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求皆苦(六)
屋內的燭火跳動着,小瘋子挑了挑燈芯,慢聲道:“咱們一直在這竹林裏住着,也不安全。不如去莫問樓吧!至于其他事,等你身體完全恢複,再說也不遲。你覺得呢?小哥哥。”
孟章思索片刻,隐約記得這是他還是天樞侯爺時,給自己安排的一條退路。
莫問樓原本不叫莫問樓,它是一個名喚青峰,非常小的江湖門派駐紮之地,人丁凋零,只剩下一個老掌門和三四個弟子。
後來他安排小瘋子花錢,買下青峰派,改名叫莫問樓,為了掩人耳目,他們留下了老掌門,還收留了一些孤兒充做弟子,為的就是有一天從這政治鬥争的漩渦裏脫身,能夠有個安身之處。
可是孟章沒料到的是,自己真的做了天樞的王,骨子裏的怯意越來越少,戰意越來越濃,寧願堵上性命,也想拼出一條光明正道。
只不過世事難料,兜兜轉轉,這莫問樓,終究還是派上用場了。
孟章輕輕籲了口氣,笑了笑,像是聚集了世上最明亮的陽光,照的人心裏都亮了,“沒想到,當年戲言倒成了真,你我真要浪跡江湖,快意恩仇了。”
小瘋子見他還有興趣出言調侃,心頭輕松了幾分,“那我去準備一下,過幾天就出發?”
孟章頓了一下,點點頭。
“就按你說的辦吧!”
半月之後,天樞,莫問樓。
孟章站在樓閣之上,望着窗外年歲不大的小弟子們在練功,見他們招式雖顯稚嫩,但有模有樣,不由微笑。
他随手給花盆裏的花澆了澆水,這才回頭對小蝠道:“我交代你的事,辦的如何了?”
小蝠半跪在地,“回主上,釘子已經成功安插。”
孟章滿意的點點頭,“不用過于心急,待時機成熟再動手。”
他看向窗外湛藍的天空,“誰都可以享受世間的美好,唯獨他們沒有這個資格。”
他露出一絲冷笑,心底卻是有了悵然,眸光幽暗。
若不能親手送他們下地獄,将來我有何顏面見你……淩司空。
小蝠立刻低頭,勸道:“是。主上也切莫過于傷懷,淩司空想必也希望您能好好活着。”
孟章看着他,“你這勸說的口吻,倒是和阿念如出一轍,莫不是近墨者黑的緣故?”
小蝠聽孟章語氣帶了些許調侃,微笑:“屬下,只是覺得自己笨嘴拙舌,因此想着向小公子偷師,不成想這麽快就被主上發現了。”
孟章道,“無妨。你們有自己的優勢,無需強求什麽。不過,想變得伶牙俐齒,可不能和阿念學,他定會将你教壞。”
兩個人正說着,小蝠突然頓了一下,然後道:“小公子來了。”
“哦?”孟章有些驚訝。
果然片刻之後,有敲門聲響起。
門外傳來了小瘋子的聲音,“小哥哥,是我。你在不在?”
“舟車勞頓,你下去休息吧!”
孟章對小蝠說完,又應聲道,“進來。”
小瘋子推門進來,正好迎面看到小蝠,二人相互拱手行禮,小蝠離開,順手關好了門。
孟章笑了笑,“一大早就不見人影,去哪玩了?”
“我幫老掌門整理一下他的藏書,武林高手老了,和普通人老了,到底還是有區別的。”
小瘋子說出了自己的結論,一本正經的模樣。
孟章又要被他逗笑了,“你呀!”
小瘋子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目光在桌上一掃,孟章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道:“閑來無事,看看消磨消磨時光。阿念,想必早就知道了。”
桌上全是一些信件,這一月來關于其他各國的消息,孟章随手翻了翻,拿起其中一封,喟然道:“沒想到天璇的公孫副相,居然會被人毒殺。”
他雖然沒有見過公孫钤,但是卻聽仲堃儀多次提起此人,他自己收到的情報裏,也說此人是個謙謙君子,德才兼備。
更何況一國副相被人毒殺……想到這,他不禁自嘲,最沒資格驚嘆的應該就是他了,身為一國君王,他不同樣也被臣子下毒。
小瘋子見他神色陰晴不定,以為他是在惋惜,不由也嘆氣,“聽說這位公孫大人,也是個美男子呢!死了,真是可惜了。”
“無禮。”
孟章聽他這般感慨,反而哭笑不得,“那位公孫副相,若是聽了你這般惋惜的話,定不會開心。”
“人死怕是無知無覺,瞎折騰的都是活人。”小瘋子也抽出其中一封信,看了看,“公孫副相身死,天璇王表面不說,私底下是發了狠,要逮到兇手。仲大人對公孫副相也是有情有義,也想要查清真相,二人一拍即合,為這事攪得血雨腥風。”
孟章聽了搖搖頭,“話雖如此,但倘若泉下有知,公孫副相應該也是欣慰。倘若我死,怕是除了阿念,其他人不拍手稱快,已是仁至義盡。”
他這樣說着,眉目間閃過一絲郁色,但很快又消散。
小瘋子見此,頓了一下,放下信件才道:“我想,百姓也會難過。”
孟章微愣,自己坐下,示意他也坐,“也許會吧!可能時間不會太久,但死後能得百姓一念,也不算妄為君上。”
兩個人年歲加起來勉強才過三十,可是卻都少年老成,尤其是孟章,仿佛已經提前預支了,後半生的隐忍與冷靜。
但此刻心中,卻依舊有些滋味不明的悲涼。
沉默了一會兒,孟章翻開一封剛才沒有拆開的信看,随後說道:“這天權的王,當真是個妙人。”
小瘋子湊過去看了看,發現上面大概意思就是,天權王一如既往混吃等死,沒有絲毫想要争霸天下的覺悟。
他想了半天,還是沒明白,這個妙究竟妙在哪?
