,“屬下等甘願追随王上。”
孟章擺擺手,“不必再喚王上,我已不是天樞國君。”
他垂眸,“我昏迷的這些天,究竟有誰來過,你且于我說道說道。”
小蝠似是想到了什麽,将頭垂的更低,“是。”
小瘋子回來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他背着一個大竹簍,裏面裝了一些新鮮的蔬菜和糕點。
看到孟章還坐在院子的石桌旁時,他加快了腳步,“夜深露重,王上該進屋休息才是。”
“離天黑還有些時辰。阿念,越來越像個大管家了。”
孟章看他跑的急,伸手幫他理順胸前的長發。“頭發都沒紮好。”
小瘋子不在意的摸了摸,頭上快要掉下來的發帶,“反正天快黑了,也要散發睡的,就不費力再梳了。”
“強詞奪理。”孟章無奈搖頭。
一旁的小蝠低頭忍笑片刻,然後接過了小瘋子手裏的竹筐。
小瘋子順勢去扶孟章,“好了,王上,一會兒您可以盡情的,笑話我的懶惰,現在我扶你進屋吧!”
孟章起身,“林公子,歸程可還順利?”
小瘋子點點頭,“還行,起碼在我的視線內,沒有生病沒有挨劫。”
孟章笑了笑,“好好說話。”
“我說的是實話呀!”小瘋子眨了眨眼。
“阿念與林公子是怎樣相識的?”孟章不與他逗趣,反而對他們的相識有了幾分好奇。
“我觀林公子舉止潇灑,儀态端莊,自有一股不可言說的氣度。并非尋常江湖人士。”
“嗯,他家是挺有名的,世代行醫。”小瘋子思索道:“我怎麽跟他認識的……就是有一年我去天權的路上,看到他重傷昏迷,然後就救了他。結果我給他上藥的時候,他醒了,開始挑剔我的包紮手法不行,用藥不對,然後我倆就吵起來了。”
孟章想了想,覺得這種事發生在小瘋子身上,似乎并不值得驚奇,所以只是笑而不語。
晚飯是小蝠準備的,滋味談不上特別好,但也不是很差。
吃過晚飯沒多久,小瘋子端來熬好的藥。“王上,喝藥吧!”
孟章靠在床邊的軟枕上,因為夜色漸深,看書有些傷眼睛,他也就沒再看,只是低聲道:“以後,不必再叫我王上了。喚舊時稱呼即可。”
小瘋子把藥碗放到桌前,摸了摸耳朵“可是舊時稱呼不威風,而且黏牙的很。”
孟章微微一愣,随後想到多年之前,他尚是年少氣盛,雖然心憐小瘋子的身世,但是日子久了,對于總是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尾巴,有了幾分厭煩。
尤其是其他世家子弟,更是笑話他白撿了個瘋子做跟屁蟲,就讓他越發煩躁。
那時他對小瘋子發了火,斥責了幾句,甩開那孩子單獨過了一個下午,到了晚上就後悔了。
他一邊想自己何苦跟孩子置氣,一邊想要是能把那幾個,喊阿念小瘋子的家夥,揍一頓就好了。
回府之後,他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主動去找了小瘋子。
他不會說什麽軟話,見了那孩子就把在外面買的糕點遞給他,然後不自在的坐在一邊看對方吃。
現在想來,那孩子的反應也有幾分古怪,對方并沒有哭,之後也很少跟在他身後,整日盯着府中下人,不知道在想什麽。
時隔多年,憶起當年往事,竟有幾分複雜滋味在心頭。
孟章接過小瘋子遞過來的藥碗,“還挺記仇,都多久的舊事了。”
“不是記仇。”小瘋子嘆了口氣,“我喜歡當年的小哥哥,起碼那時,小哥哥還有開心的時候。不像後來,都很少笑了。”
孟章拿着勺子遞向唇邊的動作,頓了片刻,随後他将勺子重新放下。
“世事皆是身不由己。其實我一直以為阿念會很難過,當年我……”
“也不算難過。”小瘋子歪着頭,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瞧他,“只是一直在想,究竟怎麽做,才能留在你身邊。”
“那阿念想的如何了?”孟章發現這個孩子,無論思想也好,處事方式也好,都自有一套規則,難以以常人之理推斷。
“做親人或者朋友都不可靠。”小瘋子仰起頭追憶道,“萬一你不要我,或者被人殺了,都是很糟糕的事。”
“咳咳……”孟章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你當年就是這麽想的?”
