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小戎(4)

土地公回來時手裏便抱着一個嬰兒,在他臂彎中安安靜靜睡着,皺巴巴的小臉,小小的拳頭緊握着放在腦袋旁邊。

他将手中的嬰兒遞到茶鋪老板懷中,道:“到時把這個交出去就行,将你兒子藏好,幼年時最好是別放在身邊養了。”

老板不由得目瞪口呆,辛晚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從哪裏偷來的?”

土地公“噓”了一聲,道:“不是偷的。我今夜還有些事來不及做,兩個小朋友來不來幫忙?”

土地公所住之處果然就在一個廢棄的土地廟,廟中地上一片狼藉,丢滿了木屑、刻刀、泥土等亂七八糟的物事,幾乎無處下腳。

土地公随口哼着不知名的歌,将地上的東西随便踢開,終于清出了一片空地,他自己在中間席地而坐,熱情地向陸長熒和辛晚道:“請坐。”

“……”

幸好二人都不是特別講究的人,終于還是坐了下來。土地公左翻右翻,從地上撈起兩片木板,木板中空,他便用泥土将中空部分填滿塞實,再将兩片木板合起,捏緊後分開,從裏面倒出一個小小的胖胖的泥人。

陸長熒道:“請問這是什麽操作。”

土地公似是遲疑了一下,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一滴鮮血點在泥人的額頭,鮮血迅速融進黑沉沉的泥裏,那泥人上血光一閃,瞬間化為一個雪□□嫩,皺巴着小臉的嬰兒。

“……”

土地公看了看他們二人的臉色,道:“不用這麽驚訝吧,我看你們倆應該也是修仙懂術法之人,才讓你們來幫忙的。障眼法沒見過嗎。”

見過。陸長熒和辛晚對視了一眼,媽的沒見過這麽令人窒息的。

土地公伸了個懶腰,道:“我算過了,小戎在京城邊上,雖繁華然而地方小,人口不算多,加上首領刻意放水,今夜被他們從各家抱走的嬰兒計有二十三個,但是我一個人一晚上還是捏不了這許多,因此花時間做了個模子。”他頓了頓又道,“茶鋪老板家孩子剛生出來就給人看過了,雖然嬰兒模樣都差不多,但是為以防萬一,我還是特地給他專門捏了一個。其他嬰兒都被随意抱去縣衙,應當不會特別留意長相。”

陸長熒道:“所以你是想,掉包。”

土地公道:“沒錯,咱們修仙的人,不宜和官府正面起沖突,我做的泥人再用我的血,障眼法能維持十二個時辰,我預計明天這些嬰兒便會被處死,應該夠用了。”

他将一堆泥土放到兩人跟前,道:“來,幫我和泥巴。”

“……”

天将亮時,土地公終于捏好了二十三個泥人,辛晚道:“是不是多了一個?”

土地公看了一眼一旁已經化成嬰兒的泥人,道:“那個沒事,那個是做來給你們看一下的。”

辛晚忍俊不禁,只見土地公将泥人盡數卷起來裹成一個包袱,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帶泥人走确實比帶嬰兒走要方便得多。縣衙需要我們一起去嗎?”

他的意思倒不是不放心這位土地公的能力,只是要闖縣衙,不知道他是否需要幫手,又不知道他是否只打算獨自行動以免打草驚蛇。

“你們不用去縣衙,不如幫我去做另一件事。”土地公想了想道,“我的障眼法其他人都不太可能識破,所懼者唯有國師一人。據說此人做事極為謹慎,我只怕他會親自來小戎視察确認這些嬰兒是否已死。”

他蹲下來,用刻刀在地上随意寫寫畫畫,指點道:“自京城到小戎,共有三條路,一條是關道,兩條是小道,其中一條中間有河,我聽說國師修習的法術偏火而忌水,應該不會選這條,因此剩下這條可能性就很高。”

陸長熒道:“這條道在那裏設障比較好?”

土地公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幾分贊許之色,道:“這裏。這裏有一片密林,是極好的藏身之所。普通的山石樹林都阻不住國師,但幸而我也不是要他永遠過不來,只是要他暫時過不來。你們猜,為何他寧願冒着被天下人唾罵的危險,也要殺盡今夜……昨日誕生的嬰兒?”

這一點其實不難猜,陸長熒和辛晚都有些想法,只是始終不能确定,此刻被他一問,不由得異口同聲道:“廿七日!”

土地公點頭道:“對的,定是廿七日這個日子有古怪。他大約是認定了廿七日會有一名大大妨礙于他的孩子誕生,但是他不知道是哪個,所以寧錯殺千百,也不能放此人長大。你們想,若是有人在他來小戎的必經之路上,讓他看到‘廿七’有關的異象,他會不會停下查個究竟?”

陸長熒道:“我明白了,這個做來不難,我們這就去。”

辛晚想了想,道:“好的,那你一切當心……嬰兒有二十三名,你一個人偷得回來麽?”

土地公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手一抖,未見他有什麽動作,那個裹着泥娃娃的大包裹已經消失不見。“這個叫做吞海囊,二十三名嬰孩應該暫時放得下,放心。”

辛晚和陸長熒對視了一眼,辛晚極想問問陸長熒吞海囊是否有好幾只,但是在這當口也不便另生枝節,只得作罷,轉而問道:“不知道前輩……高人高姓大名?”

土地公道:“我的姓名,不說也罷,我戴面具正是不想被熟人故人認出來,你們就當我是土地公罷了,你看,我能點泥成人,挺土地公的啊。”

辛晚被他逗笑了,恭敬道:“好!”

土地公便朝他們揮了揮手,不知從哪裏找了把劍出來,辛晚眼看着那把劍也是十分眼熟,待要仔細看看時,他卻已經禦劍離開了。

陸長熒道:“我們也走吧。”

辛晚道:“最多能裝三百斤,有好幾個嗎?”

陸長熒沉吟一下,道:“據我所知是只有一個。”

辛晚道:“我覺得也是……如此稀有之物,若是有上好幾個,也不太合理。那你看土地公手中那一個……”

陸長熒沉默,之後道:“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但是現在還不好說。”

這句話是他們二人因蛇陣共患難而出白稚澤時說的,如今聽來卻別有一番滋味。辛晚笑道:“行,你先想着,我等你告訴我。”

陸長熒适才一直在垂頭思索,不自覺地越走越快,等聽到辛晚說這句話時伸手去握他,才驚覺他已不在身邊,一時惶然地回過頭去,辛晚倒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道:“怎麽了?”

陸長熒籲了口氣,搖頭道:“沒什麽。你站過來,讓我看看你。”

辛晚不解其意,但還是依言走到他身邊,讓他握着手。此時旭日初升,橘黃色溫暖的陽光盡數灑在了二人身上。這是自魚婦洞中逃出來後,陸長熒頭一次在陽光中看他,竟恍然有隔世之感。他靜靜地看了他半晌,将他幾縷散下來的亂發撩起梳到腦後,道:“你跟以前沒有變。走吧。”

辛晚怔了一下,意識到他說的“以前”正是他誤入白稚澤的那段時日。來到凡世之後二人沒有再提及之前的事,一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那個記得自己,記得那段時日的陸長熒,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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