莫非小哥哥在羨慕這天權王,逍遙自在,得償所願?小瘋子想。
孟章也不解釋,只是用一種若有所悟的口吻道:“或許活的最明白的人,始終是這位天權的王。”
“目前遖宿和天璇僵持不下,天權的态度不明。天下離太平還有點遠,就是不知道,誰會是最後的贏家?”小瘋子撓撓頭說。
孟章笑了笑,望着窗外,“希望無論誰做天下之主,都能顧念百姓一點。亂世之中誰的命,不是命。誰的命,又算是命。”
小瘋子望着他平靜的面容,“小哥哥,你當真要從這亂局裏脫離嗎?”
“脫離?天下人都身在局中,誰都無法脫離。”孟章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我只是放棄了,再去争天下的心。”
“小哥哥……”
“不必擔心我。”孟章側頭望着他,“其實我昏迷的時候,仿佛真的走到了鬼門關……”
【
荒涼的長路盡頭,高大的石門矗立,枯藤纏繞,亂鴉盤旋。
有似有若無的低泣聲,在耳邊萦繞。
孟章走的很平靜,他知道路到盡頭,即是生命歸途。
他原以為自己該有憤恨和不甘,可是事到臨頭,卻是如此平靜。
就在他仰望石門,準備跨過去的時候,他聽到有人喊他。
王上……
孟章突然就有點想笑,原來自己還是個情癡,竟是死了,還對那人念念不忘。
大概将死之人,對自己總是多了幾分寬容,所以他回頭了,回頭望着那人。
竟是不同于記憶裏的明黃,反而一身玄黑,倒比他更像是即将歸于地府的幽魂。
仲卿。
王上。
那人上前來拉他的手,這是很逾矩的行為,不過孟章并沒有斥責他。
人死了,對自己對他人,都變得格外寬容。
那人拉着他的手,走向與石門截然相反的方向。
孟章順從的跟着他,一路上想說些什麽,卻又覺得話已經說盡了。】
“生生死死走這一遭,足夠我看透很多事。”孟章嘆道。
小瘋子臉色古怪,嘟囔了一句,“感情,可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孟章回過神,“你說什麽?”
“我就是覺得,小哥哥你能回來,真是心有牽挂。”小瘋子擺擺手,“可能我也占了,這牽挂的一部分,想想還挺開心的。”
“阿念,有的時候,你像是什麽都明白,又像是什麽都不明白。”
孟章笑了笑,沒有反駁他話裏指的意思。
“其實更多時候,我是不明白的。”小瘋子搖搖頭,“可是我沒吃過豬肉,見過豬跑啊!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是很容易就被看出來的。小哥哥,你連死都念着他,不如去找他吧!”
“我既能重活一次,就不該拘泥于舊事。情感也好,權利也罷,皆是如此。”
小瘋子似是被驚住了一般,呆愣愣的看着孟章,半晌才似找回自己的聲音,“小哥哥,你能這麽想……我該為你高興。”他嘆了口氣,“都說情之一字,傷人傷己。可……”
他猶豫着,想要把他與仲堃儀,那一晚談過的話,說與孟章。
卻見孟章,輕輕揮了揮手,“阿念想說什麽,我都知道。”
他的目光平靜而了然,“假死之事,安排缜密,很多準備絕非一夜之間就能促成。這個計劃,也不是你的行事風格。”
小瘋子抿了抿嘴唇,“我就知道,瞞不過你。那小哥哥,你真的能放下仲公子嗎?他對你未必沒有情,你們相互喜歡,幹什麽非要折磨自己呢?”
孟章望着他,終是笑了,“你既然這麽想,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告訴我?還是因為仲堃儀的态度,對嗎?”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遠處的風景。
“如你所說,仲堃儀或許也心悅于我。”孟章輕輕的呼出一口氣,無喜無悲的道:“可我已經不是王了,不能在他實現抱負的路上,給他,他想要的。我只會是他的弱點,仲堃儀又如何能有弱點呢?”
小瘋子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杯蓋重重的磕在了桌面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小瘋子看着孟章的背影,他以為孟章看不透,卻發現對方才是真正了然于心,卻不動聲色。
“待諸事一了,我就去看看天樞的萬千山水,為淩司空,也為我自己。”
孟章回頭,看着小瘋子的反應,眸子裏是讓人讀不懂的情緒,神色卻是難得的輕松與平靜。
“前塵如夢,該放下了。”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原劇裏,孟章最打動我的一句話就是,你活着就好。
我覺得他真的是把這句話,對方方土貫徹到了底。
這個結局,其實也算是無限可能性中的一個,不過算不上be。
雖說孟章說放下,但假如方方土有危險,面臨絕境,他絕不會不管。
而之所以寫這樣一種結局,是我覺得愛并非只是癡纏不放,灑脫放下也并非不愛。
世間之事,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會有無限可能。
只要活着。
總之,看文的小夥伴,有緣下篇文見⊙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