“沒有這麽具體,很模糊的念頭。”小瘋子拿出幹淨的布巾,給他擦了擦嘴角。
孟章自己接過布巾,“阿念,你要記得,我是中毒,不是手腳斷了,也不是突然,就變得年紀比你還小。”
“是是是。”小瘋子點頭。“反正,我要做對你有用的人。你需要我,就不能不要我。而我有用了,就可以保護你,就不用擔心你會被人殺掉。”
“哪有那麽容易被人……”孟章話語一頓,突然就明白小瘋子的執念,是從何而來了。
滅門之痛,是這孩子一生的恐懼,也是他一切異常思維的起點。
其實這個孩子的邏輯很簡單,我變強了,我對你有用,我就能保護你,你就不能抛棄我。
他似乎并不懂得,情感有時是最牢靠的羁絆。
又或者說,他懂,但是不信。
“你可真是……”孟章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發,卻不知如何說下去。
小瘋子不覺得這事,有什麽值得嘆息的,然而他知孟章一向心事深重,剛想岔開話題,就聽孟章道:“阿念,現在同我說說外面的情況吧!”
“唉,現在新王已經登基了。”小瘋子猶豫片刻,終是照實說着半個月來發生的事。“天樞歸降遖宿,但是邊境軍隊在仲大人的帶領下,與天璇結盟了。”
孟章聽着,沉默了許久。
也算是他預料之中的局面,只不過都與他無關了。
他已經退離棋盤,不再擁有做棋手的資格。
孟章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幽然嘆息,“如此,也好。”
小瘋子覺得他似乎十分悵然,想着對方半生隐忍,也有點悲意,不由道:
“小哥哥,你覺得苦嗎?”
孟章一愣,随後垂眸,“這世上誰人不苦?我前半生雖然受制于人,但到底錦衣玉食,幼時也曾享有長輩相護,少年更有你相伴。只不過……人這一輩子究竟求的是什麽?”
他不知為何,在剛才突然憶起,上一任天樞王。
那一日,他與三大世家在王宮內,逼那位生命已如枯木的君王讓位于他,那位卻始終平靜,似是早有所料。
待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那位君王喚住他,想要單獨與他說話。
他做出遲疑的神色,望着蘇翰。
蘇翰漠然的看着床榻上的君王,君王露出一點笑意,“怎麽,你們還怕本王一個病入膏肓的廢人?”
蘇翰哼了一聲,帶着另外兩人走了。
孟章做出畏畏縮縮的樣子,低頭站在原地。
君王喚他到床榻邊來,他有些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君王枯瘦冰冷的手,抓住孟章的手,孟章一抖,不由擡頭看着君王。
君王卻只是嘆息,那雙眼睛裏似乎蘊藏着無盡的悲憫,“生在皇家,其實也是一種不幸。孟章,你覺得人活着究竟為了什麽?”
那句疑問裏,包含着這位君王一生的悲涼。
君王似乎也沒想要什麽答案,只是繼續說:“權利累人,生死到頭皆是一場空。”
孟章擡眸看着生氣即将耗盡的君王,低聲但語氣堅定道:“可若沒有權力,又憑什麽得自己所求?甚至連生存都要仰人鼻息。”
君王望着他微笑,眼神落在他身上,卻像是穿過數十年的時光,看到曾經的自己。
“你會明白的,孩子。”
君王說完最後一句話,疲憊的合上眼,陷入永久的沉睡。
孟章跪在地上,突然想到君王還不到三十歲,心裏一片荒涼。
小瘋子的回答,将孟章從回憶盡頭拉了回來,“求自己所願吧!小哥哥,你也說了,世人皆苦。可能有些人追求奮鬥一輩子,都未必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可是真的已經盡力了。再說,有些東西,終究還是能得到的。”
他仔細觀察孟章的臉色,想了想,繼續說道:“就像我從不奢望我的家人能夠複活,卻希望小哥哥你能幸福快樂。”
孟章沉思許久,“也許,你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